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三部曲”與新海誠的作者性

摘" 要：“311東日本大地震”之后，新海誠以“災難”為核心議題，創作出了“災難三部曲”。三部曲在新海誠導演生涯中既是關鍵之作，也指涉著其導演身份的雙重性。作為三部曲首作，《你的名字。》既是新海誠風格成熟的標志，也奠定了其“災難”書寫方式。通過記憶之場、災難意識與災難話語的三重建構，三部曲凸顯了創作母題也揭示了導演創作的矛盾性。總之，“災難三部曲”既是對“后311”日本社會意識的一次文化表征，也真正意義上完成了對新海誠作者身份的確認。

關鍵詞：災難三部曲；新海誠；作者性

一、“災難三部曲”：關鍵之作與雙重身份

自2016年現象級電影《你的名字。》橫空出世后，新海誠成為了繼宮崎駿之后新一代日本國民動畫導演。絢麗奇幻的風景、倏忽間的朦朧情感、神秘的日本民俗文化成為影迷和研究者探討其作品風格時經常提及的關鍵詞。由《你的名字。》開始，新海誠作品屢次獲得日本電影學院獎、美國動畫安妮獎及其提名，2023年，新作《鈴芽之旅》（2022）成為了宮崎駿《千與千尋》之后唯一一部提名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的日本動畫電影。該片也是“311東日本大地震”（后文簡稱“311”）以來新海誠“一邊拍電影，一邊思考災難”而創作出的第三部影片，與《你的名字。》《天氣之子》（2017）共同構成了“災難三部曲”。影片的提名一方面是對后宮崎駿時代以來新海誠在日本動畫電影界地位的國際認可，另一方面也將“災難三部曲”放在其作品序列中最為突出的位置并強調了其作者性的一面。

在動畫電影的制作中，新海誠以個人獨立制作為起點，后成為獨立制片公司CoMix Wave Films的電影導演，從《你的名字。》開始引入了東寶株式會社的制作委員會模式。該片實現了251.7億日元的票房成績，位列日本電影票房第五，此后的《天氣之子》《鈴芽之旅》也是在此模式下運作，分別獲得了142.3億日元、148.6億日元的票房①。從類型與風格看，三部曲雜揉了愛情、奇幻、社會寫實、公路等多種類型元素并一以貫之新海誠標志性的影音風格。所以，無論從票房成績還是從類型風格看，新海誠無疑屬于商業動畫電影導演之列，這決定了影片傳遞的價值觀念、影音風格元素運用等方面需要與更廣闊的電影市場相適應。

在談及新海誠的作者性時，何為“作者”是首先要明確的問題。這一問題雖無定論，但伴隨著電影理論百余年的發展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經典電影作者論者推崇導演中心地位的同時，也強調著電影導演的創造性天才即個人化風格；作者結構論者則強調去除導演個人的私人化經驗，而挖掘對其電影文本內部的“深隱的結構”[1]44；而在全球商業流通的語境下，作者論的商業屬性增強，“電影作者簡化為商品市場流通中的一個個空洞簽名和分類標簽”[2]。三方并非相互獨立而是隨時代語境變遷而顯現出特定的結論。所以，在面對新海誠“作者導演”與“商業動畫導演”的雙重身份時，二者的張力關系并非不可調和。相反，從經典作者論看，“即使在好萊塢的片廠制度下工作，內在強大的導演也可以在他的電影中展現出一種歷經多年仍可辨認的風格與主題上的個性”[3]。那么，新海誠如何在商業動畫導演的身份之下充分發揮其創造力、賦予作品思想性？換言之，新海誠通過“災難三部曲”進行的作者性表達到底是什么？

縱觀新海誠的動畫作品，其真正意義上的長片（一個半小時以上）僅有五部，其他多為不足一小時，甚至僅有幾十秒的短片作品，但整體上卻能看到一個相對清晰的作者成長。《她和她的貓》（1999）為代表的早期短片是新海誠獨立制作的開始；《星之聲》（2002）是其商業動畫首作；《秒速5厘米》（2007）是新海誠從游戲到動畫行業的轉型之作，也標志其個人風格開始形成；《你的名字。》作為集大成之作在強化新海誠作品標識的同時，也開啟了近十年的災難議題探索。“一個作者的作品所被肯定的特征并不一定就是表面上最顯而易見的那些特征，揭示出那常常是深隱而令人難以察知的基本主題核心。這些主題所構成的組合模式即為該作者作品特有的結構，這種結構從內部限定著作品，并將它與其他作品區別開來。”[1]30“災難”是近年來新海誠導演一直關注的話題，這既與日本自然災害頻發的地理環境有關，也與十二年前震驚世界的9.1級“311東日本大地震”有關。導演頻頻將男女主人公置于大災難之中，既講述了愛情故事，也不斷在娛樂之外探索著講述社會議題的可能。“災難三部曲”既與前作存在某種風格、主題上的接續，也經由導演獨到的災難書寫呈現出不同以往的作者性表達。三部曲不但是新海誠導演生涯的成名之作，也是其鞏固作者身份與強化作者性的關鍵之作。

二、《你的名字。》：

風格接續與“災難”的初顯

新海誠的作者性首先體現在對風景的描繪以及物哀之情的表達上，這在其此前的作品中皆有所體現。比如《秒速5厘米》中飄落的櫻花、絢麗的天空以及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朦朧情愫，《言葉之庭》中東京都市花園中雨的描繪以及難以言明的師生之戀，《追逐繁星的孩子》中地下世界“雅戈泰”的構建以及富有童話感的少年冒險，等等。當然，這種風景描繪一方面建立在實景摹寫的基礎上，即指在動畫的繪制過程中，為了取得逼真的動態效果，通過逐格描摹連續拍攝的影片的方法來完成動畫的畫面[4]，另一方面也通過“動”的風景傳達影片人物的心境，如多變的云彩和星空也是對人物心理變化的提示。因此，日升日落、四季更替、櫻花飄落、雨絲綿綿等便成為了富有情感因子的風物，形成了“新海誠式”的物哀之情。當然，這些在《你的名字。》中也不例外。

《你的名字。》通過一個靈魂互換、時空交錯的愛情故事延續了此前作品的風格特征，并在電影配樂、多線敘事、制作委員會模式等多方面因素加持下凝結成鮮明、完整的新海誠標識。影片將實景摹寫與想象性描繪充分結合，在真實與想象間構建出一個“物哀”美學景觀。所謂“物哀”包含一種主體對外物的主觀情感，強調轉瞬即逝、倏忽之間的美學體驗。根據學者葉渭渠對“物哀”思想結構的分層，影片中的“物哀”體驗有三個層次：第一層是對人的感動，以男女戀情的哀感為表征。如瀧和三葉在黃昏之際的相見與表白轉瞬即逝。第二層是對世相的感動，訴諸于災難體驗與民間文化記憶的書寫，如影片分別從親歷和游歷兩個視角對系守鎮的隕石墜落災難進行呈現，對宮水神社及以它為中心的繩結文化、御神體文化以及種種儀式的展現等。第三層則是對自然風物的感動。新海誠電影一方面具有豐富的生活細節，比如飲食起居等日本生活方式的展現，如影片中每一餐飯的特寫；另一方面，對自然景物的呈現也構成了他關鍵的景觀特征之一，比如，天空、流星、草地、大海等。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風格上的接續不僅僅來自于新海誠導演的個人創作。由《你的名字。》開始，規模化的制作團隊、專業的策劃人、制作委員會模式的引入都成為了造就新海誠電影標識的重要因素。《你的名字。》是東寶第一次全盤接手新海誠電影，也是川村元氣第一次與新海誠合作。川村元氣是東寶的金牌制作人，他的加入是促使新海誠風格成熟的重要因素。川村元氣從影片劇作層面便深度介入，充分挖掘、整合了此前《追逐繁星的孩子》中的奇幻元素以及《秒速5厘米》《言葉之庭》中的愛情元素，比如他明確要求影片開頭三葉的系守鎮生活不能多于15分鐘、在原始劇本中黃昏之時相見是兩個分開場景，整合成同一段落輪流顯現等[5]。因此，《你的名字。》在風格接續與融合的基礎上，儼然成為新海誠電影的一種可辨識的風格。而且，一定程度上，商業力量的注入放大或強化了新海誠電影風格的可辨識性。

當然，在形成并強化可辨識風格的同時，影片也開啟了對“災難”的表征實踐。作為“災難三部曲”的第一部，《你的名字。》中“災難”的初顯以“世界系”敘事和游歷式書寫為表征，并將災難的殘酷與可辨識的物哀之情進行了融合，這也奠定了整個三部曲的“災難”書寫方式的基礎。關于“世界系”，日本學者東浩紀認為：“世界系”作品的特征在于，男女主角之間的“小小戀愛”被直接和“世界的存亡”這種大問題聯系在一起，跳過社會關系的種種中介[6]。所以，“世界系”首先體現為一種敘事特征。新海誠的世界系敘事于首部長片《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中便已初顯，影片將女主人公佐由理的個人命運偶然地與關乎世界格局的軍事武器相聯系，并為其賦予了科幻色彩。

相較于該片，《你的名字》的世界系敘事建立在世代相傳的神秘文化的基礎上，這在此后的兩部作品中皆有延續。因此，具有奇幻色彩的神秘文化傳承成為“災難三部曲”的世界系敘事的基礎，也因此，男女主人公的個體情感經歷也就具有了更多宿命的意味。當然，更重要的設計在于影片建構災難與世界系的關系上，如《你的名字。》最典型的段落莫過于彗星墜落之際，三葉與同時間還未互換靈魂的瀧之間的交叉蒙太奇設計。一方面，影片通過錯位的敘事將黃昏時兩人的相戀轉變成三葉的單相思，并且借由彗星劃過夜空的絢麗奇觀與日本搖滾樂隊RADWIMPS的音樂強化了這種哀感情緒；另一方面，隨之而來的隕石墜落以及系守鎮的毀滅立刻將個體的哀感轉換為大災難降臨的恐懼。這種將個體情感與大災難相聯系的視聽組合方式此后也成為了“災難三部曲”最為顯著的敘事特點，而《你的名字。》之所以成為一部現象級影片也與其“世界系”敘事密不可分。

影片的災難書寫并未止于此。不同于此后兩部作品，該片將災難置于一個完全虛構的系守鎮，既指涉了對鄉土自然與文化的系守與傳承，也是男女主人公愛情體驗與災難記憶的象征之地。而該片雖為動畫電影，卻通過主人公瀧和朋友們一行人對系守鎮的游歷呈現出了某種描述災難的紀實感，比如影片呈現了大量關于系守鎮消失的圖文資料以及提示系守鎮地理位置、廢墟景象的段落。這種游歷式書寫一方面是瀧對消逝記憶的追尋，另一方面，隨著瀧一行人對系守鎮歷史的考察，災難的恐懼記憶也在不斷被喚醒。當然，在該片中，這種具有社會性的游歷并未占主導，而是都納入到統一的、可辨識的新海誠風格之中。

所以，當重新審視《你的名字。》是新海誠的“集大成之作”這一論斷時，會發現該片的“集大成”更多是對此前散見于新海誠電影中各種風格元素的一次接續與融合，而非代表著新海誠作者性的“集大成”。三部曲中“災難”的初顯是以“世界系”為表征的戀愛敘事為前提，這無疑弱化了影片中災難的社會屬性，而更多作為一種功能性符號配合著男女主人公的戀愛書寫。

三、母題凸顯與身份揭示：

“記憶之場”、災難意識與災難話語的三重建構

從新海誠的電影創作軌跡看，“災難三部曲”是使其快速成長為日本國民級動畫導演的關鍵之作，同時也呈現出一以貫之的風格標識與更為深入的主題表達。其中，可見的“商業與作者”的矛盾性也是探討新海誠作者性的現實前提。因此，“如何表征災難”成為了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如果說《你的名字。》的現象級成功代表著新海誠風格的成熟與表征災難的開始，那么在《天氣之子》和《鈴芽之旅》中，災難不僅是風格之上的一點功能性書寫，也成為強化新海誠作者性的支配性力量。

在《天氣之子》和《鈴芽之旅》中，“災難”在以空間為表征的同時，也通過某種當下與歷史、廢墟與日常的對照強調著災難“在場”以及災難記憶。無論是《天氣之子》中天臺上的鳥居、天際之上的彼世，《鈴芽之旅》中的常世、往門等，都是影片人物變化、核心事件發生的重要空間。而在《天氣之子》和《鈴芽之旅》中，空間往往以二元結構的方式呈現災難現場與災難記憶。比如被雨浸沒的東京與天際之上的彼世、承載所有廢墟的常世與正常運行的現世。因此，災難現場首先是在對照的意義上被確定，其次對照是為了在重現災難的同時指涉逐漸被人遺忘的真實災難記憶。歷史學家皮埃爾·諾拉（Pierre Nora）曾提出“記憶之場”的概念，將記憶視作當下的、具象的、活著的、情感的現象，它是實在的、象征的和功能的[7]。在這個層面上，兩部影片所構建的正是指涉日本災難歷史以及當下日本社會的“記憶之場”。它“首先是些殘留物。歷史之所以召喚記憶之場，是因為它遺忘了記憶之場，而記憶之場是尚存有紀念意識的一種極端形態。正是當下世界的去儀式化催生了記憶之場這一概念”[8]。《天氣之子》中，一方面將晴女明日菜的祈求晴天儀式變成一種社會性需求，呈現了不同情境、空間下人們對晴天的渴望，另一方面，“大雨淹沒東京”也將虛構的災難引向對現實東京災難歷史的回憶。在《鈴芽之旅》中的常世既是實在的災難現場又是虛設的社會與個體記憶的象征之物，影片通過對廢墟的建構賦予了其豐富的含蓄意指，并與“后311”時代的日本社會精神癥候相契合。因此，常世正是影片所建構的“記憶之場”，同時也是以鈴芽為代表的經歷過“311”的所有日本民眾的夢境與記憶空間。所以，相較于《你的名字。》對系守鎮災難歷史的虛構，《天氣之子》和《鈴芽之旅》將災難放置于真實的日本地理空間之中，將各種具有社會意義的空間凝結成一個“災難記憶之場”。其不僅是作為商業動畫承擔著撫慰心靈的功能，更是以作者的姿態表達當代日本社會對歷史記憶逝去的哀悼。

當然，“災難記憶之場”的建構只是與風格同屬于一個層面的表征體系，“災難對于新海誠到底意味著什么”才是真正指涉作者性的關鍵問題。災難之于日本有著特殊的意義，已經“成為日本人生活的一部分，是日本文化中重要的一脈”[9]，很多日本的文藝作品中都有對災難的指涉，尤其是“311”發生之后，出現了一批所謂“后311”電影。因此，當日本電影在呈現災難時，其內核具有強烈的本土意識，這在新海誠“災難三部曲”中也不例外。透過三部曲中的災難表象，可以看到根植于日本文化肌理的災難意識與日本自然觀以及新海誠作品母題之間的關系。

“災難意識”首先是一種危機意識，這一危機意識的來源具有日本地理和歷史的雙重因素，在“后311”的語境下，三部曲的災難書寫呈現出的是根植于日本地理環境與宗教文化基因中的自然崇拜。日本文化學者通口清之曾談到：“中國有句俗話叫‘穩如泰山’，而日本人甚至連腳下的土地都不穩定。如果說日本人的人生觀、世界觀中有一種剎那感的話，那么，它不正是出于連大地都在變動這一經驗的積累嗎？”[10]以地震為主的自然災害對日本民族產生的影響是全面而深刻的。日本歷史上曾經發生五次毀滅性的大地震：1896年明治時期的三陸大地震、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1933年的三陸大地震、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和2011年的“311東日本大地震”。災害爆發的場景使日本人深切體會到大自然的可怕力量，對自然和宿命的恐懼感油然而生，并在無數次災難中愈積愈深。

三部曲中都出現了東京這座城市，除了《你的名字。》將東京主要作為一種城鄉對照外，其他兩部都將這座城市的危機緊緊地與自然運轉相聯系，比如《天氣之子》借神秘壁畫提到東京水災并非首次，而是千年的循環，《鈴芽之旅》將東京蚓厄與百年前的關東大地震相聯系等。而最終危機的解決也往往來自對自然的敬畏，如晴女的獻祭與最后的順其自然，往門的關閉與敬畏土地的咒語。

除了對災難與自然關系的影像書寫，日本影人的影片所給出的解決方案以及傳遞出的情緒價值同樣值得關注。它主要有兩種模式：一種是訴諸于對災難原罪的追問，凸顯反思性，如園子溫的《庸才》（2011）、森達也的《311》（2011），甚至是庵野秀明和樋口真嗣聯合執導的《新哥斯拉》（2016）等。另一種則是聚焦歷劫之后主體的身心重建，以其提供面向未來的動力與信心，其代表之作則是新海誠的“災難三部曲”。后者的災難書寫呈現的日本災難意識的另一面向，即把握“此在”的意識，其在美學上表征為“物哀”美學，傳遞著轉瞬即逝的淡淡哀愁。

所以，三部曲通過對災難的風格化書寫呈現出日本災難意識的雙重含義：一方面是以夢魘般的災難及廢墟為表征的恐怖景觀，它們與自然之力相伴生，不斷牽動著真實世界中的記憶；另一方面，無論災難是否解決，角色在面對不可控的未來時更關注對當下甚至對“一瞬間”的把握。具體表現如《你的名字。》中黃昏之際的跨時空相遇、《天氣之子》結尾中反叛的世界系敘事、《鈴芽之旅》中“今日之我”向“昨日之我”的告別。可以說，三部曲的災難意識表達直接指向了新海誠一以貫之的作品母題即“喪失”，同時這種表達也豐富和強化了“喪失”這一母題的內涵與情感力量。在三部曲之前的作品序列中，“喪失”表現為一種情感上的距離與失落，而從《你的名字。》開始，“喪失”也意味著毀滅。不僅如此，在《天氣之子》和《鈴芽之旅》中，“喪失”不僅是個體情感的失落，也意味著社會的失序、記憶遺忘的焦慮。這也使得后兩部相較于第一部在災難與愛情的元素配比上更偏重于前者。所以，三部曲從錯位的戀愛敘事為主線到社會公權力的副線引入，再到社會底層群像的描摹，最后到公路片模式的社會空間游歷，已經不再尋求純愛故事的呈現，而是通過不同空間、人物身份的風格化建構進行一次深入日本文化肌理的作者性實踐。

當然，需要反思的是，在“后311”的創作語境下，如何使其不會淪為一個空洞的符號，這也是對新海誠作者性的一種審視。“311”確實給電影創作帶來了新的靈感與視角，但問題在于，三部曲構成了一個新海誠式的災難書寫方式，而這種書寫也是一種災難話語的構建。當細讀“災難三部曲”文本時會發現，影片雖然講述了災難夢魘，卻很少提及原爆之痛。比如，《鈴芽之旅》中雖然將鈴芽視角與福島核電站廢墟相縫合，但僅限于景深深處。有趣的是，2016年與《你的名字。》同年上映的另一部“后311”電影是怪獸片《新哥斯拉》，該片以核泄露危機為隱喻講述了一個官僚政府打怪獸的故事。如果將兩部影片放在一起，對于“311”的指涉或許是相對完整且在反思意義上是深刻的。

三部曲的災難話語主要建立在東北經濟振興、社會重建撫平傷痛的日本國策背景之上。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和現任首相菅義偉都曾提到“沒有東北復興就不能實現日本的重生”[11]，“311”之后，東北復興一直作為日本的一項重要國策。三部曲通過一系列編碼將災難的主體-位置建構為虛幻的“記憶之場”，雖然其喚醒與撫慰的雙重功能暗示了創作的矛盾，而獨特的新海誠動畫風格掩蓋了這種矛盾，這既體現為《天氣之子》對于底層角色的塑造及其與警察為代表的公權力之間的矛盾，也顯現為《鈴芽之旅》中常世空間中災后廢墟景象的靜謐化處理。

可以看到，導演對災難的書寫與表達方式是復雜的，在建構“災難記憶之場”為表征的過程中，影片的災難意識是在導演平衡商業身份與作者性表達中逐漸浮現的，而三部曲的災難話語建構正是在此基礎上形成，構成了導演災難書寫的潛意識表達。所以，從“記憶之場”到災難意識再到災難話語，圍繞災難議題的三重建構既指向了導演風格化的一面，也是導演對其創作母題的一次深度開掘，更是關于導演創作矛盾性一種揭示，新海誠的作者性表達正是在這種矛盾之中不斷生發而成。

四、結語

整體來看，在《你的名字。》《天氣之子》《鈴芽之旅》構成的“災難三部曲”中，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新海誠在商業動畫與作者性表達、個體反思與主流話語協調間，如何在敘事特征、影像風格、主題表達等方面接續前作的同時又進一步豐富了作者性意涵。

新海誠導演曾在《鈴芽之旅》的訪談中提到：“不可能有一部人人都認可的電影，所以我無法斷言這個嘗試是成功的。我希望動畫電影能為社會帶來實質的影響，而不僅僅是娛樂而已。”[12]在近十年的關于災難議題的創作探索中，新海誠既形成了成熟的作品風格，展現了奇幻與現實交融的災難世界，也將個人的嚴肅思考融入了可辨識的風格之中，豐富了其作者性意涵。“災難三部曲”不僅是對“311東日本大地震”的隱喻，更是對深入日本文化肌理的災難意識的一次深度的開掘。在票房與口碑雙贏的背后，在商業動畫導演與作者導演的身份張力之間，“災難三部曲”在對日本社會意識深處進行文化表征的同時，也真正意義上完成了對新海誠作者身份的確認。

注釋：

①數據來源于CINEMAランキング通信，歴代興収ベスト100，（2023-08-20）[2023-08-25].http：//www.kogyotsushin.com/archives/all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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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陳沁涵.東日本大地震十年·特稿|福島之殤[EB/OL].[2021-03-11].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643559.

[12]「すずめの戸締まり」新海誠監督「雙葉郡の風景を描かなければ、うそをつくことになる」[EB/OL].[2023-02-05].https：//www.minpo.jp/news/moredetail/20230205104586.

作者簡介：彭乙茂，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戲劇與影視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導演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