
【一】
大巴開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輾轉醒睡幾番就到了目的地。我望向窗外,山色在雨水的渲染下難以分辨,與車內陳年的空調氣息相得益彰,都是灰蒙蒙的調子。我帶著這種氣息從縣城上山,走進山貓旅店。
山貓旅店和我上次見到它相比,黯然了幾分。它嵌在盤山公路旁邊,笨拙地背負一身榫卯結構,又輕盈地掛著兩盞深青燈籠,門簾像欲言又止的嘴。山貓旅店其實更像酒館,很少有人會到如此偏僻的地區留宿。
14年前,我坐車從這里經過,老式風格的建筑仿佛靜靜等我去揭開一個謎底。那時我剛大學畢業,拿著一份就業競爭力不大的文憑,準備回老家縣城。我坐在山貓旅店的吧臺上,眺望遠處的山,信口作了一首詩:
點葉漆藍釉,描山染黛石。
雨色裁蟬翼,風聲削竹枝。
老板對我的詩作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于是我們相談甚歡。如今再聊詩歌,就是在人類精神世界的邊緣地帶拾荒了。
我熱愛寫詩。從中學時代開始,我沉迷于用各種無厘頭的文字組合去捕捉情感,好像織就松垮的網試圖網住蝴蝶。或許當年我并沒意識到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作詩,但生活中總會有一些過盛的思緒在課業和人際關系中難以消磨。長此以往,支離破碎的意象在我心中成了一畦春韭,定期生長,定期收割。漸漸地,我不再滿足于情感的記錄,開始琢磨如何寫出極美的語言以保鮮最初的風味。我在草稿本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勾畫得斑斑駁駁,最終擇一處謄抄,有時在課本上,有時在橡皮上。靠窗的座位旁有一塊松動的瓷磚,我也曾偷偷掀開它,在背面刻下了“得意之作”。
就是在那時,我訂閱了《神鳥》周刊。這本雜志在年輕人里尤其熱門。同學們熱衷于閱讀連載小說專欄,而我只看現代詩。淺綠色的長框,仿宋字體,每兩頁的邊緣處會有一首。看到好的我便虔誠地抄寫,也喜歡過特定的作者。但更多不為人知的時候,我會在淺綠色的框里余下的部分寫自己的詩。我常幻想倘若它能入選雜志,會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對著它勾勒出的意象的輪廓細細描摹。
山貓旅店一樓狹窄的空間收拾得很整潔。擱板上碼放著空葡萄酒瓶,但靠墻那個與周圍陳設格格不入的紅色冷柜里,只有一聽聽的廉價啤酒。來這里喝酒和留宿的人都沒有明確的動機。除了我這樣矯情的人,我想不出會有別的什么顧客。或許山貓旅店更像一個冷僻的港口,供少數過路船只停泊。在這個時代,一頭扎入信息的旋流就能獲得情緒價值。可偏偏還是有異類,要逃脫到老舊的生活方式中大口喘息。
自那以后,我每次放假回家都會來旅店拜訪。從老板的口中,我得知像我這樣的“落后分子”不在少數。他們來到這里,喝酒,自我感動地寫詩。老板喜歡謄抄這些沒有發表過的詩歌,尤其喜歡這些詩歌里的意象。久而久之,他的旅店里便存下了一本詩集,取名《備忘錄》。老板說,他以后會把這些詩歌結集成雜志發表,就像幾十年前人們還樂意做的一樣。
不知不覺,14年過去了,《備忘錄》已經反復修訂了好幾冊,而我也從老板口中得知,他開店本來就不為了賣酒,也不為了留宿客人,只是為了收錄詩歌。他還說,等到《備忘錄》的小冊子堆起來能有一個酒瓶高的時候,他就不再經營這家旅店,到遠方去。
我從未信過他以詼諧口吻說出來的這些話。在我看來,老板不過是像我一樣帶著懷舊的閑情逸致在時代潮流里逆行。但對于《備忘錄》的撰寫,我一直積極獻力。后來我在首都成了家,繁忙的城市生活中,“詩人”這個群體已大體上滅絕,山貓旅店成了我堅守這個興趣愛好的唯一支柱。它讓我明確寫詩這個行為并非毫無意義。我的詩能有自己的受眾,哪怕只是一個讀者,或是另外一個詩人。每年回鄉時,把一沓手稿帶至山貓旅店已成了我的習慣。直到前年,我被公司提拔后事業漸忙,寫詩也就有些懈怠下來。
前不久,我破天荒地接到了山貓旅店老板的來電,他通知我盡快來店里一趟。
沿著同樣的山路和氣息,我久違地走進店里。出乎我預料的是,旅店干凈得有些過分。桌椅已經全部搬走,紅色冷柜里原來成聽的啤酒,一直是同個牌子、同個數目,讓人不禁懷疑它們是不是從未被動過,現在竟消失無蹤。原本就沒有什么陳設的房子,如此一來顯得空空蕩蕩。
我愣住了,問老板:“要走了?”碼放在柜臺上的小冊子是多年來的《備忘錄》,堆起來有些可觀,但是遠沒有一個酒瓶高。
老板有些歉疚地說:“計劃有變,家里有事,我以后大概不會再回來了。”說話間,他把《備忘錄》推到我手里,示意我坐下。“這么多年了,你一直蠻照顧我的生意。我想了很久,有些事情還得和你說清楚。”說著,他從柜臺后面拿出一瓶酒,開了,“這是我們店最好的酒,波爾多窖藏。”
我喝了一口所謂的波爾多窖藏,感覺味道不比罐裝啤酒好。老板在我對面坐下:“記得我當年跟你說,我能把你的詩拿去發表,結集成雜志,你當真了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以前真的這么以為。”
“現在不信了?”
我沒有作聲。
“確實,如今小說、連續劇都有專門的人工智能編寫,詩歌的需求量也不是很大。再加上紙媒已經罕見,這些詩發表在雜志上并不現實。可是——”老板拿出一張A4紙,白紙黑字,是合同。
合同上的甲方是一家人工智能算法研究公司,正在訓練一款文學創作機器人PUX2.0。這款機器人我聽說過,已經上市很久了,會寫不同類型的文學作品,尤其擅長詩歌,近年來也經常和一些刊物簽約,發表作品,效益不錯。公司打算大力培養其詩歌寫作功能,因此正在四處收集素材來豐富數據庫。
我抿一口酒,思忖道:“寫詩的人工智能好像一直就有啊。我之前試過,就是把形容詞和名詞隨機搭配,變成長短句而已,沒什么意義可言。”
老板嫌我不懂行情:“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公司早就注意到這個問題。要堆疊意象,必須是人想出來的才有美感和新意。為此,他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大部分意象都收購得差不多了,古詩詞里有過的也早就全部錄入。一經錄入,這些意象就不能在其他任何作品中使用,否則算作侵權。數據庫里還差一些新穎的間接意象,包括比喻和象征,如今也快到收工的階段。”
原來,老板和公司簽了合同,專門在民間收購意象。這些意象經過質檢和查重后,倘若被成功錄入數據庫,公司便按量給他發工資。
“真正寫詩的人,大多不是為了被人看見而寫詩的。這純粹只是一種抒發情感的方式。”我有些不快,人工智能寫詩的話題讓我感到一種冒犯,“而且詩中并不只有意象。用意象進行排列組合,能得到什么樣的好詩?都是空的、假的。”
老板一邊搖頭,一邊幫我把酒滿上:“你也說了,讀者對詩有無數種過度解讀的可能。只要文字對味,給讀者帶來了情緒價值,他們就喜歡。或許沒有人會追究詩本身是否有意義。”
這話說得仿佛在理,但我不甚認同。我張口正想反駁什么,老板又遞給我一張紙:“這兩首都是PUX2.0的作品,很多人都喜歡。”
我接過來看,乍看寫得很深沉,用詞漂亮雅致。我不得不承認,倘若我在中學時代遇到這兩首詩,或許會把它們抄下來。再細品,竟覺得眼熟。我看向題目下方的署名。
“畢方?”我不由得問出了聲。
這個名字我再熟悉不過了。畢方就是《神鳥》雜志詩歌專欄的長期簽約作者,每個月會發表一兩篇詩作。我曾經一度覺得他有詞藻堆砌之嫌,可是又有幾篇作品寫得讓我不得不佩服。
“這是PUX2.0的筆名之一。”老板告訴我,“它在不同題材的創作中用不同的筆名,寫詩的時候這個名字用得最多。現在,《備忘錄》中的所有詩歌意象,都已經被錄入它的數據庫。”
我皺起了眉頭:“你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從某種程度上說,你們的這些詩作也可以發表,只是以意象為單位被拆分了。它們已經成了大模型的一部分,有機會出現在未來生成的作品中,或許還不止一次。”
“這沒有意義。”沉默良久后,我說,“詩歌的意象傳達的是作者在某個瞬間的觀感體驗。作者的感受賦予它價值。這是人工智能取代不了的。”
老板搖搖頭:“你知道為什么這本詩集叫《備忘錄》嗎?詩歌、意象這種東西,在我們這個時代還能存活多久?按目前的趨勢來看,詩歌創作任務將會全部交由人工智能承包。我們或許是最后一批詩人,而這些應該是最后一批意象。只有將它們錄入算法,它們才能在將來的詩歌中被看見、被記得。”
我愕然地聽著這番話,一時間竟無可辯駁。科技的纜絲對接上唯心主義,爆炸成一片浮沉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渣滓。不,這并不對。
“意象這樣脆弱的東西,即使你親手用文字捕捉,它也由活物變為了標本!倘若將它放進算法中格式化,成為隨機填入句型的一串字符組合,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體會到作者落筆那刻的心情了。”我用顫抖的指尖推開成冊的《備忘錄》,竭力遏制心中的怒火,“這些意象從錄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會被遺忘。用科技來備忘它們,多么荒謬,多么荒謬……”
我已然忘記這場爭執是如何收場的,最后老板走了,將十幾本被榨干了價值的《備忘錄》作為紀念留給我。我胡亂翻著這些紙張,像是在一板接著一板吞下過期藥物。
當晚,我夢見巖洞里的鐘乳石。帶著石灰質的水不斷滴落,逐漸堆積成冰錐狀的石筍。我以前總覺得詩歌也是這樣形成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在某個人思緒流淌的過程中慢慢長出來,一句銜接著一句。它好像本就存在,只是待人發現。人心深處有一片感性的地帶,情感像漲潮的水一樣連綿不斷地涌出,文字則是我用以接納的容器。而今,我突然發現同樣的容器可以憑空被打造,不依托于任何情感,還能以假亂真。我不禁想,如果所有詩歌意象都成了數碼概念,人會不會逐漸喪失與生俱來的能力?當人類想要抒發情感時,只會用直白的話語告訴機器,再一目十行地閱讀生成的文字群,發到空間里,再難體會放下筆那刻的激烈而顫抖的快樂。
后半夜我想了很多,甚至開始為人類文明瞎操心。我腦補出一個由沒有思想的機器打造出的精神世界,全人類都樂在其中,汲取精神食糧。但是,這世界本身就是以先人消化過的食物打造而成的,到最后轟然倒塌,許多偉大的東西也一并幻滅。
那么以后,或許會有人想知道,一首真正的新詩是如何裹挾著濕熱的空氣,從聲帶的震顫中蔓延開來的。
【二】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件展品,是后信息時代初期的遺留詩集手稿。展品名叫作《被忘錄》,由多位佚名人類作者共同完成,也是目前為止發現的距今最近的人造詩歌作品。經考察,作品的名稱曾被修改,原名為《備忘錄》。這件展品由陳馳援先生提供。以上那段附文,取自陳馳援先生曾祖父的日記,可供參考。需要注意的是,附文的真實性有待考量,不排除人工智能生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