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船

富池鎮，我的家鄉。沒有廣袤無垠、一馬平川的闊土，也沒有拔地而起、連綿千里的巨山，沒有令人嘆為觀止的奇跡，也沒有讓世人津津樂道的名人。長江，以它奔騰著的巨龍般的姿態浩浩蕩蕩地橫貫這里，潤澤著世代居住此地的人們。他們的身上流動著獨特的氣質，他們引以為傲的“龍船”便是最好的佐證。

龍船不是什么龐然大物，更不是有著崇高圖騰的禮器，而是小巧、輕盈、色彩明艷的平常玩意兒。說它是船，卻偏要在船底鑿出兩個大洞，不為別的，就是要叫人兩腿穿過去。四方斜頂，四角飄飄颯然的紅檐，一片大紅惹人喜歡。四根耀眼的黃金柱連接船身與大紅頂，長度不偏不倚，讓人穩穩地跨在里頭，走動、跑跳全不受影響。船主穩立其中，再叫上四人持鼓分四角立定，再找來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在最前面舉著張揚醒目的幡旗，一支龍船隊便組成了。

鎮委大院前，噼里啪啦的聲響炸裂開來，盡管是清早七點出頭，人們也許上一刻還沉醉在三十夜里的美夢中，卻也在此刻悠長的集結號聲中紛紛趕出門來。你要問：“鞭炮炸得這樣快，你咋還說它長咧？”因為這炮聲往往要響上五分鐘！拜過大院，他們便在人群的送迎下踏上“游龍船”的道路。

他們從老村界的街坊里穿過——這里曾是一片荒蕪，土屋青瓦的屋舍在先人的雙手中成長起來，如今煥然一新；他們從土壤疏松、等著來年播種的田畦中走過——這里曾被江水淹沒，如今卻是生機暗藏的良田；他們從新村界的洋樓旁走過——這里曾一無所有，如今卻是傾注著村民們所有新生力量的土地。這一路上，不論是哪一戶人家想要請這“龍神”，只需燃上一串鞭炮，“龍神”便心領神會，悠悠地來到你家院門。你若不放那炮，它自然也不會來到你家門口。

炮放完，持幡的人搶先一步進院。他這一只腳踏進門，一年的福氣也就進了門。船主和奏樂者好似一條追著幡尾的龍，呆頭呆腦地晃悠著進門。鑼鼓先敲起，那四人用鑼和鼓奏出簡單的旋律，雖說簡單，卻也喜氣洋洋。不待人們將四人看個仔細，船主便牢牢抓住了人們的注意力——他用高八度的聲音吼著：“正月頭里出家門喲，我把龍船村里游。”他臉色漲紅，青筋暴起。不必為他擔心，喜悅的神情在一片緊繃的肌肉下躍動著、掙扎著，仿佛要將胸中對新年的祝愿和對彼此的祝福全部傾瀉出來。空氣也受到他的感染而瘋狂振動，猛烈地撞擊著每一位聽眾的耳膜，仿佛靈魂都要融化在這喜慶的空氣之中。船主每吼出一句，人們便奮力鼓掌叫好。末了，屋主也絕不會讓船隊成員們白白辛苦一趟，往往一人端出一碗糖水或者米泡，甚至是幾包雪餅，無論如何也不會叫他們空手而歸。就這樣，一次表演便圓滿結束，等著他們的還有街場里的家家戶戶。畢竟誰會不想在新年里討個彩頭，以期一年的紅運呢？

鑼鼓聲、人聲、車輛疾馳而過的聲音交織下，龍船在人流的涌動中緩緩前行，宛如教徒朝圣。你看躍動著的明艷亮麗的大紅龍船，它們在喧天的鑼鼓聲中刺激著每個觀眾的視覺神經，那動人的步伐與喝彩聲觸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弦，激起共鳴的漣漪，讓人迸發出無窮的生命活力。

龍船是人們對來年所有美好愿望的載體，而人們所有的愿望都將在不久的將來一一實現。你問為什么？看，他們扎根山區用雙手在石土上建起奇跡；他們制服泛濫的江水，讓奔騰的巨龍低下高昂的頭顱；他們充滿希望，堅定地在荒蕪的土地上播下智慧的種子。龍船隊笑語拜年，人們燃炮相迎，祝福聲不絕于耳，家家戶戶茶水款待。他們勤勞，他們勇敢，他們善良，他們慷慨，他們永遠團結在這片土地上，創造著一個又一個奇跡。你說，這樣的人們，龍神又怎會不眷顧？

怎會不眷顧？年年如斯，人民生生不息。無論歲月如何流逝，龍船也絕不會消亡，因為，它是我們歌唱這片土地、表達熱情的最好方式。

（責編/孫恩惠 責校/李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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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 劉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