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管理是金融機構應對復雜金融市場環境、防范系統性風險的關鍵措施。2024年12月,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Basel Committee on Banking Supervision,BCBS)發布了《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管理指引》,替代1999年的《銀行與高杠桿機構互動的良好做法》,以解決行業長期存在的管理弱點。對比這兩份文件可以了解相關管理技術與規則在二十多年間的改進之處。同時,各方對征求意見稿所提的建議集中反映了行業關注的重點問題和挑戰,雖然這些建議沒有被完全吸收,但是為進一步改進管理規則提供了方向。
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管理規則的演進過程
1999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倒閉和相關風險管理失敗事件促使BCBS發布了《銀行與高杠桿機構互動的良好做法》(以下簡稱《良好做法》),以應對來自高杠桿機構(HLIs)的風險,希望通過有效的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管理來增強金融系統穩定性。BCBS將交易對手信用風險(Counterparty Credit Risk,CCR)定義為:交易對手在交易現金流最終結算之前可能發生違約的風險。CCR主要發生在衍生品交易和證券融資交易中,它與傳統信貸風險的區別有:一是動態性。CCR的敞口是動態變化的,合約的經濟價值可正可負,交易對手違約時風險暴露不確定;傳統信貸風險有確定的正風險暴露,風險敞口是靜態的。二是雙向性。交易雙方合約價值可正可負,在清算前雙方都可能面臨對方違約的風險;傳統信貸風險是單向的,只是銀行一方承擔風險。CCR是一種復雜的、多維度的風險,受到風險暴露、信用質量及不同風險之間相互作用的影響。為了有效管理CCR,銀行需要綜合運用信用風險、市場風險、操作風險和流動性風險等多個領域的技術,構建全面的風險管理框架。2006年6月,BCBS發布的《統一資本計量和資本標準的國際協議:修訂框架》首次將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納入商業銀行資本監管框架,提出三種計量方法。2008年的次貸危機充分展示了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的破壞性,CCR的范圍擴大到因交易對手信用風險惡化而導致的產品市值波動。2010年12月發布的《巴塞爾III:增強銀行體系穩健性的全球監管框架》提高了CCR監管要求,同時發布《交易對手信用風險模型回溯測試的良好做法》指導銀行使用內模法(IMM)。2014年3月發布的《交易對手信用風險暴露計量標準法》提出了新的標準法(SA-CCR)。巴塞爾協議III最終方案(2017)明確,場外衍生工具、交易所交易的衍生工具以及導致銀行面臨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的多頭清算交易應按照CCR相關規則計算信用風險暴露。
隨著衍生品和證券融資交易(SFT)產品越來越復雜及非銀行金融機構(NBFIs)的增長,CCR管理技術迅速發展,但仍然出現了一些重大風險事件,包括2021年3月Archegos資本管理公司倒閉導致100多億美元損失、2022年俄烏沖突造成的商品市場波動(如倫敦金屬交易所鎳市場事件)等。這些事件表明,行業的CCR做法與監管期望相比仍顯不足。針對CCR管理失誤,BCBS在《良好做法》的基礎上,借鑒其他相關學科如信用風險管理和市場風險管理,制訂了《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管理指引》(以下簡稱《指引》),以適應市場發展,為CCR制定一套良好的實踐標準,明確監管機構對銀行的期望和要求,確保銀行能夠有效管理風險。盡管《指引》主要針對大型國際活躍銀行,但其風險管理框架具有廣泛適用性,可以用于所有具有交易對手信用風險暴露的銀行。
行業關注的CCR管理重點問題和挑戰
在2024年4月30日BCBS發布《指引》征求意見稿后,16個機構與組織提交了書面意見。BCBS在網站公開了這些意見內容,這些建議反映了行業對CCR管理的核心關注點和難點挑戰。
盡職調查與監控方面的問題。一是信息獲取難度大。盡職調查時難以獲取交易對手的完整和準確信息,尤其是對于一些非銀行金融機構(NBFIs),如對沖基金、私募基金等,其信息披露不充分,財務數據不透明,導致金融機構難以全面評估交易對手的信用風險。二是監控機制不完善。無法實時、有效地監控交易對手的風險狀況。例如,監控指標設置不合理,無法及時捕捉到交易對手的風險變化;監控頻率過低,無法及時發現交易對手的異常行為;監控系統的技術水平不高,數據處理和分析能力不足,影響了監控的效果。
信用風險緩釋方面的問題。一是保證金管理不規范。例如,保證金的計算方法不科學,未能準確反映交易對手的風險狀況;保證金的調整機制不靈活,無法及時根據市場條件和交易對手信用狀況的變化調整保證金水平;保證金的違約處置流程不明確,一旦交易對手違約,金融機構難以迅速有效地處置保證金,導致風險敞口擴大。二是風險緩釋工具使用不足。過于依賴單一的風險緩釋工具,如僅依賴保證金或擔保,而未能充分運用信用衍生品等多樣化的風險緩釋工具,導致風險緩釋效果不佳。
風險暴露測量方面的問題。一是潛在未來風險敞口(Potential Future Exposure,PFE)計算方法的局限性。在處理超額抵押的交易對手時,PFE的計算可能未能充分考慮保證金驅動的違約可能性(Margin-Driven Default Risk),導致風險評估不準確;在極端市場條件下,PFE的計算可能無法準確預測實際損失,如Archegos事件的實際損失遠超PFE的預測值。二是風險計量模型不完善。例如,模型假設不合理,未能充分考慮市場波動性、交易對手信用狀況變化等因素;模型參數估計不準確,導致風險計量結果偏差較大;模型的復雜性與實際操作的可行性不匹配,過于復雜的模型增加了計算成本和難度,而過于簡單的模型又無法準確反映風險狀況。
風險管理工具方面的問題。一是風險管理工具如風險減量服務使用不足,導致風險管理不夠全面。二是集中度風險。銀行的CCR敞口高度集中,尤其是對非銀行金融機構的敞口,增加了系統性風險。現有的單一對手方凈敞口限制不夠嚴格,缺乏對單一對手方總敞口的限制。銀行應設定內部總體風險限額。
公司治理方面的問題。一是治理結構不合理。董事會、高級管理層和相關部門在CCR管理中的職責劃分不明確,導致責任落實不到位,CCR管理缺乏有效的組織保障。二是風險文化不健全。金融機構的風險文化尚未完全形成,員工對CCR管理的認識不足,缺乏風險意識和責任感,導致CCR管理措施難以有效執行。
基礎設施、數據與風險系統方面的問題。一是數據管理能力不足。數據質量不高,數據不準確、不完整、不及時;數據整合能力差,沒有將分散在不同系統和部門的數據進行整合,影響了數據的分析和應用,不能及時準確地識別和監控集中度風險;數據安全和保密措施不到位,存在數據泄露和濫用的風險。二是風險系統建設滯后。風險系統的功能不完善,無法實現對CCR的全面計量、監控和報告;風險系統的性能不穩定,無法保證在高并發、大數據量的情況下正常運行;風險系統操作復雜,用戶的使用體驗不好。
終止(Closeout)實踐方面的問題。一是終止流程不明確。部分金融機構缺乏明確的操作規程,終止的步驟、方法和時間要求不清晰,導致在實際操作中出現混亂和延誤,擴大了違約損失和市場影響。二是終止的能力不足。缺乏專業的團隊和經驗,無法有效應對復雜的終止情況;與交易對手的協商和溝通不順暢,導致終止過程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
監管的不足。監管指導多為原則性和道德勸說,缺乏強制性和執行力。監管機構應更積極地介入,確保銀行在風險累積階段就采取糾正措施。
《指引》對CCR管理規則的具體改進
《指引》吸收了行業經驗與建議,在《良好做法》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展了適用范圍,提出了更全面的風險管理框架。比較《指引》和《良好做法》,兩者在核心目標、盡職調查、風險緩釋工具、風險計量和治理結構等方面有相似之處,但《指引》提供了更全面和細致的CCR管理框架,強調了壓力測試、風險文化、基礎設施和數據管理的重要性和靈活適用原則,更加適應現代金融市場的復雜性和動態性。具體改進包括十個方面。
一是范圍和應用。《良好做法》主要關注銀行與高杠桿機構(HLIs)的互動,特別是對沖基金等機構。《指引》擴展了適用范圍,不限于高杠桿機構,涵蓋了所有類型的交易對手,包括非銀行金融機構
(NBFIs)和其他高風險交易對手,強調要根據銀行的規模、復雜性和交易對手信用風險的重要性進行靈活應用。二是盡職調查和監控。《良好做法》強調了信息收集和信用分析的重要性,特別是對高杠桿機構的信用風險評估。《指引》進一步細化了盡職調查的要求,強調銀行在準入時進行全面的風險評估,并在持續監控中跟蹤交易對手的風險變化,尤其是在市場壓力時期。三是信用風險緩釋。《良好做法》討論了保證金、擔保和其他風險緩釋工具的使用,特別是針對高杠桿機構的風險管理。《指引》進一步細化了保證金框架的要求,強調了保證金的動態調整和風險敏感性,要求銀行確保保證金框架能夠反映交易對手的整體風險狀況,并定期監控保證金的有效性。四是風險暴露計量。《良好做法》提出了潛在未來風險暴露(PFE)的概念,并強調了其在風險管理中的重要性。《指引》進一步擴展了風險暴露計量的范圍,要求銀行使用多種互補的指標來全面評估交易對手的風險暴露,強調了壓力測試和情景分析的重要性,要求銀行定期進行壓力測試,并將結果納入日常風險管理流程。此外,還要求銀行在計量風險暴露時考慮集中度風險、流動性風險和錯向風險(WWR)。五是治理和風險管理框架。《良好做法》提出了銀行應建立明確的信用風險管理策略和流程,并強調了董事會和高級管理層的責任。《指引》進一步細化了治理結構的要求,強調了風險文化、人員能力和管理報告的重要性,要求銀行建立清晰的CCR管理策略,并確保風險管理流程得到有效執行。六是基礎設施、數據和風險系統。《良好做法》沒有特別強調數據和技術基礎設施的重要性。《指引》專門增加了一章,詳細討論了基礎設施、數據和風險系統在CCR管理中的重要性,要求銀行確保其風險系統和數據管理能力與其交易對手風險暴露的規模和復雜性相匹配,并強調了數據質量、系統集成和風險報告的重要性。七是終止和違約管理。《良好做法》討論了在交易對手違約時的終止和清算流程,但內容較為簡略。《指引》進一步細化了這個流程,要求銀行制定詳細的終止操作手冊,并定期進行模擬演練。八是壓力測試和情景分析。《良好做法》提出了壓力測試的重要性,但內容較為簡略。《指引》進一步擴展了壓力測試的要求,要求銀行設計全面的壓力測試情景,涵蓋宏觀經濟、市場風險和特定交易對手的風險,并強調了壓力測試結果在風險管理和限額設定中的應用。九是限額管理。《良好做法》提出了限額設定的重要性,強調限額應基于有效的風險暴露計量。《指引》進一步細化了限額管理的要求,要求銀行根據其風險偏好和市場條件設定限額,確保限額設定過程得到高級管理層的審查,限額要定期調整,且在限額被突破時要采取及時的風險緩釋措施。十是錯向風險(WWR)管理。《良好做法》沒有特別討論錯誤方向風險。《指引》專門增加了錯向風險(WWR)管理,要求銀行建立專門的WWR管理框架,將其納入整體風險評估和限額設定流程。
CCR管理規則改進方向
有一些咨詢意見未得到《指引》充分吸收,如PFE計算方法、單一對手方敞口限制等。針對這些問題,CCR管理規則將會繼續改進,通過不斷完善和優化,金融機構和監管機構可以更好地應對金融市場中的風險挑戰,促進金融市場的健康發展。
PFE方法的優化。盡管《指引》強調了結合壓力測試和情景分析來補充PFE的不足,但沒有提出具體的改進措施。比如,改進PFE方法以更好地捕捉尾部風險,
將PFE方法與全面有效的限額框架更好地結合,提高PFE模型結果的可解釋性等。未來可以進一步改進PFE計算方法,引入更有效的模型來捕捉市場波動對抵押品價值的影響,提高PFE預測的準確性。除了PFE之外,還應結合其他風險計量指標綜合評估交易對手的信用風險敞口,避免過度依賴單一指標。
單一對手方敞口限制。《指引》主要關注風險限額的設定和監控,未針對單一對手方敞口的集中風險提出具體的限制措施。為了降低銀行對單一對手方的過度依賴,減少系統性風險,可以進一步明確單一對手方總敞口的限額要求,指導銀行合理分散對手方敞口,避免過度集中。
數據聚合和風險報告能力。《指引》強調了數據管理和風險系統的重要性,但并未具體提到如何解決數據聚合和風險報告中的不足,特別是在極端市場條件下的應對措施。可以進一步強化數據聚合和風險報告能力的要求,明確數據聚合的具體流程和方法,指導銀行建立有效的數據聚合和報告體系,確保在極端市場條件下能夠及時準確地識別和監控集中度風險。
應對凈額結算的挑戰。《指引》主要關注終止操作的流程和治理,而未針對凈額結算的具體問題提出解決方案。在嚴重市場壓力或大型對手方違約的情況下,凈額結算可能面臨估值爭議、延遲和不確定性等挑戰。可以進一步針對凈額結算的問題提出應對措施,如建立有效的估值爭議解決機制,明確凈額結算的優先級和順序,以及在極端市場條件下的凈額結算策略等。
加強監管。《指引》主要關注銀行在公司治理和風險管理方面的內部管理,未對監管機構的作用提出具體要求或改進建議。為了提高CCR管理的有效性,監管機構應更積極地介入,加強對銀行CCR管理的監督和檢查,及時發現和糾正銀行在CCR管理中的不足。可以進一步明確監管機構在CCR管理中的具體職責和作用,建立風險預警和干預機制。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所在單位無關)(作者單位: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上海監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