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4日,葉嘉瑩先生仙逝。我從33年前的學生,南開大學意大利語系主任楊琳口中得知了這一消息,電話那頭,她沉痛地說:“您的囑托我沒能實現……”無限哀婉中,我安慰道:“在葉先生靈前表達一下吧——先生之志,我們一直在踐行,所謂‘祝取重番花事好,故園春夢總依依’……”
是的,我們都不由想起33年前的“故園”。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那時我從名校畢業,被分配到陜西咸陽彩虹廠子弟學校當初二語文老師。那時的課堂上延續著圍繞教參亦步亦趨的教法,孩子們只需死記硬背書上的標準答案即可。上到初二,基本沒什么人愿意參與課堂互動,不少老師也習慣于唱獨角戲。1992年的春天之后,下海經商大潮來臨,教師隊伍因薪資很低,人員流失嚴重。面對這樣的情形,我沒選擇離開,而是想給被陳舊思維禁錮的孩子們打開一扇窗。工作三個月后,我就組建了旨在開闊學生視野、培養其讀書交流習慣的課外語文小組,不承想大受學生歡迎,他們的語文成績也突飛猛進。于是,后來被學校安排帶新高一,我也決定把語文小組帶到高中。
楊琳就是在那時進入語文小組的(實際上,她并非我執教班級的學生)。多年后,她曾寫過這樣一段回憶:“第一次參加活動時我就受到了震撼,老師的博學和口才讓我們這些‘小孩子’大開眼界,他的教法也讓人耳目一新。以前上課時,我們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地聽,即便舉手發言,也總要說出唯一的‘正確答案’。人生第一次,一位老師讓我們分小組講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屈原、但丁、魯迅,這些遙遠的名字突然被拉近,我就像一個懵懂的小孩被‘喚醒’了,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觸動著心靈。活動結束后,我又在老師的引導下問了很多問題,直到天黑。回家的路上,老師和我們邊走邊聊,路燈亮起來時,我覺得自己的心也被照亮了。”
其實,那時的我也被激起探索熱情的孩子們點燃了。我突然發現,自己被動選擇的教師職業可以如此充滿活力:在平等對話中,師生相互感染、彼此觸動,實現教學相長。自此,我深切地意識到,教育是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的事業。每周兩次放學后的課外讀書交流,是最令我愉悅的時刻,語文小組也成為師生最美好的“故園春夢”。
1993年的春天,我和小組的幾個骨干成員秘密策劃了騎車去西安“行讀”的活動。當然,那時沒有“游學”“行讀”的概念,我頭腦中浮現的是《論語》的場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那天的目的地是樂游原,我們在古原上朗誦 “樂游原上清秋節”“夕陽無限好”“樂游原上望昭陵”,指點江山、激昂文字……楊琳是其中兩個女生之一,同學們愛叫她的外號“林妹妹”,可見當時她是個靦腆、聲音輕柔的小女生。因為剛學會自行車,在蹬車下樂游原時,差點摔了一跤,她對我笑笑:“老師,沒事。這個春天我肯定會記一輩子……”
這“故園春夢”永遠定格在我們的歲月長河中。1995年,他們高中畢業,各自考上心儀的高校,我也調往上海。楊琳并非他們之中學習成績最優異的學生,考進了西安外國語學院。開始報的當然是英語系,很快她打電話給我,慚愧地說,因為成績不理想,可能被分到法語系。我說:“挺好啊,《最后一課》里說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沒過兩天,她再打來電話,說已被分到當時國內極小眾的意大利語專業。我仍然熱情地鼓勵她:“別忘了語文小組里我們學習的《神曲》、文藝復興時代那么輝煌的意大利……”
其實,我知道,當時中國連一個意大利語碩士點都沒有,學這個專業畢業后大概率是做意大利語導游。當然,我覺得做導游很不錯,楊琳也這么認為。
一晃就是五年后的春天。在北京國旅當導游的楊琳特意來上海看我,她告訴我,因為我以往的鼓勵以及語文小組的經歷,她決心走學術之路。我這才知道,她已經被美國芝加哥大學錄取,將去那里開始碩博連讀。我驚訝于她怎樣下定決心要走這條如此“小眾”的道路,并爭取到這樣的學習機會。她自豪地說:“融匯中西不是我們語文小組的特色嗎?您教《神曲》時,那句‘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我一直印象深刻,您辦語文小組,不是到現在依然有很多人不理解嗎?《浮士德》里也說‘讓生命之樹長青’,您一直在堅守自己的理想,我也一直都懷有對這個世界的熱情……”
是的,她在大學時始終以極為好學的狀態積極參與課堂,大大改變了外教對中國學生沉悶不喜提問的成見,以至于老師有時甚至會善意地提醒她,要不要把發言的機會讓給其他人。在畢業之際,聽聞可能將于北京召開有關布魯諾的學術會議時,她即刻決定重寫有關布魯諾的論文,不僅查遍陜西省圖書館的所有相關書籍,還自費到北京國家圖書館讀完能找到的所有文獻;在她工作近一年后,這篇論文成為那次學術會議中唯一一篇被選中的本科生文章,芝加哥大學意大利文學系主任在現場直接問她,是否愿意到芝大學習。同時,楊琳的這種熱情也體現在對周圍人的熱心腸中。因此,無論是求學時的師友,還是做導游時的顧客,大家都很喜歡她,在這次機會來臨前,她就已經有了到意大利工作、學習的人脈。她說,這也是受到我一直以來開展公益講座、對學生熱忱以待的影響。
我那時才更深刻地懂得人文教育對學生思想、理念、胸襟的影響,明白教師的身教有多重要。
在國外交流學習期間,楊琳經常和我進行學術探討,也一直關注著學弟學妹們。一有機會回國,她就會來到上海,為人文講壇的孩子們開展講座。我知道,她已經在潛移默化中立下了投身教育的目標。從美國、意大利到中國,從中國傳媒大學、四川外國語大學到南開大學,從北京、重慶到天津,從助教、講師到教授,楊琳始終保持著努力探究、熱情向上的態度,著力將人文教育的理想貫注在日常的教育教學生活中,并致力于促進中意兩國人民的友誼。
在四川外國語大學的新校區廣場上,有一座由多語種名言組成的石雕。彼時,楊琳作為學校意大利語專業的教學負責人兼開創者,選擇了但丁《神曲·天堂篇》的最后一句詩:“L'amore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意為“愛是移動日月星辰的力量”。她特意來信告訴我:“樊老師對學生的愛推動了我們的成長,如今作為老師的我,也要將這份愛撒播給更多學生。”
后來,楊琳赴南開大學任教,為這所百年名校開創了意大利語系,同時成為推動中意友好方面相關公益協會的主要負責人,她背后投入了多少難以計量的心血,從沒和我詳細說過。直到2021年春末,傳來喜訊:因為在促進中意友好方面作出的突出貢獻,楊琳獲得了意大利國家勛章“意大利之星騎士勛章”。
2024年春天,我赴天津探親,楊琳一家以及在北京的原語文小組成員們組織了一場33年后的春游行讀。在古文化街、天后宮、獨樂寺的行走中,我們重溫青蔥歲月的夢想,不減當年的熱情。楊琳還力請我住在南開大學的校園賓館,漫步校園后,我才進一步知道她的良苦用心。賓館離她家很近,她要我一定去家里坐坐。她和愛人、兒子的書房滿藏書籍,醒目的位置卻放著我的拙作,緊挨著的是她獲得的意大利國家勛章。當她讓我拿起勛章和她拍照時,我的眼睛濕潤了……
賓館西面,是南開創辦人張伯苓先生的雕像與西南聯大紀念碑,我倆回顧起當年語文小組學習聯大歷史時的情景,重溫一代代教育人的初心。賓館東面不遠,是葉嘉瑩先生的迦陵學舍,33年前,我教楊琳他們學習古詩詞時,就將葉先生的不少觀點融入其中。更重要的是,在那個對古詩詞的意義不那么重視的時代,在學校中少有人融匯中西地看待華夏經典的背景下,是葉先生的身體力行激勵著我走在并不為大多數人追崇的路上。我想,楊琳選擇赴南開大學任教,大概也和我們共同追崇的這些士者有關。
那時,葉先生即將迎來百歲壽辰,我倆在葉先生門前拍照留影。我囑咐楊琳,若有機會定要向老先生致意。不想,竟永遠無法實現了……
收到先生逝世消息的那天,我們準備了一大束鮮花送到迦陵學舍門前,在卡片上寫道:“您所播下的有關古詩詞的種子,早在33年前陜西咸陽的語文小組、28年前上海的人文公益講壇,就在不斷地生根發芽……”迦陵學舍門前,已經擺滿了來自世界各地學子的花束。
葉先生的追念會上,楊琳夫婦特意戴上了兩朵白花,一朵表示他們的心意,一朵代表我及人文講壇的敬意。相隔兩地,我們一起默默念誦葉先生的《高枝》。這是葉先生1983年回國后不久所作的一首詩,她發現當時學校里修習古典文學的學生對傳統文化學習的意義認識不足。詩中,她將古典詩歌喻為“高枝”上的“花”,她說“所期石煉天能補,但使珠圓月豈虧”,只要盡了自己的力量,不僅“天”可以“補”,“月”也不會“虧”。和楊琳重讀此詩,回顧語文小組、人文講壇的“故園春夢”以及我們師生幾十年間追求的種種,我們似乎又感受到了新的內涵——面對教育的種種現實難題,特別是在功利取向盛行的當下,教育者需要呵護理想、堅守人文。唯有如此,才能弦歌不斷!
所謂“祝取重番花事好,故園春夢總依依”,就是教育的代際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