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坐在下雨的秋天,坐在秋天的咖啡香里,在咖啡氣味中又一遍讀著《我與地壇》。以前講到寫作時,我最喜歡分享文中的第三段,是史鐵生用四季、樂器等來描繪地壇,我喜歡順暢的語言和用語言描繪出來的美好景色。再讀,我卻被第二段深深打動。最后一句話這樣寫:多少年來我頭一次意識到,這園中不單是處處都有過我的車轍,有過我的車轍的地方也都有過母親的腳印。大概是從前的我并不了解母親的愛和偉大,從未品味到這一段中的真摯情懷,但這個秋天,我的眼睛被一團溫暖覆蓋,我的心像秋雨一樣冷冷清清,但這份冷清中又多少帶著秋天收獲的那一點喜悅。
只是這份收獲的來之不易和艱辛,大概只有自己明白。
我有一個全世界最矛盾的媽媽,在我青春期時她曾經因為我偏胖的體型焦慮不安,高考時又因為我的學習一夜間頭上出現了小塊斑禿,她是最為我寫出的小說叫好的人,她擔心我作為一個女孩不夠漂亮,擔心我考不上好的大學,她有著對我無窮無盡的操心。我以為她對我的期望和她的擔心一樣多,但她說并不希望我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因為她覺得偉大的女作家生活并不幸福,而她只希望我幸福。我曾經想反駁她,假如我不能寫出滿意的作品,我的人生就不再是我期望的人生。
我并沒有真的說出來,如果說成為作家是她給了我那份觀察力和感性思想,我倒覺得她更敏感也更細膩,在看似堅強和風風火火的行事外表之下,她如水如棉般的心思如同雨后漂浮在南山頂端的朵朵白云。我們有過很多的對話,有三次可以說像是刀子一般刻在我的心上。一次是媽媽問我,有沒有生氣她生下我,她的擔心是沒有得到我的同意就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因為人生有很多無法選擇,我除了感受快樂之外有悲傷、心酸,還有艱辛和無奈。
還有一次是媽媽的生日,她喝了幾杯酒,沒有到酒醉的程度,只是酒精作用下微紅了雙頰。我們兩人坐在床邊,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對我微微笑了,她說:“媽媽喝醉了。”我也對著她笑笑,我記不住我說了什么,但是她拉住我的手,媽媽手上的皮膚粗糙溫熱,襯托著我的皮膚又細膩又冰冷,“媽媽今天喝醉了,媽媽想告訴你,媽媽最大的幸福就是你能快樂。”
還有一次是我問她,希望我能生一個女孩還是男孩,我一邊開著車一邊問她,車輛往前走著,有一會兒只有風的聲音。我以為她并沒有聽到我的發問,不久她突然說:“媽媽希望你還是生一個男孩吧,當一個女人實在是要承受和經歷太多了,太辛苦。”
車輛在城市里川流不息,帶著人們拼命向前趕,風聲蓋住我一滴滴流在心上的眼淚,它們蒸發化成露水,澆灌我人生中的那些不舍與無助,總能給我雨后彩虹。那是從小到大媽媽的溫度,是我生命的陽光,抓住我的手,為我出頭,吻過我傷口。
在我35歲的時候,并不是很理解媽媽所謂作為女人的艱辛,我雖然工作成家,但從未離開過西安,從未離開過娘家的我一直都過得很順利。對于“媽媽”這個詞語,我的理解都還是從書本上學習到的,更多的時候我習慣她給予我的愛給予我的關心給予我的一切。就像我習慣生活在這個城市里一樣,有我從小吃到大的口味,有承載著我喜怒哀樂的四季街道,有我的記憶和憧憬。
除了上課之外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咖啡館,我喜歡咖啡館里的溫度,是帶著香氣的溫度,也是那些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人給我的溫度。大家因為一杯咖啡在這間小屋子里微笑起來,從咖啡的味道里熟悉彼此的氣息,有時候是講起自己的工作,如果都是女人們在一起,說的更多的也會是家常。今天是一個剛剛懷孕的小姑娘,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懷孕了,很遺憾的是第一次的小寶寶在三個月的時候沒有了,這一次已經六個多月了,咖啡店里其他的姐姐們都為她高興。大家在分享和傳遞喜悅的同時,又開始抱怨起帶孩子的艱辛,從小的時候到稍微長大,從只是對于一個小嬰兒溫飽饑寒的照顧,到開始操心孩子的心理健康,再大一些還要輔導學習……我從他們的聊天中看到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里的她們都是我的“媽媽”,從給我吃上第一口母乳到給我換掉一片又一片的尿不濕,在我第一次發燒的夜晚徹夜不眠地給我降溫為我落淚……我第一次會叫“媽媽”、第一次可以坐起來站起來、第一次開始品嘗輔食,直到我開始進入幼兒園進入小學,開始背誦唐詩開始寫下字詞……小生命一點點舒展開來,從只會大拇指內扣的握拳,到可以抓握住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原本只會啼哭的小生命一點點學習技能,最終變成一個和我一樣的人。
我們都從什么也不會,漸漸學會喜怒哀樂,知道孤獨、無助,也從四季生活中感受美好、幸福,生命輪回,命運變換,在貧窮或者富裕中,所有人其實都一樣,不會更多地擁有快樂,也不會更多地感受痛苦。人生的幸福就是有人愛著,在這個過程中學會去愛、去給予。
寫小說讓我擁有了更多的人生,曾經我很想證明自己,可以像男人一樣寫作。但此時此刻,我開始知道作為一個女性的艱辛和不易,我變得不需要證明,我只想記錄,記錄下每一個嬰兒到女性的過程,我想這就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
2
我是一個戀家的人,雖然我去過很多國家,在很多不同的夜晚入眠,但我從未曾想過離開家。大學的時候雖然住校,但總是周五就早早收拾行李,坐上回家的600路公交車,心里好像才踏實下來。因為我們學校是始發站,所以總有座位,我也喜歡沖上二層,如果運氣好,一定要占領第一排靠窗的座位。回家的路就變成了一次城市旅行,從西安城最南一直穿越半個城市,回到我北郊的家。
雖說每次我都貪戀路上的城市風景,但回家的心情寫滿了踏實,幾乎每一次我都會在車上呼呼大睡。有一次我拿了一本剛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拿破侖傳記》,因為睡過了著急下車丟了,這個版本的書已經買不到了,結果我賠償了這本書十倍的價格。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改掉公交車上睡覺的習慣,就像改不掉對于家的依戀。說是對家的依戀,也可以說是對這座城市的依戀,也更是對媽媽的依戀。
小時候記憶里是沒有爸爸的,在我三歲多的時候爸爸就去美國了,我和媽媽住在姥姥家的小房子里。對于爸爸的記憶,就是媽媽從爸爸郵寄來的明信片上剪下來的一墻畫片;也是每年過年時傳達室電話里似有非有的爸爸的聲音,混合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更是媽媽念給我爸爸寄來的信和寫給我的關于大綿羊瑪麗和小綿羊的童話故事……當別人都騎在爸爸的脖子上,高高地越過人群看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坐在媽媽自行車的后座上,看到的是媽媽的背影。那個背影的肩膀上,還經常背著一把電子琴。又或者是我蹲在地上玩著過家家的游戲時,媽媽又不知道怎么就出現了,她隨手撿起一根枝丫,熟練地在泥土上畫出五根線條,嘴里就開始念叨起“下加一線”。
如果我能更乖一些就好了,比如媽媽告訴我不要把腳踩在自行車輪旁,她每次騎著車子用力地向前蹬,每次都要一遍遍提醒我。有一次媽媽警告的聲音還沒有被風吹散,就聽見我的腳和車輪摩擦發出“刷啦啦”的聲音,我還來不及哭出來,腳已經卷進了車輪里。比如媽媽帶著我去大姨家玩,大姨不知道從哪里買到了那種帶盒子的冰激凌,喜歡玩過家家的我可稀罕壞了那個冰激凌盒子,一直抓在手上如獲至寶。回家的路上坐在自行車上的我睡著了,等我瞇了一下醒來后發現手里的盒子不見了。我瘋狂地哭起來,媽媽安慰我給我又買了一根冰棒,只是那時根本買不到那種帶盒子的冰激凌,不懂事的我卻不管這些,只是舉著新買的冰棒,使勁地哭,任由冰棒順著手融化,流過胳膊流進衣服里。
從坐媽媽的自行車,到我自己騎上自行車去上學,再到我坐上雙層的公交車,現在我已經可以熟練地開著車走過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從一個不乖的小孩變成了一個大人。“大人”只是一種稱呼,是一種軀殼,只要在這個生養我的城市里,在這個有媽媽的世界上,我就永遠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3
我很多次提到過這座城市里我最喜歡的一條路,是我高中后門口那條我曾經上下學必經之路。那條路的一邊是城墻,從城墻北門的門洞出來向左,先路過一個幼兒園的門口,接著就是西安中學的后門口。西安是一個四季分明的城市,雖然春秋短暫,夏日和冬日稍微漫長,但因為這種分明,給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帶來了更多的變化,一成不變的生活因為季節的轉化而豐富多彩起來。這條路更是如此。
初冬的寒冷把葉子全部刮落了,幾片已經枯萎的黃葉在冷風的吹打中變得細碎,你也許剛好從這里走過,貼著城墻的磚瓦撿起一片握在手里,用力一捏,手中的枯葉變成粉末,揮手揚起,生命像是冬日枯葉,最終化成塵化成灰。但一個輪回之后,枯葉融入大地注入泥土,又會發出新芽長出新枝,又會有朝氣蓬勃的新氣象。深冬的西安會下雪,雪花開始很小,經常是雨夾雪,這條路雖然沒有泥土,但也會變得充滿泥漬。遇到放學的時候,就能看到打著雨傘裹著大衣等著接送孩子的人們,也會看到中學生穿著花花綠綠的雨衣,這時候的路因為小雪變得異常擁擠和吵鬧,這是屬于這座城市的初冬喧鬧。等雪花越來越大起來,城墻因為不像地面總有車輛人行,總是最先白了起來。灰色的磚瓦披上了一層白色,城墻從一個老人變成了一個穿了雪白皮草的姑娘。這時候擁擠的人們就不再顯得匆忙,大人、小孩都收起雨具,在城墻下面玩起雪來。遇到手巧的人們,還會堆個雪人出來。我見過像雕塑家雕刻過的雪人,也見過歪七扭八的丑雪人。
夏季總是城市里最寂寞的時刻,寒冷不能阻止人們對于雪花的熱愛,但艷陽總能蒸發掉大街小巷的人們。這條路因為有密密麻麻的樹木遮住天空,所以對于炎夏來說還是一條稍微有點涼爽的小路,因為臨近暑假,我的心情總是更好,所以我戴著耳機騎著車子從樹陰下穿過,流行音樂和斑駁陸離的光影總是帶給我一些幻覺。我最初很多故事的構思可能就從這條路上的夏季開始,我流著汗水用力蹬著車子,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騰空而起,和思維一起飄浮著,陽光從縫隙中打在我的身體上,我變成了塵埃,融入生活融入自然融入到捉摸不定的想象里。
最美的當然是春天和秋天,不管是從淺綠到深綠,還是從淡黃變得金燦燦,這兩種季節的顏色總是可以令人心曠神怡。后來我想除了大自然表現出來的這種斑斕色彩,令人舒心的還是這兩種季節的溫度,風是涼的卻不寒冷,光是暖的卻不暴熱,就連來來回回的人們穿著的衣服也薄厚適度,既不臃腫,也不過于清涼,胖的人還是瘦的人,都能通過這兩季合適的溫度恰到好處地修飾好自己身材的短處。只是美好總是短暫,我一邊寫下這些字,一邊陷入到那些回憶里,那時候的我有很多煩惱,我煩惱下周又要排名考試、煩惱我喜歡的男孩有了女朋友、煩惱今天又有好幾道不會做的數學題……只是那些煩惱如今都變成甜蜜的回憶。我雖然還可以騎著車子,走過城墻下的春夏秋冬,但我再也沒了那時的心情。
我的城市還是我的城市,我還是喜歡寫作,喜歡微笑,吃很多很多的甜食,我變得更加沉默,那些血肉模糊最終都會結成血痂,變成光潔的皮膚繼續散發美好,這也是我覺得人生循環的意義吧。隨著年齡會覺得對世界的渴望和好奇以及未來越來越沒有眷戀,開始覺得自己不真誠起來。又怎么樣呢,誰又是實話實說地對待生活和他人呢?
我想到自己是一聲不吭地從斷崖下攀爬上來,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悄無聲息完成人生壯舉。
4
我大概更加明白媽媽話中的含義:作為一名女性,需要承受的確實太多了。當我看了更多關于兩性和社會關系的書籍,采訪過更多的女性之后,我確實有了很久沒有過的那種傾訴欲望。我很想把她們都寫下來,她們和我一樣,和我的媽媽一樣,和我認識的每一位女性一樣,你也許從來不曾注意,但是夜晚到來,在悄無聲息的夜晚抬起頭,你就會發現她們如同高高在上的月亮般那么閃亮。那種光芒雖然不如太陽耀眼和溫暖,但那種女性的溫柔,也是黑暗中可以照亮你內心的一抹溫柔。
幾年前我去銀川和寧夏交界的村子采訪過,有兩個女性我到現在都記得。一位是聾啞人,她的丈夫因病離開了她,就是這樣一個聾啞的媽媽,拉扯了三個孩子長大。兩個女兒一個已經在寶雞工作了,另一個正在西安讀幼師專業,家里的小兒子正面臨是工作還是出去讀書的選擇,她的小兒子大概知道媽媽的艱辛,接受了政府的資助,就在當地村委會工作。他們的家里沒有好的屋子,但是全靠著媽媽一個人,里里外外都收拾得非常干凈,我很難想象她是如何靠著自己的勞作,培養了三個孩子讀書成人。因為她不會講話,所以我沒法和她直接交流,從和她兒子的聊天中,我能感覺到孩子的懂事。這大概就是聾啞媽媽的偉大。
另一位女性十幾年如一日地照顧癱瘓和癡傻的丈夫,她有兩個女兒,都已成家,并沒有和媽媽爸爸生活在一起。這么多年,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包攬了家里所有的家務和農活,她告訴我早晨一般不到五點就起床,需要去給家里的羊拔草,這是最便宜的喂養方式,回來后就要給老公擦洗喂飯。我坐在她家的小桌子前,她端來了切好的西瓜,小桌子的旁邊就是床,躺著她已經沒有任何生活能力的老公。她告訴我,那個下午他出去幫人拉點東西,出了車禍后送到鎮上的醫院,說想要救治就只能去寧夏的大醫院,到了城市里的醫院,醫生告訴她,就算救活了,也大概率會癱瘓。
“我哪有什么概念,早上出門還好好的一個人,那醫生說還能救活就肯定讓救活,后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說你也不能不管他是不是,也是個大活人,就這么一天天過來了。”眼前她消瘦但精干,臉上布滿了褶皺,她明明知道我是作家,但也并沒有說出什么“豪言壯語”,日子是如何一天又一天,從沒有亮起來的白天到漆黑的夜晚,從自己一個人到還是自己一個人,沒有身體的擁抱也沒有言語的安慰……
在災難面前,女性總是很有感情也更加堅強,不管是拉扯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還是照顧殘疾的愛人。在平凡且普通的生活中,其實女性也承受著很多,據統計,全世界70%的無償工作由女性完成。當一個女嬰開始長大進入少女,她就要開始承受痛經的困擾,其實不單單是每個月的那幾天可能肚子痛得無法下床,早在月經前就開始有了“經前綜合癥”,包括情緒波動、焦慮、乳房壓痛、腹脹、痤瘡、頭疼、胃疼和睡眠問題。
伴隨著每個月的痛經,等到少女長大成家,孕育一個小生命會給一家人帶來喜悅,但對于女性的“傷害”也只有孕婦自己了解。從開始的孕吐,到肚子隆起來后的生活不便,再到晚期的失眠和焦慮,生育的時候更是要忍受如同打斷肋骨般的宮縮疼痛,運氣好的話可以十指全開順產下孩子,運氣不好的話,可能經歷了幾天的宮縮后,還要二次疼痛忍受剖腹產。
孩子生下來后才是辛苦的開始,本來需要靜養休息的產婦要沒日沒夜地喂奶,再也沒有完整的黑夜,再也沒有舒適的白天。家里誰都可以去完成自己的夢想,唯獨媽媽,需要無條件地犧牲自己來成全一個孩子的成長。
又是一個輪回的四季,深秋的葉子全部都黃了也開始落下,再過一個月也許就能盼來飄雪的西安。我就是在冬天出生的,這個城市就多了一個我,多了一份愛和依戀。我的媽媽就是從冬天開始,用她的所有換來我的春夏秋冬,換來了我幸福的人生。
我想告訴她,我人生的全部快樂都是從成為她的女兒開始,我相信我也會有一個像我一樣愛她和感謝她的女兒,我們會像童話故事般幸福地生活在城市森林中。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