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沙灘文化”以黎氏家族為主體,以鄭氏家族、莫氏家族為輔翼,為貴州文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沙灘黎氏家族姻親關系范圍廣大,且多與著姓望族聯姻,家族間的聯姻利于家風家學的培育與傳播,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沙灘文化”的繁榮發展。黎氏家族子弟的交游活動也為其文學創作增添了素材,其家族內部交往使得家學得以傳承,而與外界的往來,擴大了“沙灘文化”在全國的影響力。黎氏家族成員的姻親與交游活動皆為家族繁榮發展的表現,有力推動了黎氏家族文學的發展。
關鍵詞:沙灘文化;黎氏家族;聯姻;交游
中圖分類號:I20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5)01-0030-08
鄭珍、莫友芝、黎庶昌等人的學術活動成果及其眾多學者對其思想淵源、學術成就等的關注和研究,共同融匯成了狹義文化學意義上的“沙灘文化”[1]。沙灘黎氏家族的聯姻與交游使得“沙灘文化”得以廣泛地傳播,聯姻可以使一個家族的力量擴展到若干個家族中,彼此互為援引、支持,從而壯大家族的勢力和社會影響。《孟子·萬章下》云:“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2]黎氏熱愛文學創作的家學傳統是“沙灘文化”得以產生并迅速發展的一個原因,黎氏家族子弟的交游活動也為其文學創作增添了素材,從側面推動了黎氏家族的創作。在交游的過程中,人們會在思想與情感都得到共鳴,他們的視野會得到擴展,對當時的認識也會更為全面深刻。
一、黎氏家族的聯姻概況
“沙灘文化”以黎氏家族為主體,以鄭氏家族、莫氏家族為輔翼,為貴州文學與文化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遵義沙灘黎氏家族龐大,其姻緣關系范圍廣大。而這些姻親關系的建立,也是建立在彼此政治傾向相同、學術旨趣的相投之上。
(一)黎氏家族與綏陽楊開秀家族的聯姻
楊開秀(1796—1863),字實田,綏陽縣舉人,學問淵博,因屢試不中,便轉向關注人才教育。楊開秀是一個內行篤修、平易親切、樸素善良之人,道光五年中舉人,一生盡心于教育事業,不貪圖榮華富貴。曾參與鄭珍、莫友芝編《遵義府志》,晚年專研古文奇字,有《古文異訓》一書。
楊家與黎家素有姻婭之誼,黎安理之妻便是出自楊氏家族,楊開秀的兩個女兒又分別嫁給黎氏家族中的黎庶燾與黎兆銓。道光末年,楊開秀于沙灘禹門設塾,教授黎安理之孫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黎兆銓、黎兆普等人,又有各地學生慕名前來沙灘禹門寺就讀,沙灘一帶在當時流傳這樣的民謠:“禹門寺,讀書堂。孰為師,黎與楊。”[3]歌頌了黎恂與楊開秀兩人的教育之功,也反映了黎氏家學的興旺。貴州少數民族地區所建立的義學大多以公費開支,按照清代科舉制度,要進入官學就讀,必須先通過“童試”才有資格到府、州、縣學就讀,所以貴州各地順勢創立了很多私塾,“晚清‘沙灘文化’的出現,則標志著黔北鄉村教育達到鼎盛時期”[4]。黎庶燾《貴陽寄呈楊云卿開秀先生》一詩便對楊開秀先生的人生態度與精神追求做了深刻的闡釋,詩中有云:“中有執經人,落落如長松。”[5]“執經”即手持經書,謂從師受業。出自《漢書·于定國傳》:“定國乃迎師學《春秋》,身執經,北面備弟子禮。”[6]在黎庶燾的心里,楊開秀先生是一位如長松般高大正直的傳業人。黎庶燾《哭外舅云卿先生三首》其一:“恥逐名場翦彩工,獨將古道張儒風。孔顏每自尋真樂,朱陸何嘗立異同。才本高明偏引拙,書非經訓不求通。年來頗悟蒙莊旨,生死應知了澈空。”[7]也是稱贊楊開秀先生深博的學識與高潔的品質。
楊開秀好讀書,博聞強記,精熟應試的制藝。他每寫出一篇文章,都常常被人傳抄,被人稱贊“楊君文,六藝之精華也”[8]1087!黎氏家族中的散文大家黎庶昌六歲喪父,無錢進私塾學習。楊開秀對黎庶昌尤為關愛,讓他免費入塾學習,對他精心教誨,庶昌終成大器。家塾時代的苦讀,為黎庶昌的古文寫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黎庶昌后來回憶道:“晨興入塾,問先生安否。就受《書》《周禮》《禮記》,悉出口授。刻程晷肄業,必使背誦爛熟乃已。讀有誤,聞聲糾之,不失一字。如是者數年。”[9]楊開秀先生還琢育出黎氏幾昆弟,為“沙灘文化”作出了巨大貢獻。楊先生發現黎氏昆仲刻苦勤學,敦厚樸實,且胸懷大志,玉樹臨風,他將次女許配給了黎兆銓,三女許配給黎庶燾,使師生關系進而成了翁婿關系,兩家人更是親上加親。
(二)黎氏家族與遵義楊茂實家族的聯姻
楊茂實(1805—1887),字華本,遵義北鄉青龍嘴(今遵義市北)人,是黎恂的次女婿。與楊華本家族的聯姻,稱得上“名當戶對”。黎恂于1810年中舉,又于1814年中進士,曾任浙江桐鄉知縣。而楊華本的父親楊之瑜是嘉靖戊辰舉人,以大挑一等身份分發福建任建安(今建甌)知縣,后改教職,任郎岱廳學正,修文、務川訓導,貴陽、都勻教諭,主講天筑書院。[8]947兩家人都是清高的雅士,門第相當,且居官能愛人,以廉潔自持,并且兩家都有深厚的家學淵源與文化底蘊。
楊華本于道光五年考中舉人,后任云南尋甸知州,頗有文才,著有《如不及齋詩文》《聞見錄》等。且為人端莊和平,不茍言笑,居官愛人,廉潔自持。黎恂曾作《送楊子春華本婿歸里秋試》二首勉勵其秋試:
辛苦滇南路,多君屢著鞭。將雛勞遠道,作客耐窮邊。
蹤跡孤城寄,關山六詔連。壯游聊自喜,時復聳吟肩。
長路二千里,亂山高下圍。云煙穿徑出,書劍伴人歸。
野館花沾屐,郵亭雨濕衣。應憐薄宦者,心與子同歸。[10]
其一黎恂以自身作為例子,鼓勵楊華本不要害怕路途艱辛,要提高自己能力才能有立足之地。“將雛勞遠道,作客耐窮邊”是黎恂回憶自己帶著一家人來到云南這個偏遠之地,“蹤跡孤城寄,關山六詔連”句是黎恂自嘆因公務而四處奔波,一有閑暇,便“時復聳吟肩”。黎雪樓以自身經歷為例,勉勵楊華本,可見對其欣賞與期待。其二則是描寫楊華本奔赴考試之狀。首句是以夸張的手法表現路程的艱辛困難,“云煙穿徑出”句以長路亂山來表現路途的艱辛曲折,“書劍伴人歸”將之后趕路的孤獨情狀描繪出來,書、劍、人相互為伴,崎嶇之路更添孤寂之感。“花沾屐”“雨濕衣”于細節處表現其趕路的匆忙。尾句也是黎恂對女婿的勸慰鼓勵,親人們雖不能相伴于側,但心會一直牽掛著趕路的你,表達黎恂對其女婿的鼓勵關心之情。
(三)黎氏家族與遵義鄭文清家族的聯姻
鄭氏家族祖籍江西,入黔始祖鄭益顯是位游擊將軍,明代萬歷年間隨劉綎的部隊平定播州楊氏土司叛亂,留守遵義。鄭文清是位處士,工詩,也精醫術,其子鄭珍繼承祖輩自立好義的家風,在鄭母黎氏的陶染之下,影響也越來越大。
鄭文清,字雅泉,鄭文清之妻是黎安理的三女兒黎三姑,黎三姑從小受到家風影響,自學經史,通曉詩書,同時也常常閱讀教育方面的書籍,對兒孫敦敦誘導。黎三姑常常教育鄭珍:“誠為我子,必勤必正,茍酗于酒,言博不立本,不孝弟長厚,此非我養,毋上我墳也!”[11]581黎三姑去世以后,其子鄭珍將她平日里的懿言嘉行編成《母教錄》66則,刊行后流傳廣泛,被視作家庭教育的典范。鄭母的事跡以“鄭文清妻黎”的名目載入了《清史稿·列女傳》。
黎氏家族與鄭氏家族的聯姻,看重的是子弟未來的發展。鄭珍16歲時受業于舅舅黎恂,在從游的近百位學子中,鄭珍冠冕群才,黎恂奇其才:“歐陽文忠刮目蘇子瞻,有當讓此人出一頭地之許,吾于甥亦云然。”[12]遂許女兒與鄭珍。鄭珍十八歲與表姐黎氏結婚,黎氏善良溫和,與鄭珍同甘共苦。鄭珍為其寫了不少詩。在生活安定的時候,他會攜妻兒游玩,“引妻乘小艇,終日團胡間”[11]189。“引妻三女后,曳屣七泉濱。曲曲青林影,悠悠白發人。田評香稻久,路摘刺梨頻”[11]286。夫妻間過著自由滿足的生活。在鄭珍奔赴仕途的過程中,常常在詩歌中表達對妻子的歉意,如鄭珍年過半百之時,遵義府桐梓縣已經爆發了楊龍喜和舒裁縫領導的農民起義,此后十年,鄭珍就在農民大起義的風流中顛沛流離,妻子兒女歷經戰亂饑荒的折磨,《玉樹殤,命同兒送棺歸葬于子午山,感賦》一詩中描寫他與妻子悲慟情狀:“老妻聽不得,哭踴如壞墻。在禮誠已過,于恩豈復常。落地即為命,兩齡已同床。臥則抱其乳,行則牽其裳。一旦奪手中,如何悲慟傷!卻念六十姥,義無從孫亡。”[11]338-339在輾轉流離的生活打擊下,鄭珍之妻仍不棄不離。
(四)黎氏家族與遵義楊兆麟家族的聯姻
楊兆麟(1869—1919),字次典,別名錫謨,其祖先為江西人,于明代中期舉家遷往遵義城北后窩,人稱“后窩楊氏”。楊兆麟的父親楊錦枝也是飽讀詩書之人,曾獲得鄉試第一名,之后因為文場不利,遂轉以教書育人為志,先后主講于正安學古,遵義湘川、育英、味經等書院,弟子門生達數百人。楊兆麟幼承家學,攻習經史詩詞及制藝。其幼時正值時局動蕩,當時黃白號軍崛起于黔北地區,社會混亂,使得家道中落。處于逆境中的楊兆麟愈加奮發,無錢購書的他便向別人借閱抄錄,以此誦讀。日夜以繼、孜孜不倦的刻苦學習,使他在古文、駢文、詩詞、制藝等方面已有一定的根底和修養,著有《楊次典文集》《守拙齋詩集》。
楊兆麟早年就讀于黎氏,為黎懷汝女婿,受到鄭、莫、黎三家文化熏陶,是黎氏姻親中的后起之秀,他與三家長幼交游,詩中贈黎汝謙、黎淵、黎邁之作多首。如《贈黎仲蘇》七古長篇中記述楊、黎兩家親密關系,詩云:“夷牢水上穆江濱,兩家仍是為婚姻……拙尊晚出果傳人,衡叟早達尤才雋。”[13]16“拙尊”指黎庶昌,“衡叟”指黎尹融,楊兆麟對黎氏子弟的多才表示肯定與稱贊。楊兆麟在兒童時代就讀于黎氏家族成員黎汝弼門下,與黎氏子弟關系親密。如黎淵、黎邁二人于日本留學歸來時,楊兆麟在詩中記錄了他們的相見:
前年有客海外歸,道君卒業當來此。一俟再俟不見至,忽聞謁入交驚喜。
從容語我頻年業,倒筐傾囊天地宅。法理遠通孟斯鳩,哲學上窮斯賓塞。
著作旁兼和馬才,善論中西解癥結。如君真是破天荒,愧我無能為世役。[13]17-18
黎淵學政法獲得博士學位,黎邁學理工獲得碩士學位,兩人出國游學都比楊兆麟早。對于黎氏家族開放的思想與進步的文學創作,楊兆麟始終懷著學習的態度,黎氏家族成員對西方政治學、哲學、文學都博覽會通,這也對楊兆麟進步的思想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也反映了“沙灘文化”開放性的特征。
(五)黎氏家族與遵義莫友芝家族的聯姻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號郘亭,晚號明叟,貴州獨山人。道光十一年舉人,屢試不第,長期游歷江淮吳越等地,后入曾國藩幕中。主要著作有《郘亭經學》《郘亭詩鈔》等。莫友芝的父親莫與儔,弟弟莫庭芝、莫祥芝以及兒子莫繩孫、侄子莫祁都在仕途上有所作為。
黎氏家族成員黎庶昌的妻子便是莫友芝的七妹,而黎庶昌的二女兒黎瑞蓂嫁給了莫友芝之侄莫祁,莫祁曾任兩淮鹽大使,頗有其伯父莫友芝的神韻。在“沙灘文化”的圈子中,遵義鄭珍的三女兒又嫁給了莫友芝子莫彝孫。三家關系非常密切,可謂親上加親,故鄭知同把沙灘叫作“三家村”。“沙灘文化”就是由這三大家族通過聯姻而建構的一個文化共同體,他們共同造就了一批文化教育精英,成為影響貴州文化教育發展的重要力量。
莫氏家族代表人物莫友芝與黎氏子弟聯系緊密,其曾受業于黎恂。莫友芝與黎氏家族成員黎兆勛感情深厚,他們青少年時期便一起學習,互相切磋進步,莫友芝對黎兆勛的詞有著很高的評價,“宜其幽宕綿邈,使人意消,為之不已,于《長水》《烏絲》《珂雪》間參一坐,豈不可哉!”[14]8稱其可與陳維崧、曹貞吉等清詞大家齊肩。莫友芝在黔期間,與黎兆勛常有詩詞唱和,彼此相互砥礪。同時,莫友芝與黎兆勛的親弟黎兆熙、黎兆祺,黎兆勛的族弟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都常有交往。庶燾、庶蕃、庶昌三位黎氏子弟都曾跟隨過莫友芝學習。
黎氏家族的聯姻使家風家學得以發揚光大,黎尹融之妻是蹇訚次女蹇仙桃;黎尹聰娶了思南知府周繼煦之六女;黎庶昌長女黎端蓀嫁給了著名散文家張裕釗之子。黎氏家族之所以取得如此輝煌的文化成就,除了黎氏子弟自身的聰穎勤奮外,與濃厚的婚姻文化也有著緊密的聯系。家族間的聯姻利于家風家學的培育與傳播,以黎氏家族為中心形成的姻親文化,造就了“沙灘文化”這個陣容龐大的家族文人群體。
二、黎氏家族的交游活動
《論語·陽貨》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15]交游酬唱是傳統士大夫交流思想的主要工具,黎氏家族成員的交往對象分為黔中友朋與黔外知交兩部分,其間所創作的詩文作品以詩酒唱和與送別懷念兩類為多。
(一)黔中友朋
黎氏家族與鄭氏家族、莫氏家族的交往親密,家族中幾代人時有飲酒作詩之習,詩中常見飲酒賦詩的熱鬧場景。從現存詩詞來看,黎氏家族成員與鄭氏家族的詩酒唱和之作比較多。鄭文清即鄭珍之父,字雅泉,黎愷曾作《癸巳正月二日陪雪樓兄吟鄭雅泉文清姊夫宅,次韻贈雅泉》《至日雅泉招飲賞雪》《春日寄雅泉》等詩記錄他們飲酒賞景的場景,又有《子尹甥復邀觀荷》《浦市舟中與子尹甥話舊》《除夕同子尹甥仲咸兆熙姪襄城度歲三首》描寫其與鄭珍等人的唱和之作。黎恂也喜與鄭文清一起飲酒作詩,如《四月廿一由京之官云南便道歸家后四日飲巢經巢醉后偶題四絕贈雅泉》《與鄭雅泉文清姊夫飲酒》《春朝小集雅泉宅》都是在敘寫與鄭文清之間的深厚友誼。“醉翁之樂不在酒”,在于友人相伴,吟詩作樂。《癸巳正月二日陪雪樓兄吟鄭雅泉文清姊夫宅,次韻贈雅泉》:
雪圃生生菜甲紅,山齋春宴集文雄。論詩宗匠歸家長,愛客主人成醉翁。
白發半天添老意,青襄一卷有奇功。明朝重把姑園盞,笑看山南萬木叢。[16]
正月二日,正值新春,三人聚于山齋,整首詩飽含了和友人相聚的喜悅之情。“紅”“雄”“翁”“功”“叢”皆為“東”韻,全詩押韻和諧,對仗工整,不失為佳作。鄭文清也有詩記錄這次聚會,即《黎雪樓子元過飲山居子元有詩見贈,次韻奉答》,黎恂與鄭文清關系親近,無比難得的知己之情,自然隨性的相處能更顯真性情。
黎兆勛與莫友芝、鄭珍親如兄弟,《葑煙亭詞草序》亦言:“余少長遵義,交鄭子尹,即冠言詩,乃因以交其內兄黎柏容,歲率唱和,三四往來,而填詞亦旁及焉。”[14]129-130鄭、莫、黎三人常常集會,或于莫友芝青田山廬中吟詩歡宴,又或于江中小舟暢談山水美景與人生得失。莫友芝詩《子尹于望山堂下為桃湖同柏容效次山lt;招孟武昌gt;體并用韻落之》中有“洗耳在枕上,鳴琴在座邊。郘亭與檬村,日日來不厭。湖光與山色,處處深杯泛。我歌桃湖深,湖鳥相和鳴”[14]276。抒寫了三人交往時的場景,三人放舟覽勝,偕游唱和,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黎氏家族中黎兆熙、黎兆褀以及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與莫友芝及鄭珍的交往都很密切,庶燾、庶蕃、庶昌三位黎氏子弟都曾跟隨鄭珍、莫友芝學習。黎庶燾曾作《二月十四日會飲莫子偲友芝先生影山草堂復有花朝之約》記錄與莫友芝的相聚:
二月巾旬春尚寒,影山堂下雪泥干。相看已是半年別,劇飲何妨盡日歡。
圃樹礙檐芟有待,蝶云當眼去無端。明朝又是仡朝約,擬醉先生苜蓿盤。[17]
影山草堂是莫友芝及兄弟幼年讀書學習的地方,山環竹繞,透過竹林山態隱約可見。莫友芝與黎庶燾兩人別后重聚,言劇飲有何妨,只求盡興即可。莫友芝遷家金陵后,黎庶燾仍有信函和寄詩。此時黎庶蕃、黎庶昌亦在金陵,故也有密切的往來,庶蕃《百字令·影山草堂秋夕懷子偲先生江上》《寄子偲先生皖城》把對莫友芝的思念之心與懷鄉之情結合在一起,情感深沉。黎庶昌于莫友芝病逝后,撰《莫征君別傳》,對莫友芝一生行跡及學術成就給予敘述與評價。莫氏子弟莫庭芝,也與黎氏家族子弟交往密切。庶蕃《寄懷莫芷升》、庶燾《送莫芷升之威甯子九承齡公觀察署教授》敘寫分別與懷念之際,庶昌還為其撰《莫芷升墓志銘》。
黎氏幾昆仲交友極廣,與桐梓趙旭,貴陽黃輔辰、黃彭年父子,唐樹義父子,肖光遠等人都有來往。黎兆勛性情豪爽,有詩《官齋梅花盛開花下飲酒作長句示楊子春華本妹夫》《待歸草堂晚飲呈唐子方樹義方伯》《九日傅山人汝懷攜酒過訪》《九日攜劉瑞符十一兄小飲》描寫與楊華本、唐樹義、傅汝懷的相聚。黎庶燾有詩《盛開小飲韻》《重九后七日楊文山培昌學博招同人城北精舍小飲看菊二首》《重陽后二日偕弟輩攜酒食止溪邊藉草小飲得詩二首》、黎庶蕃《莫善征招同趙伯庸廷銘太守、王鼎丞安定刺史小飲》等詩都是描寫與黔中友朋之間的歡樂相聚。
(二)黔外知交
黎庶昌是清代外交大使,獨特的經歷使得他的交游對象遍及中外。在擔任日本公使期間,黎庶昌常于上巳節、重陽節舉行文酒之會,宴飲聚會,賦詩屬文。設宴于芝山紅葉館,與名士唱酬。中日詩人借助集會外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編有《癸未重九宴集編》《戊子重九宴集編》《寅宴集三編》和《枕流館集》,黎庶昌主持的這種宴飲雅集雖不同于有嚴肅政治氣息的官方交流,但其目的還是為了兩國關系的和平發展。《重九燕集詩序》“東士來與者曰森立志、曰重野安繹……凡二十一人”[18]269。足見集會的熱鬧。《日東文宴集》輯錄詩歌數百首、敘文數十篇。黎庶昌與藤野海南、宮島栗香、三島中洲、小山朝宏、岡村黃石等日本文士有深厚的友誼。期間,庶昌還為一些日本友人的著述做了序跋。如為宮島栗香作《養浩堂詩集后序》《跋江亭記》,為藤野海南作《海南文集序》,為小山朝宏作《春山樓文剩序》,為岡村黃石作有《黃石齋詩集序》。
黎氏子弟在交往中,或在學術上相互切磋,或有名師的指點提拔。黎庶昌于同治二年(1863)三月入曾國藩幕,在恩師的提攜下,文學創作蒸蒸日上。曾國藩是晚清文壇上的一位巨擘,雅善古文,庶昌常與恩師談文論道,交流心得,這在曾國藩的日記中有多處記載,如“同治四年七月十二日,與黎莼齋等談文”[19]1168。“同治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旋與黎莼齋久談”[19]1193。“同治四年十一月三十日,與黎莼齋談文”[19]1210。“同治五年七月二十日,與莼齋久談”[19]1285。“同治七年五月初六日,傍夕與莼齋久談”[19]1510。庶昌對恩師也是無比敬仰,認為“至湘鄉曾文正公出,擴姚氏而大之,并功德言為一途,挈攬眾長,轢歸掩方,跨越百氏”[18]61。對恩師滿是夸贊。黎庶昌、郭嵩燾、薛福成、吳汝綸并稱“曾門四弟子”,是桐城派末代領袖。四人感情深厚,黎庶昌入曾國藩幕僚后,結識了郭崇韜,后郭推薦庶昌作三國參贊,庶昌有機會成為中國較早的外交家也得力于郭崇韜的推薦。薛福成與黎庶昌年齡相仿,文學主張以及文風也大體相近,為庶昌《拙尊園叢稿》作序,吳汝綸《答黎莼齋》贊庶昌“體勢博大,動中自然,在曾門中已能自樹一幟。”[20]稱其已能自樹一幟。幾人互相論文治學,將桐城派文章發揚光大。
黎氏子弟黎汝謙在受到黎庶昌的影響之下,隨叔父庶昌出使日本,出任日本神戶,后任橫濱領事。其間汝謙與日本人加藤櫻老、小野胡山、加藤云外、加島菱洲等人有唱和之作,汝謙自作詩《日本加藤櫻老年七十余,自謂得古樂之遺,抱箏過使塾彈關雎之章者,再邀同人觀之,欲求替人且索詩志其事頻頻督促作長歌報之》《和日本小野胡山長愿七十自壽詩》《壬午十二月十一日加藤云外司法招飲于大阪妙德寺,席上加島菱洲吹笙其音嘹亮,余不知樂律聊賦短章記之》《加島菱洲出帳額請題》《小野胡山長愿以賜硯紀恩詩屬和次韻》《甲申五月七日日本罔鹿門將游中國,道經神戶留飲》等為記。黎汝謙工詩善文,常與好友林介弼、譚國恩、查燕緒等文人學者論詩作詩,林介弼是江南解元,曾任內閣中書、協辦侍讀出使日本副使;譚國恩為同治六年卯科舉人,光緒十二年丙戌科進士,授工部主事,光緒十六年隨李經方使團出使日本,任橫濱理事署事務統辦。查燕緒字翼甫,號檵亭,清末藏書家,浙江海寧人,與汝謙皆師從張裕釗。有詩《與林右臣介弼太守論詩》《送譚彤士國恩太守之官粵西即用其在京留別原韻》《壬辰七月廿七日譚彤士國恩水部以潤筆招同人飲于千芳樓賦謝》《查翼甫燕緒孝廉以移居詩見示依韻奉達》等為記。
三、黎氏家族姻親交游活動的影響
姻親關系作為家族文學發展中不易察覺的暗線,對文學的發展有著極大的助力,姻親關系的建立,也是建立在彼此政治傾向相同、學術旨趣的相投之上。在家族聯姻的過程中,會考慮到對方的家世、人品或才識等諸多因素,家族及家族文化在此過程中得到不斷地繁榮與發展。交游作為文學交往的一種方式,多以詩詞酬唱的形式為主。文人之間的交際會影響到個人的行為和思想,期間文學觀念、創作水平都不斷發生變化,影響彼此的思想和藝術創造,在一定程度上還會帶動社會風氣。就黎氏家族的聯姻交游活動的影響來看,其對黎氏子弟的家風形成、文學創作、思想傳播等方面都起了作用。
黎恂在黎氏家塾執教數年,黎兆勛、黎兆熙、黎兆褀、黎兆銓、黎兆普、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黎庶諴、莫友芝、莫庭芝、莫瑤芝、莫生芝、莫祥芝、鄭珍、鄭知同、鄭淑昭等人都與黎恂有著深厚的淵源。黎恂“人以進士為讀書之終,我以進士為讀書之始”[7]944立品修性的習慣對沙灘黎氏后人影響深遠,黎煥頤先生曾感嘆“無黎恂即無‘沙灘文化’”,黎氏家族重文重教的家風,使“沙灘文化”得以出現新的面貌,蓬勃發展。楊開秀先生博聞強記、學識淵博,對黎氏子弟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黎兆銓、黎兆普等人精心教誨,楊先生教授《尚書》《禮記》《詩經》《史記》和《漢書》等詩文經典,為黎氏子弟后來的文學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鄭珍、莫友芝并稱“西南巨儒”,兩人曾于黎氏家塾受業,他們效法孔子周游講學而在省內外團館講學,傳播儒家文化。黎氏子弟黎庶燾為詩得鄭珍、莫友芝點撥,詩藝精湛;黎兆銓自幼隨長兄以及外兄鄭珍游歷,也得鄭珍點撥,時有佳作。莫友芝與黎兆熙、黎兆祺、黎庶燾、黎庶蕃、黎庶昌都常有交往,庶燾、庶蕃、庶昌三位黎氏子弟都曾跟隨過莫友芝學習。黎氏家族通過與周邊望族聯姻而建構成一個文化共同體,共同造就了一批文化教育精英,成為影響貴州文化教育發展的重要力量。黎氏家族開放的思想與進步的文學創作,以及家族成員對西方政治學、哲學、文學的博覽會通,對沙灘文人進步的思想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楊兆麟被清廷選派留學日本,后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就是受到黎庶昌、黎汝謙、黎淵、黎邁出使或留學的影響,這也間接反映了“沙灘文化”開放性的特征。
黎氏子弟與家人朋友關系融洽,彼此互相幫助。黎家常常鼓勵家族子弟結交有識之士,在趕考途中或外出任職期間,會結識更多的名家大儒或官宦名士,這也為其仕途發展提供了有利條件。沙灘文人的內部交往使得家學得以傳承,而與外界的士大夫或幕友的往來,又不同程度地擴大了“沙灘文化”在全國的影響力,并讓沙灘文人增長了見識,開闊了眼界,促進了“沙灘文化”的發展。黎氏家族成員的交游活動是家族繁榮發展的表現,推動了黎氏家族文學的發展。而以黎氏家族為中心形成的姻親文化,造就了“沙灘文化”這個陣容龐大的家族文人群體,莫氏、鄭氏、楊氏、宦氏、趙氏等家族眾多人才脫穎而出,在如此濃厚的人文氣息的陶染之下,人才輩出,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黎氏家族的影響力。
四、結語
遵義沙灘黎氏家族由姻親關系與交游關系為主要媒介,其家族文學展現出鮮明的親緣性和輻射性。黎氏子弟喜愛論詩治學,黔中外皆有友朋,他們大多任過官職,豐富的游歷經驗既為其文學創作提供了獨特的寫作素材,也為其廣泛的交游提供了客觀條件。黎氏家族與著姓望族聯姻,一方面壯大了家族勢力,無形間也擴大了“沙灘文化”的影響力,黎氏子弟所創作遺留下的大量詩文作品,更是后人寶貴的精神與物質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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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才勇]
收稿日期:2024-10-17
作者簡介:楊加加(2000- ),女,貴州仁懷人,貴州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