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康德從哲學角度審視隱逸,認為個體選擇隱逸生活主要基于兩種動機:一是超越感官享樂和感性需求,追求精神層面的獨立自主;二是由于社會疏離感或恐懼感,導致個體產生避世傾向??档抡J為隱逸具有崇高的美學價值,在第一種情況下,個體通過超脫世俗的功名利祿,實現精神自由,達到一種不為外物所累、不為感官所役的崇高境界。在第二種情況下,即使源于厭世或恐懼,個體通過自我犧牲和反思,實現了對現實困境的超越,因而也是崇高的??档碌碾[逸思想深植于對人類自由本質的探討中,他認為真正的自由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在自我約束與超越中實現的。隱逸是個體在追求自由過程中的一種表現,是對自我與世界關系的深刻反思和積極調適。
關鍵詞:康德;隱逸;崇高;自由
隱逸指個體主動或被動地脫離社會主流環境,尋求一種更為質樸、寧靜且高度精神化的生活狀態。這種狀態往往伴隨著對物質欲望的克制、對精神追求的重視,以及對自然環境的親近。隱者可能選擇山林、海濱或其他偏遠之地作為棲身之所,構建一個自給自足、超然物外、與世無爭的生活空間。隱逸文化指圍繞隱逸生活形成的一種文化現象,既涵蓋了隱者獨特的生存智慧、審美情趣與價值觀念,也反映了人類對于自然、社會及自我關系的深刻思考,其文化意蘊豐富而深遠。
一、隱逸的兩種類型
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詩經·衛風·考槃》最早對隱逸生活形態進行了生動描繪:“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紭勗诎ⅲT人之。獨寐寤歌,永矢弗過??紭勗陉?,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1]這首詩以“考槃”起興,描寫了一位隱士擇居在山林水澗中自得其樂的生活圖景,營造出一種清淡閑適、自在逍遙的意境。然而關于此詩的主旨闡釋,歷代學者有不同看法,其中,以《毛詩序》和朱熹的解讀最具有代表性。
“考槃,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盵2]13《毛詩序》從社會政治角度出發,認為此詩是借隱士之形象,對衛莊公未能承繼先王遺德、治理有方的批評與諷刺,寓含了對清明政治、君主賢明的理想政治生態的期許?!对娦颉穭t言:“此為美賢者窮處而能安其樂之詩,文意甚明。然詩文未有見棄于君之意,則亦不得為刺莊公矣?!盵2]13相較于《毛詩序》的政治化解讀,朱熹更傾向于從個人道德修養與精神境界的角度來審視此詩,主張這是一首頌揚隱者高潔情操與超脫精神的詩篇,其重點在于展現隱士主動選擇隱居山谷、追求內心寧靜與自我完善的崇高境界。朱熹認為,詩中并未流露出被君王遺棄的哀怨或諷刺之意,而是以一種積極正面的姿態,頌揚了隱者在自然之中尋得精神寄托與自由的純粹與美好。
關于這首詩的兩種解讀,揭示了隱逸文化的雙重面向,進而勾勒出隱逸行為的兩種典型傾向。其一,為主動型隱逸,此類隱者系出于個人意志的自主選擇,游離于社會權力結構之外,選擇隱而不仕的生活路徑。他們多是知識階層的精英,懷揣深邃的學問、獨到的思想與卓越的智慧,具備入仕為官的能力與才情,卻主動放棄仕途,轉而以賢者、智者之姿,于山林泉石間尋覓精神的凈土與心靈的歸宿。其二,為被動型隱逸,其背后折射出社會環境與個人志向之間的深刻矛盾與不和調和的沖突。此類隱者多因時局動蕩、政治黑暗等外部因素所迫,或因堅守個人信仰、理念而遭受排擠,或因避免政治迫害、保護自身及家族安全之需,而不得不做出隱居山野的無奈選擇。
對這兩類隱逸做出美學和倫理學意義上闡釋的是德國哲學家康德。在康德的《判斷力批判》中,盡管“隱逸”這一概念并未被直接提出,但在其探討審美判斷與崇高感的過程中,康德間接表達了他對個體與社會疏離現象的看法。尤其是在《判斷力批判》中“對審美的反思判斷力的說明的總注釋”部分,康德細致分析了人類脫離社會環境這一行為的內在動機與深層意涵。
人類為什么要隱逸?康德指出,人之所以選擇隱居,即與社會保持一定的距離或完全脫離,其背后蘊含著雙重目的,可將人與社會脫離的現象細分為以下兩類。
一類是主體出于對感官享樂與感性需求的超脫而選擇隱逸,這種隱逸是一種極端的自我克制和超然態度。隱者在物質層面極力追求精簡,并且在感官體驗上實現高度的自我節制,他們摒棄了對基本生活需求之外的所有舒適與奢侈的渴望,拒絕將社會提供的額外物質享受或感官刺激作為生活的重要內容,也不依賴于社會的認可和地位來實現個人價值,他們的價值觀根植于內在的精神世界,通過高度的自我滿足感與內在平和來支撐其生活信念。這種生活狀態簡樸而自足,隱者對外界的物質誘惑和社會評價體系持有一種超脫與淡然的態度,專注于追求一種更為本質、純碎的精神生活境界。
在康德看來,存在一種脫離是“建立在不顧一切感官利害的那些理念之上”的,這種脫離是一種深刻的“自滿自足”,源于個體內在的富足與精神的獨立,因而“無求于社會”[3]116。它不是“不合群”,也不是孤立或消極的“逃避社會”,而是一種“對需求的超脫”[3]116,即主體對物質欲望與社會地位之束縛的徹底擺脫。隱者通過不斷地內在充實與自我完善,實現對物質享受和社會地位等需求的超越,他們的生活哲學建立在對簡樸生活的充分滿足與對精神領域無限追求的渴望上,展現出一種超越世俗喧囂的寧靜和心靈自由。
另一類是源于主體深刻的社會疏離感或恐懼感而產生的隱逸行為,這種隱逸是因為個體感知到自身與人類社會之間的深刻隔閡,乃至將人類社會視為潛在的敵對力量,從而萌生出強烈的厭世或懼世情緒。這種情緒驅使個體主動遠離社會中心,尋求孤獨的生活狀態,以避免直接的社會接觸和潛在的沖突。隱者的內心世界往往充滿對世態炎涼、社會不公等消極一面的深切體悟,或是對人際關系的復雜性和潛在傷害的畏懼,導致對現實社會感到無助和失望,因此選擇隱居作為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試圖在孤獨中尋找心靈的慰藉與自我價值的確認。
康德認為,這種脫離是“出于因為與人類為敵而厭世,或是出于因為把人類當作自己的敵人來害怕的恐人癥(怕見人),而逃避人類”[3]116。這種行為的實質是個體在無法適應周圍環境或對社會關系深感失望時的一種極端反應,它可能個體遭受社會排斥、理解缺失或是對現實不滿的直接后果。此外,一些隱逸行為也可能出于個體對社交活動的恐懼或焦慮,在人際交往中的極度不安,這種情緒的積累促使個體選擇隱居以減少社交暴露,從而維護自身的心理健康與安全。這種由恐懼感驅動的隱逸,實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是個體在面對社會壓力與內心恐懼時所采取的一種獨特的應對方式。總地來說,這類隱逸行為,其動機并非單純的個人偏好或哲學追求所能涵蓋,而是復雜的社會關系網絡和個體心理狀態相互作用的結果,隱者的選擇既是對外部環境的一種回應,更是其內心世界與社會現實之間矛盾沖突的集中體現。
二、隱逸的美學價值:崇高
在康德那里,隱逸被賦予了崇高的美學意義,“與任何社會相脫離會被視為某種崇高……自滿自足,因而無求于社會,但卻不是不合群,即不是逃避社會,這就有幾分近于崇高了”[3]116。他認為,那種超越感官享受或感性需求的隱居行為,展現出一種非功利性的自滿自足、對社會別無所求的狀態。這種隱逸不再過分依賴于外界的感官刺激或社會認可,也不是對社會的簡單對社會的逃避或“不合群”的表現,而是上升為一種更高精神層次追求的體現,其內在蘊含了崇高的美學意蘊。
康德說:“崇高是那種哪怕只能思維地、表明內心有一種超出任何感官尺度的能力的東西?!盵3]89他認為,崇高是一種在思維層面展現,能觸動內心且超越感官度量范疇的存在,真正的崇高超越了感官世界的量化標準,寓居于人類精神世界的無限之中,是擁有信念的理性精神?;谶@一觀點,隱居行為便不僅僅是一種物理空間意義上的遁世之舉,即與塵世保持距離的外在表現,更是心靈層面的一次深刻飛躍,是“建立在不顧一切感官利害的那些理念之上的”[3]116。這種隱逸實踐,是對心靈純凈與自由的極致追求,它要求主體超越包括功名利祿在內的一切世俗追求,在精神層面實現超脫,達到一種不為外物所累、不為感官所役的崇高境界。
進一步說,這種隱逸之所以崇高,是因為它超越了感官經驗世界的有限性,觸及了純粹理性的領域,激發了對內在精神深度的敬重感,是人類精神探索的生動體現。超越有限存在的隱逸之舉代表了人類精神追求的極致,是對無限、絕對價值的不懈追求與深刻表達,表明人類心靈能夠掙脫物質桎梏和社會框架的約束,達到一種超越性的自由和尊嚴的狀態。因此,這種隱逸是一種精神上的升華,是對人類理性能力和道德法則的崇敬。
除此之外,康德認為,因為厭世或懼世而選擇隱居起來,“這一方面是丑惡的,一方面也是可鄙的”[3]116。但是,在那種基于厭世情緒或逃避社會的心理作用而選擇的隱居行為中,有一種情況也可以被視為是崇高的。康德說:“虛偽,忘恩負義,不公正,以及在我們自認為重要和偉大的目的中的那種幼稚可笑,在追求這些目的時人們甚至相互干出了所有想像得出來的壞事:這些都是與人類只要愿意成為什么就能夠成為什么的那種理念十分矛盾的,并且是與想要看到他們改善的強烈愿望極其對立的,以至于當我們不能愛人類時,為了不至于恨人類,放棄一切社交的樂趣顯得只是一個小小的犧牲而已。這種悲哀并不是針對命運加之于其他人之上的災禍的(那種悲哀的原因是同感),而是針對人們自己對自己造成的災禍的(這種悲哀在原理上是基于反感的);這種悲哀建立在理念上,因而是崇高的,而那種悲哀卻頂多只能被視為美的?!盵3]116-117也就是說,當這種隱居行為源自對社會虛偽、不公以及個體在追求自認為重要目標時所表現出的幼稚和錯誤行為的深刻認識,這種隱逸可獲得崇高的地位。其崇高性在于,其中蘊含著一種深刻的自我反省與對人類行為之悖謬的理性認識。隱者在面對社會的種種不堪時,不是出于對人類的恨意,而是選擇了放棄社交的樂趣,以避免產生恨意,他們“由于長期的悲傷的經驗而遠離了人類的愉悅”[3]116,這種自我犧牲帶來了個人的悲哀。不過,這種悲哀并非源于對他人遭遇的同情,而是源于個體對自己境遇的反思和悲哀,也是對人類普遍道德狀況的一種理念性的批判,它是建立在理念之上的,因而它具有一種崇高的意義。
這種悲哀映射出隱者對于自身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和沖突的洞悉,以及在這種理解基礎上的自我超越。通過這種超越,個體展現出一種內在的力量和尊嚴,這種力量和尊嚴是對人類理性本質和道德法則的一種敬重。正如康德所指出的,“對自然中的崇高的情感就是對于我們自己的使命的敬重”[3]96。這種敬重感是崇高感的核心,它不僅體現了對自然力量和宇宙秩序的敬畏,也反映了對人類內在理性與道德自律的尊崇。隱者放棄世俗的歡愉,選擇了一條孤獨而艱難的道路,這一選擇本身就是對自身理性使命的深刻認識和無條件服從,是人類作為理性存在者所能達到的最高道德境界的向往與實踐。在崇高感和道德情感的關系時,有學者指出,在康德那里,“崇高感的發生必然基于一種‘道德基礎’……崇高感等同于‘道德情感’”[4]??梢?,崇高感可以被看作是一種道德情感的體現,因為它涉及到對理性和道德法則的敬重,這種敬重感與道德行為中的敬重態度是相似的,盡管崇高感本身是一種審美體驗,但它與道德情感都是超越性的積極感受,是對人類的高貴之心的尊重。
因此,隱居行為雖然在厭世情緒或避世心理的催化下萌生,起于對社會現狀的失望和個體內心的悲哀,但其蘊含的崇高性在于個體通過主動的自我犧牲和深刻的自我反思,實現了對既有境遇的超越性突破。在這一過程中,個體展現出對人類理性力量的強烈信念和對道德法則的至高敬重,而這種敬重感又是崇高體驗的核心,它突出了個體在直面社會不完美時所顯現出的非凡精神力量和道德尊嚴。
三、隱逸的終極追求:自由
在康德看來,對使命的崇高敬重,本質上是對人類終極價值,即自由理念的敬重,也就是人類的自由。這種自由是主體性的自由體現,它超越了自然界一切既定現象與規律的束縛,表現出人類的精神自主性。因此,真正的崇高“不是自然而是人的道德主體性”[5]??档聫娬{,人的自由不僅是對外在必然性的超越,更是對內在道德法則的自覺遵循,“道德法則是每一個自由意志的根本法則”[6]。自由是人類作為理性存在的本質特征,使個體能夠獨立于自然法則之外,展現出超越性的道德力量,賦予人類實現自我完善的可能。當人們選擇回歸自然時,隱居可以被看做是一種心靈自省與自我發現,在這種狀態下,人們得以暫時擺脫社會角色與規范的重負,進而追求內心的真實自由。
基于內在滿足的隱逸是一種自由的生活方式選擇,它源自個體對物質羈絆和感性欲望的超越,隱者追求的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自足和獨立,他們的生活導向不以外界評價為轉移,而是以實現內在的平和與自我完善為目標。北宋時期的思想家邵雍,其歸隱情結不是如陶淵明一般對政治腐朽的逃避,而是“出于對‘天爵’人格的追求”[7]31。孟子云:“仁義忠信,樂山不倦,此天爵也。”[8]這種“天爵”式的人格理想“強調對內的心性涵養,弱化對外的建功立業”[7]31。這種生活態度與康德所闡述的自由概念有著內在的一致性,共同指向了理性自律和對道德法則的尊崇。
康德認為,自由不是無序或隨意,而是個體在純粹理性指導下的自我立法與自我約束,是理性自律的體現。在社會結構中,社會習俗、文化傳統或他人期望等外部力量,試圖塑造或限制個體的行為選擇,然而人的理性自律要求個體的行為不再是被動的反應或盲目的遵從,而是基于理性審視后的主動選擇與自我規范,或者說,真正的自由恰恰在于擺脫外在的桎梏,依從內在理性的聲音進行自主決策與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隱者的生活實踐可以看作康德自由概念的具體體現。在這種以內在滿足為基礎的隱逸中,個體通過持續不斷的內省和自我實現,展現了理性自律的典范,他們依據內在的道德法則和理性判斷來指導生活,不以外在的物質享受或他人的認可為目標,他們的生活選擇不是出于對社會期望的回應,而是基于對自我理性及內在道德法則的深度遵循。這一生活方式展現了個體對自由概念的理解和實踐,是對個人理性能力的一種積極肯定和自我實現,個體通過自我立法的過程,內在地制定并遵循個人價值觀與行為準則,實現了自我管理的自主性與自我發展的導向性。這一過程不僅促進了個人內在秩序的構建,還推動了精神層面的自我完善與超越,最終達成了一種基于理性自律的精神自由境界,展現了人類主體性的深刻內涵與自由意志的崇高追求。
此外,康德多次表示,“只有人及連同人在內所有的有理性的造物才是自在的目的本身”[9]119,他將人視為理性存在,認為人是目的本身,而不僅僅是達成其他目的的手段。隱者以內在的滿足和精神獨立為追求,實際上是在實現自己作為目的的存在,其生活態度是對自身尊嚴和價值的肯定,是對康德倫理學中的“人是目的本身”原則的生動實踐。
不僅如此,那種由于厭世或懼世情緒所引導的隱逸行為,盡管初看之下似乎與康德所倡導的自由理念存在表面上的張力,實際上卻在自我保存的原則和道德責任的視角下與康德的自由概念相契合。這種隱逸心態常常來自于個體對社會現狀的長久性失望或潛在的恐懼之中,個體將這種行為當作一種心理防御機制,旨在通過物理或精神上的退卻,來維護理性自主與人格尊嚴。在此過程中,個體沒有完全割斷社會聯系,而是以更為審慎的方式與外界互動,規避外界可能造成的心靈或肉體上的傷害,從而確保自身能在一個相對純凈的環境中持續進行自我反思和成長,并最終以更為成熟的姿態重新融入或影響社會。
康德認為,人作為一種理性存在,具有不可剝奪的內在價值和絕對尊嚴。這意味著,理性使人能夠自我決定、自我負責,無論人的社會地位、財富狀況或身體狀況如何變化,其作為理性存在者的本質和價值是永恒不變的。在此觀念指導下,個體從社會的負面環境中抽離出來,實際上是在行使一種基于理性自我認知與保護的權利,以保護作為理性主體所承載的目的性價值的純粹性和完整性。
進一步地,這種出于自我保護目的的隱逸行為,既是對個體內在完整性的堅守,也是康德“自律即自由”原則的體現,“人有一個理性的自覺的自我主宰,那是自由的”[10]??档滤U述的道德律是一種普遍且客觀的理性法則,它要求人們的行為必須符合自己設定的道德律。自律是一種理性的象征,是理性克服欲望本能的能力,也是人擁有自由意志的表現。所以在康德看來,道德律外部強加的規則,而是理性自身的要求。即使在面對社會的不公和虛偽時,個體仍然有責任遵循內在的道德律,維護內心的道德秩序和自律精神。
因此,這種受厭世情緒或逃避社會心理的影響下所采取的隱居方式,即使起初是對現實不滿或恐懼的一種逃離,但其實是對個體理性自主性和道德純潔性的積極維護,它反映了個體在特定社會背景下,為保持理性完整和道德自律,而做出的一種主動的自由選擇,這種選擇使個體在自我管理過程中實現精神層面的完善與超越,進而達到以理性自律為基礎的精神自由境界。
追根究底,康德隱逸思想的核心旨歸深植于人類對自由這一終極價值的深切渴望之中,這一本質構成了其哲學論述的底層基礎??档抡f:“有兩樣東西,人們越是經常持久地對之凝神思索,它們就越是使內心充滿常新而日增的驚奇和敬畏:我頭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盵9]220這不僅體現了康德對宇宙自然之美的崇敬和向往,也表現了其對人類內在道德律的反思和追求。在康德看來,自然界的奧秘與規律固然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但更為關鍵的是,人類的道德自覺與自律是人的自由意志得以實現的前提,也就是說,人們始終在追求自由,并且只能在自我約束與超越中體驗到真正的自由。
四、結語
雖然康德沒有在其著作中明確提出“隱逸”概念,也未對隱居生活進行系統論述,但他對隱居一事卻是極為關注的,不僅在書中多處談論人與自然的密切關系,更是堅持一生身體力行,窮居在柯尼斯堡小鎮,將全部心力傾注于思想世界的探索。他認為,人的本質是自由的,人具有自主性和理性,能夠自主地決定自己的行動,人應該追求崇高的道德自律,這種道德自律是人類追求真正自由的必要條件。隱逸是一種體現自我的人生選擇,它為個體實現崇高的道德自律和心靈自由提供了可能,使個體得以從社會的紛擾中解脫,追求內心的寧靜和自由。通過隱逸,個體能夠擺脫庸俗的束縛,深入反思內心世界,探索道德準則和人生價值,實現更高層次的自由和道德自律。正如愛默生所說,隱士群體“并非是天生的離群索居者:陰沉、刻薄,厭惡交際——他們并不庸俗或粗魯,而是快樂、敏感而又熱情可親的人”[11]。
由此可見,康德的隱逸觀,不但是對個體自由與道德自律關系的洞察,更是對人類精神生活理想狀態的一種哲學構想。這也啟示我們,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個體不應忽視內心的聲音,而應勇于探索并實踐那些能夠促進心靈自由與道德提升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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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夢園,上海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西方文論與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