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金庸的武俠小說《笑傲江湖》以笑傲江湖曲作為全書的主題和線索,據書中交代笑傲江湖曲脫胎自嵇康的廣陵散,而小說的精神歸旨則源自嵇康所代表的越名教、任自然的魏晉精神。小說改編為電影,由黃霑作詞曲的“滄海一聲笑”用現代音樂和歌詞充分詮釋了小說中自由灑脫、樂觀豁達的笑傲江湖精神。三者都是經典之作,都對前者在各自領域進行發揮和藝術再創作,共同傳達了回歸人的自然本性、擺脫社會物化所賦予人的心靈枷鎖的愿望,構成了一組完整的文化精神傳承序列。而這種超越精神是直接針對于現實的,是為解決社會功利與人性自然之間矛盾開出的精神藥方,對高節奏生活下、心靈浮躁的現代人也有特別意義。
關鍵詞:魏晉風度;廣陵散;笑傲江湖;影視歌詞
金庸的武俠小說《笑傲江湖》得名自書中人物劉正風和曲洋所創制的笑傲江湖曲,這首曲子是貫穿該書情節的一個重要線索,也象征著該書的主題:如何在紛繁復雜、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的江湖(社會)中追求心靈的超脫、個人的自適。全書多次通過對音樂的描寫、解釋,來突出這一主題,作為全書的精神旨歸,笑傲江湖曲在其中具有畫龍點睛的作用。但這首曲子所代表的精神包括曲子本身,并非作者憑空杜撰,而是作者洞察中國歷史現實,充分吸收魏晉風度精華進行發揮所得,書中明確指出笑傲江湖曲是吸收魏晉名士嵇康臨刑所奏的廣陵散而來的,所以可稱之為“前世”。這部小說的巨大成功,隨著時代發展、傳媒手段的進步,多次被改編為影視作品,而影視媒介相對于小說,聲、光、影因素俱全,“笑傲江湖”曲也就走出單純的文字描述而返回音樂本身,每位詞曲作者通過音樂的編譯和歌詞的詮釋來塑造自身對笑傲江湖精神的理解,故可稱之為“再世”。這樣以這部“笑傲江湖”曲的三世三生勾勒出一部作品的素材來源、產生發展、接受再創作的歷史,同時在這三世三生中存在著一以貫之的精神脈絡。
一、前世:“廣陵散”曲
魏晉時期政局動蕩、戰爭頻繁,政治人物每每爭權奪利,卻又往往朝不保夕,其時有洞見者,既感慨于自身的執著與無力,又痛切于興亡生死的無常,因此推崇老莊玄學,放任個性,非棄禮法,清虛曠達,天真自然,以求超脫于政治現實,以期達到精神上的堅守與自適,這種精神上的追求和行為上的表現,后世稱為魏晉風度。
嵇康就是這種魏晉風度的代表,他主要生活于魏晉易代之際,少年時便“有奇才,遠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1]554“正爾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1]539本應有一番作為,但他所處的時代不給他這樣的機會。此時司馬氏家族勢力膨脹,調遣各種政治手段、陰謀,要取魏而代之。嵇康本娶魏宗室之女為妻,又看不慣司馬氏篡班奪權的行狀,有違于其心中的道德標準,既無力于捍衛心中正義,又被政治環境時時逼迫,內心煎熬不已,所以寄懷于老莊精神,托情于養生服藥。通過道家任性自然的思想來對現實政治進行否定,擺脫其束縛,進而堅守自己的道德;運用養生服藥的行為來搪塞政治逼迫,保全自己,進而達成精神的逍遙。并與阮籍等志同道合之士,結成竹林之游,作為政治避難,表達不合作的態度,人稱竹林七賢。但司馬氏并沒有因此放過他,而是通過各種手段來拉攏逼迫他,但他又“性烈而才俊”[1]539,學不到阮籍的“口不論人過”[2]346。對推薦自己做司馬氏的官來保命的山濤寫下了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無異于與司馬氏公開決裂。對于司馬氏手下鐘會的拜訪不理不睬,最終被鐘會借故進言所殺,據說他死時:
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于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1]556
“廣陵散”便出于此,也成為嵇康一生的總結,他精神的凝聚。在這里“廣陵散”有五層意味:第一,臨刑彈曲,不將死生置于一念的從容氣度;第二,廣陵散之絕,嵇康之死,意味著要堅守真道德,與司馬氏政權不同流合污已不能了,對真道德自此淪喪的悲哀;第三,廣陵散隨嵇康之死而絕,正說明嵇康能堅持他的文化理想,不茍且偷生;第四,袁孝尼欲學而不肯授,正說明廣陵散所代表的精神高度,不是輕易能達到的,而嵇康足以此自矜,但是與其失傳不如降低標準令其精神延續下去,正體現嵇康的矛盾心態;第五,曲與人合一,象征著嵇康,乃至整個魏晉名士藝術化的人生態度。
他們這種藝術化的人生態度是行為氣質與理論精神合一的。一方面阮籍、嵇康“并能琴好酒”[1]541,彈琴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性情的表現。阮籍心中苦悶“夜中不能寐”,就“起坐彈鳴琴”[2]174來自解;嵇康性情超脫曠達,表現就是“目送歸鴻,手揮五弦”[1]21。另一方面阮籍著有《樂論》、嵇康著有《聲無哀樂論》,“從這理論中表現出他們對宇宙人生的態度和對于自然的向往”[3]182。在《聲無哀樂論》中嵇康認為“音聲之作,其猶臭味在于天地之間。其善與不善,雖遭遇濁亂,其體自若而不變也”[1]316“然則心之與聲,明為二物”[1]323“至夫哀樂自以事會,先遘于心,但因和聲以自顯發。”[1]319音樂是客觀存在的,不受人的感情與社會的影響,只有技藝的差別,沒有哀樂的性質。人們之所以從音樂中得出不同感受,是因為自身感情的作用,這樣從表面上看降低了音樂作用,但實際上將音樂擺脫了傳統的禮樂政教模式,使音樂獨立于社會政治之外,說明它對社會政治沒用,只是純粹的形式,這和他們越名教、任自然的觀點正相洽和,和他們想要擺脫政治束縛的意愿也是一致的。因為哀樂感受出自人心,所以他們可以通過音樂來自由表達他們那些被壓抑的情感想法,而不必擔心被人從音樂中附會出政治意圖。而音樂也分成兩個層次,一層是人人皆可的客觀存在,一層是演奏者自身的精神情感。同時音樂雖然沒有哀樂的性質,但是對于音樂的好壞是有評價標準的,最好的音樂是“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系于人情。克諧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聲,得于管弦也”[1]321。《樂論》也說“樂者,使人精神平和,衰氣不入,天地交泰,遠物來集,故謂之樂也”[2]83。可見,音樂的最高境界就是和諧,在音樂中人的情感得到陶冶,恢復自然本性,超脫世俗繁雜,遠離政治禮教這類損害人健全天性的東西,進而在一片和諧中達到老莊玄學中的逍遙境界。所以才有阮籍在苦悶中彈琴追求平和,嵇康通過揮弦達到瀟灑閑曠的境界,音樂已經脫離了形具的意義,和他們的人生合一,是他們的精神寫照。
既然音樂全無哀樂性質,只有人的情感才能產生哀樂,那么所謂知音之感,就是兩人在情感志趣上的契合,而非技術層面的熟知。“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賚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2]346嵇喜不見得不懂琴酒,但是琴酒只是媒介,通過這種媒介最終達到的精神境界卻各有不同,所以阮籍青嵇康而白嵇喜。阮籍與傳為嵇康之師的孫登也有一段琴嘯之和,“阮嗣宗聞登而往焉,適見公和苫蓋被發,端坐巖下鼓琴,嗣宗自下趨進。既坐,莫得與言,嗣宗乃嘹嘈長嘯,與琴音諧會雍雍然。登乃逌然而笑,因嘯和之,妙響動林壑,風氣清太玄。”[2]350這里與《笑傲江湖》中劉正風和曲洋的合奏已十分相似,通過音樂達成精神上的契合。對于他們精神上的投契者,他們在行動上也誼氣長存,不畏生死,嵇康被司馬氏所殺本質上雖是由其不與司馬氏合作導致,但誘因則是因呂安,兩人“少相知友,每一相思,輒千里命駕。”[1]541后來呂安被其兄誣告,嵇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1]548為其作證,結果遭鐘會讒言,兩人俱死,才有后來刑場上奏“廣陵散”曲之舉,可謂是同生共死的友誼。
再具體到“廣陵散”上,嵇康以前不見有“廣陵散”的記錄,他的《琴賦》中有“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鹍雞游弦。更唱迭奏,聲若自然”[1]130,提到了此曲,據此有人認為“廣陵散”又叫“廣陵止息”。它的來源大致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嵇康自作說,一種是嵇康得授說,而后者又沾染上靈異色彩,成為蔡邕授琴說:
嵇中散夜彈琴,忽有一鬼,著械來,嘆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調。”中散與琴,調之,聲更清婉。問其名,不對。疑是蔡邕伯喈。伯喈將亡,亦被桎梏。[1]551
初,康嘗游于洛西,暮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夜分,忽有客詣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辯,因索琴彈之,而為《廣陵散》,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1]556
此說便是這兩種說法的混同,《笑傲江湖》中就采用此說,稱廣陵散乃是曲洋從蔡邕墓中所盜。而廣陵散也并未如嵇康所言自此而絕,今天廣陵散仍是著名的琴曲,留有樂譜,從現今所傳的各曲名來看,廣陵散應是表現聶政刺俠累的故事。據《神奇秘譜》所言今所傳的廣陵散乃是其侄袁孝尼偷聽記憶,再續而得,但不見得可信,正如《通志樂略》所言“嵇康死后,此曲遂絕。往往后人本舊名而別出新聲也。”[1]657正是后人對嵇康精神的崇敬,不愿它失傳,而編出的美好故事。
超越功利生死、純任自然本真的魏晉名士精神,以樂顯志、人琴合一的藝術化人生,琴嘯相合、精神投契的知音友誼,這三者都成為金庸創作《笑傲江湖》與提煉笑傲江湖精神的指引與來源。
二、今生:“笑傲江湖”曲
通過上文,可知魏晉時代的魏晉風度與《笑傲江湖》里的世界和宗旨多么一致。在書中描繪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藝術世界,一個是現實的、復雜的、江湖世界,講究的是爾虞我詐,追求的是權力名聲,代表的是東方不敗、左冷禪、岳不群、任我行,憑借的是日月神教、五岳聯盟、辟邪劍譜;一個是藝術的、純粹的、精神世界,講究的是心靈契合,追求的是自在逍遙,代表的是劉正風、曲洋、令狐沖、任盈盈,憑借的是“笑傲江湖”“清心普善咒”“有所思”。沒有前一個世界,后一個世界就沒有依托,淪于空虛;沒有后一個世界,前一個世界就只有昏暗蒙昧,令人絕望,所以只有在兩個世界的相互激蕩之下才能產生無窮的藝術魅力。金庸正是通過一曲“笑傲江湖”對前一個世界進行超脫,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就在這一曲中得到彌合,現實世界給予其蒼涼,精神世界賦予其振奮,共同譜寫出這一曲慷慨傲歌。
令狐沖出現在小說中就像走錯了世界一樣,他不求名利、不慕權勢,渾然于善惡是非標準,判斷事物只憑天然的性情感受,就好像一塊不經于世的璞玉。他在書中開頭對付田伯光所表現出的機智聰明,也不是后天的權謀,而是先天的靈性。對待岳靈珊是情之所鐘,能見真性情;對待儀琳是禮之不防,顯見真灑脫。以上正是魏晉名士所追求的越名教、任“自然”的性情。這本是天生的,不需外求的,也是不見容于社會的。這樣一個人出現在“笑傲江湖”世界里就顯得格格不入,他在人跡甚少遠離世俗,人際關系像一個大家庭的華山可以保持他的本性,但來到江湖中就不能了,所以小說前半段就在表現令狐沖遭到各種各樣的打擊、猜疑、失意,看到的都是丑陋的,令他驚訝、嘆息的事。小說到這里就暗含了一個疑問,健全的天性是無法在這個現實功利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那么是改變天性,與眾俯仰,作這爭名奪利世界里蠅營狗茍的一份子,還是繼續保持天性,對與這世界的格格不入,感到迷茫痛苦?
這里劉正風、曲洋出現了,為令狐沖指出了方向。既然不愿改變天性,而又沒能力改變世界,那就要用“笑傲”的精神來升華自己和世界,劉曲二人身上包含了令狐沖的所有煩惱,然后再在更高的層面進行超越,為他做出表率。二人托令狐沖代為尋找譜子的繼承人,正是象征著引導他走出精神的迷茫,繼承這份脫胎于魏晉風度的精神,也是對于歷史上廣陵散絕的悲劇的彌合。但此時令狐沖雖然能夠天然地感受到曲子的美,卻還不是“知音”人,既表現在他不懂音樂,也表現在他還不能理解他們這份超脫生死、無拘自在的精神,才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甚么哀而不傷,甚么風雅俗氣”[4]277。也正是因此在接下來的情節中才會依舊遭遇各種打擊,感到痛苦不已,所以要有個知音的過程,雖然中間有風清揚教授他獨孤九劍,告訴他以無招勝有招來破除世俗、化解矛盾的道理,但笑傲江湖曲與孤獨九劍本身就是一體,前是知,后是行,知行合一才能真正獲得自由,所以沒有精神指引的獨孤九劍越是勝利,越是遭人懷疑。洛陽時期是令狐沖最為痛苦的時期,武功全失、師妹移情別戀、誤傷師弟、被師父懷疑、被人誣蔑欺辱,最終整日借酒澆愁、頹唐沉淪,暗示全憑一己天性在社會上生存是不可行的。
這里小說再次發生轉機,痛定思痛,要走出渾璞的狀態,學會人生的處事法則,就有了學琴一段,開始成為真正的魏晉精神的知音者,而教他琴的盈盈卻如金庸自己所說“任盈盈也是‘隱士’,她對江湖豪士有生殺大權,卻寧可在洛陽隱居陋巷,琴簫自娛。她生命中只重視個人的自由、個性的舒展”[4]1749。她是一個真正詩意棲居于江湖的人,既在江湖之上,又處江湖之外。洛陽一別,到五霸崗上終于令狐沖徹底離開了他的師父,此前他一切行為都籠罩在師父之下,靈性也處在他的庇佑下,而離開師父他就要自己做決定,為自己負責,實踐他的“笑傲江湖”和獨孤九劍了。
接下來面臨一系列的抉擇,如上少林救盈盈、出任恒山掌門、殺東方不敗、參加五岳大會等,這些讓他痛苦的抉擇因為他找到了行事的標準,所以最終都一往無前、所向無敵,這標準便是心之所向、俯仰無愧。而這一過程中有悲有喜,悲如發現師父的真面目,師妹、師娘的死,喜如與盈盈的傾心知己,與桃谷六仙、藍鳳凰等的“草莽”友誼,在這些悲喜中令狐沖歷練了自己,變得成熟起來,終于領悟了真正的笑傲江湖。在書的結尾與盈盈一曲,正是超越悲喜名利、世俗塵紛的精神契合,然后結伴自適于江湖。
概括而言,全書講述了人必須要生活在世界上,又想要活得自在該怎么辦,金庸給出的答案就是由魏晉精神凝練出笑傲江湖精神,所以笑傲江湖曲既是立足現實的,又是指向超越的,更主要的是他是可學的,是為現代人焦躁不安、患得患失開的一劑良藥。
全書共有三次演奏笑傲江湖曲,第一次是劉、曲二人臨終合奏,第二次是綠竹巷中任盈盈一人琴簫分奏,第三次是令狐沖、任盈盈二人大婚合奏。每次笑傲江湖曲出現都是故事的重大轉機,對令狐沖而言分別代表知、行、成三個境界,而笑傲江湖曲則象征了從終結到分裂又回歸圓滿的過程。
第一次演奏完全是魏晉精神的“現代”再演繹,作為作者在書中代言人的令狐沖在整個劉曲事件中始終沒有直接參與,只是處在旁觀者的地位,這正和作者和嵇康的關系一樣,作者并沒有生活在魏晉時代,卻通過典籍“聆聽”到了嵇康的那曲“廣陵散”,從中獲取了對現實有益的精神,所以書中刻意強調劉曲二人此時與嵇康當年的一致性:
劉正風輕輕一笑,說道:“但你我卻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曲,從今而后,世上再也無此琴簫之音了。”曲洋一聲長嘆,說道:“昔日嵇康臨刑,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廣陵散》縱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當年嵇康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達觀,卻又如何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于世,夫復何恨?”曲洋輕輕拍掌道:“賢弟說得不錯。”[4]268
笑傲江湖曲本應和廣陵散一樣絕了,但作者代言的令狐沖出現繼承此曲,正是寓著曲子可能失傳但精神卻被作者繼承的意思。并且還拿莫大的胡琴與笑傲江湖曲對比,更可見笑傲江湖曲對嵇康等不止在曲子層面有繼承,在音樂理論層面更有繼承,好的音樂應該是追求和諧,調和情感,順應自然,而不是被情感奴役,損害天性:
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4]277
第二次演奏是因王家誤認笑傲江湖曲是辟邪劍譜,暗示著從世俗利益角度和精神超越層面對同一事物的不同認識標準,并嘲笑了前者。有意思的是會吹簫的易師爺認為“東翁請看,此處宮調,突轉變徵,實在大違樂理,而且簫中也吹不出來。這里忽然又轉為角調,再轉羽調,那也是從所未見的曲調。洞簫之中,無論如何是奏不出這等曲子的”[4]566。風雅高致的綠竹翁演奏的結果是弦斷簫啞,高不上去、低不下來,表面看上去是音樂技巧的問題,但實際寓示著笑傲江湖曲是一種精神境界,而不僅僅是音樂技巧,他的高低之處是要沖破世俗認知局限的,所以只有身處江湖之中,又能用更高的精神去觀照江湖的任盈盈能彈。但是這次演奏又是一次不圓滿的演奏,既表現在她只能琴簫分別演奏,更表現在:
令狐沖雖不明樂理,但覺這位婆婆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調雖同,意趣卻大有差別。這婆婆所奏的曲調平和中正,令人聽著只覺音樂之美,卻無曲洋所奏熱血如沸的激奮。[4]571
岳夫人道:“這曲子譜得固然奇妙,但也須有這位婆婆那樣的琴簫絕技,才奏得出來。如此美妙的音樂,想來你也是生平首次聽見。”令狐沖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么會?難道世上更有比這位婆婆撫琴吹簫還要高明之人?”令狐沖道:“比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見得。只不過弟子聽到的是兩個人琴簫合奏,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奏的便是這《笑傲江湖之曲》……”[4]572
如果說令狐沖缺乏的是精神導向,那么任盈盈缺少的就是情感寄托,前者迷茫,后者空虛,只有兩者結合起來才能圓滿,才能真正沖破世俗,真正的自由徜徉、愉悅歡歌。
第三次演奏是對前兩次演奏的彌合和超越,劉曲是作為失敗者出現的,他們只能在精神層面笑傲江湖;任盈盈是作為孤獨者出現的,只能一個人演奏,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正如最后一章題目“曲諧”,終于將現實社會層面和精神契合層面合為一層,這才是真正的笑傲江湖。值得注意的是,這曲的反應“群豪大都不懂音韻,卻無不聽得心曠神怡”[4]1739。正如嵇康《聲無哀樂論》里揭示的那樣,音樂只有技巧的高低,而哀樂之情源于聽者本心,不懂音韻的群豪能在曲中聽得心曠神怡,因為笑傲江湖的精神正是每一個人心中最自然、最本真的感情。
金庸孜孜不倦對自己的著作進行修改,使其不斷發展,這里在世紀新修版中撿兩處與笑傲江湖曲有關的修改。一處是坐實《廣陵散》的內容是聶政的故事,并借此發表一些議論,表達了對按本心指引、慷慨執著的俠士所代表的精神必將傳揚不絕的美好愿景與堅定信念。
聶政、荊軻這些人,慷慨重義,是我等的先輩,我托你傳下此曲,也是為了看重你的俠義心腸。[4]279
此后琴簫更有大段輕快跳躍的樂調,意思是說: 俠士雖死,豪氣長存,花開花落,年年有俠士俠女笑傲江湖。人間俠氣不絕,也因此后段的樂調便繁花似錦。[4]581
一處是結尾加入一段令狐沖的感悟,是對自由的更深一層理解,也是對笑傲江湖曲精神的再次升華與深度理解。
令狐沖一生但求逍遙自在,笑傲江湖,自與盈盈結縭,雖償了平生之愿,喜樂無已,但不免受到嬌妻溫柔的管束,真要逍遙自在,無所拘束,卻做不到了。突然之間,心中響起了《笑傲江湖之曲》的曲調,忽想:“我奏這曲子,要高便高,要低便低,只有自己一個人奏琴,才可自由自在,然如和盈盈合奏,便須依照譜子奏曲,不能任意放縱,她高我也高,她低我也低,這才說得上和諧合拍。佛家講求‘涅槃’,首先得做到無欲無求,這才能無拘無束。但人生在世,要吃飯,要穿衣,要顧到別人,豈能當真無欲無求?涅槃是‘無為境界’,我們做人是‘有為境界’。在有為境界中,只要沒有不當的欲求,就不會受不當的束縛,那便是逍遙自在了。”[4]1745
三、再世:“滄海一聲笑”曲
作為現代人重要精神食糧的影視,對當代社會文化心理有重要的反映、引導的作用。金庸的作品以其巨大的藝術魅力和飽滿的文化張力多次搬上銀幕。《笑傲江湖》因其中音樂要素占據極大位置,所以每次改編影視,編導都會試圖在主題曲中闡釋笑傲江湖的精神內涵,而這多是有歌詞的,很多歌詞都十分經典,如84周潤發版的“哪用爭世上浮名世事似水去無定,要覓取世上深情何懼奔波險徑,也亦知劍是無情會令此心再難靜……笑傲天際踏前程去歷幾多滄桑,歲月匆匆再不問,心中此際情,此際情也可永。”01大陸版的“傳一曲天荒地老,共一生水遠山高,正義不倒,會盟天下英豪,無招勝有招。”但公認最經典、傳唱最廣、最符合笑傲江湖曲的是作為九十年代武俠電影開山經典之作的徐克電影版主題曲滄海一聲笑,該曲詞曲由香港四大才子之一、金庸的好友黃霑創作: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啦......
黃撰此曲時,曾連撰六稿,徐克都不滿意,在偶然之下翻到《樂志》,看到“大樂必易”,觸發靈感,將中國傳統的五聲音階反而用之,結果音聲鏗鏘,旋律優美,才有此曲。且不說傳統的五聲音階中蘊含的對傳統精神的召喚感和契合度,這“大樂必易”中就蘊含著魏晉精神和笑傲江湖的道理,功利社會的特點就是計較與紛雜,而魏晉精神所推崇的道家玄學就是對人生做減法,消去紛雜的事務,回歸自然本真,泯滅計較之情,而這也是最具普遍性的,所以“大樂必易”,人人都能從中感受到美的升華,反之功利社會汲汲于物,因時因地就會改變,不會有普遍性情懷,所以只能是“小樂”。
歌詞可分為五層次:第一層次滄海笑,世事紛紛擾擾變動不息,人在名利中,與世浮沉,患得患失,所以只能看到當下,為一時悲喜而笑;第二層次蒼天笑,跳出名利之外,在最高的層次看事態紛紛,一切勝負都是沒有意義的,是無情之笑;第三層次江山笑,是在社會歷史層面看待功業、名聲、英雄,人是不能跳出社會歷史之外的,卻又沒有辦法真正掌控他,乃是有為之笑;第四層次清風笑,是放下了執著之心,否定了社會歷史意義后自我價值的追求,在人生有限性之下只感到空虛,觸發感慨,乃是無為之笑;第五層次蒼生笑,否定了功利的社會歷史,否定了空虛的自我,在蒼生中即生活本身中找到了存在意義,是真正的自由自在的笑,是情感充沛堅實的癡笑。前兩層構成了兩個極端的維度,后三層逐層否定,終于找到了心靈解脫的方法,可以無拘無束的笑傲江湖,而后面的“啦……”余音裊裊,使人心靈在回環往復中得到陶冶,抵達自由之邦。
電影中共兩次唱此曲,一次是劉正風、曲洋和令狐沖在船上合唱,為了配合這首曲子的意境,特意選擇在天高海闊的場景中,在如從中國畫里出來的小舟上,在歌聲中潮起潮落,波光閃閃,小舟隨浪漂泊,不知時間的流逝,歌中有笑,心中是傲,江湖中真正的任飄搖。第二次是在昏暗破舊的客棧里,令狐沖一襲白衣,隨意坐在樓梯之間,手持三弦自彈自唱,無比逍遙,而四面東廠錦衣衛則持刀肅立,岳不群則面色陰晴不定,而端居正堂之上的大太監古今福則貪婪地逐行比對以為是《葵花寶典》的《笑傲江湖》曲譜,象征著“蒼生”的華山弟子則陶醉于此,而且與上次編曲頗有不同,更帶一點靈動嘲笑之意。如果前一次笑傲的是真正的江湖,是一次胸襟的陶寫,那么第二次笑的就是由人構成的權力江湖,各種爾虞我詐、患得患失的可笑了,能擺脫于此,就得到真正的逍遙快樂了。
總之,從“廣陵散”曲中凝聚的魏晉文化精神,到“笑傲江湖”曲描寫的人與社會關系的處理法則,再到“滄海一聲笑”曲中藝術感染力的內核,都是指向回歸人的自然本性,擺脫社會物化所賦予人的心靈枷鎖的。之所以在不同時代、不同體裁中通過反復宣揚,進行藝術再創作,形成這種一脈相承的主題,正是因為他始終具有最深刻的現實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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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庸.笑傲江湖[M].香港:明河出版社,2006.
作者簡介:王博施,博士,哈爾濱學院文法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武俠文化、歌詞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