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田家英領導下的天津工業調查活動

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中國工農業經濟經過“大躍進”、大煉鋼鐵、人民公社化等運動，加上幾年大的自然災害，出現了非常嚴峻的形勢。毛澤東和中共中央注意到這一非常情況。1961年1月，毛澤東在北京舉行的中共八屆九中全會上，號召全黨大興調查研究之風。3月，中共中央發出《關于認真進行調查工作問題給各中央局，各省、市、區黨委的一封信》，并印發了毛澤東1930年春寫的《調查工作》（公開發表時題名改為《反對本本主義》）。中央要求縣以上黨委領導，首先是第一書記，要認真學習毛澤東注重調查研究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把深入基層，蹲下來親自進行系統的典型調查，當作領導工作的首要任務。同年3月和6月，中共中央先后在廣州和北京舉行的工作會議上制定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即第一個“農業六十條”）和《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即第二個“農業六十條”）。6月12日，毛澤東在北京工作會議最后一天會議上談到要用“農業六十條”教育干部時提出：“城市也要搞幾十條。”

遵照毛澤東的意見，李富春、薄一波等很快組織了東北工業調查。6月下旬，陳伯達、田家英也組織了由中共中央辦公廳和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工作人員參加的調查，做天津工業調查和城市人民公社調查。（按：因為我覺得我們這次調查始終都是在田家英直接指導下進行的，所以我把它看作是“在田家英領導下的調查工作”。）

6月23日下午，陳伯達、田家英在中南海居仁堂接見調查組全體人員。田請陳先講話。陳的講話好像是重在工廠應該做些什么。我第一次聽陳講話，大部分聽不懂，只記了幾個要點：

一、鞏固管理責任制、技術責任制。責任制解決了，才能談到質量問題。

二、反對平均主義，可以實行以計件工資為主的工資制。計件、計時并舉。計件要注意數量和質量。不排除計時工資。

三、精干勞動力。不能實行人海戰術。一個人頂一個人，不要兩個人頂一個人或三個人頂一個人。

四、要把所有的工人的工作相對地安定下來。不要過多地不必要地調動。他熟悉了一部機器，調在另一部機器或車間，他就不熟了。

五、成本核算。反對不計成本，反對不要核算。產量增加而虧本了，是質量問題。

六、依靠誰的問題。要依靠老工人。青年工人是老工人的后代，有的還不是老工人的后代。老工人工齡長技術高，技術改革主要是他們。

七、作風問題。

八、比例問題。舊的比例需要恢復的恢復，新的比例需要調整解決。新的比例應是在新的可靠的基礎上形成的。

然后，田家英講話。講話有兩個內容，一是工廠調查，二是城市人民公社調查。他說：

前些日子有的調查組回來，他們認為工廠方面的問題，一是如何鞏固黨委領導下的廠長負責制。二是質量問題。三是工資制度問題。這三個問題不深入地接觸工人是不易聽到的。工廠的問題不下于（意同不少于）農村。

單是總路線不行，還要整套政策。農村現在已有政策，還要鞏固發展，發展是中央，不許地方亂發展。工業還需要政策，需搞六十條或十二條。

我們下去摸些情況，供給伯達同志、中央解決政策問題。

調查不要有框子，要打破框子。

工廠中的群眾運動如何搞？正確的群眾路線是如何的？

城市人民公社終究怎么搞？有些單位，如機關、學校要不要搞公社？這個問題，開始就有懷疑，是值得懷疑的。公社是經濟組織，學校應以學習為主，機關應以工作為主。

在城市要不要搞公社，現在好多城市沒搞公社，如上海。終究怎么搞？城市與農村不一樣。打開腦筋想一想。我們的目標是變消費城市為生產城市；另一方面是逐步就業。家里的勞動力都就業了，過去一個人掙工資，現在兩個人了。這種情況終究好不好？他的負擔是輕了，還是重了？對國家又是怎樣的？

城市人民公社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參加？

城市人民公社是一種什么樣的所有制？一曰全民所有制，一曰大集體所有制。我認為應是集體所有制。工廠是全民所有制，認為公社的工廠比全民所有制工廠還高是不對的。

城市公社的平均主義，問題不下于農村。這里有積極性的問題。

城市公社的經營方針。搞什么？現在，有的與國營工廠爭原料。作用如何？與大工廠的關系如何？有的確實給大工廠以幫助，有的成了負擔。

城市公社的經濟核算問題。掙錢還是虧本。現在搞城市公社的人，都反對自產自銷，要商業部門包。這里是不是有虧本和賺錢的問題。

五風。命令風，干部特殊化等也是有的。

工人自公社化以后，生活情況終究是怎樣的？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有的開會、學文化到12點。理發的和賣書的、賣百貨的在一起開會。

調查時，說明是“同吃同住不同勞動”。因為主要是調查。當然，有時為了接觸工人做一點也可以，但一切都是為了調查。我們的調查與長期調查不同。同住是說不住特殊的房子，并不一定要住在工人宿舍里。

再一點，“敢想敢說不敢亂做”。內部什么都可以說，敢于聽言之有物的不同意見，敢于推翻已成結論的東西。但應在我們這個組內，不能在外面亂說。反對既不提出問題也不解決問題。不能指手畫腳瞎指揮，不是我們動手去做。對某件事情、某人、某種制度的意見，都要經過組織。

調查的方法，要提出問題。只能說故事，提不出本質問題是不行的。事先要有提綱，提綱僅是項目，在現實中要增加項目。一要反對有框子，找點事實填充自己的框子。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另一方面也要反對只素描不形成概念。只了解一堆東西，只調查不研究不行。判斷、推理的過程，調查研究的過程，就是形成概念的過程。有些調查，調查了很久，形成不了概念。這是經驗主義；前一種是教條主義。也就是既反對教條主義的調查，也反對經驗主義的調查。幾個人最好是互通情報。要不斷地把感性知識提高到理性知識。對我們來說，工廠等都是現象。現象是入門的向導。我們不是解決某某工廠的具體問題。不要完全依靠工廠的材料，假設要用，也需要核對。要有第一手材料。

調查組6月26日晚離京，27日凌晨到天津，住市委交際處大理道招待所。田家英和他的秘書逄先知先我們到達，住另處。當日，天津的同志分別介紹了天津第一鋼廠、天津工程機械廠和城市人民公社情況。田家英與會聽取情況介紹。

調查組人員分成兩組。28日，一組以中央政治研究室的馬仲揚為組長，到第一鋼廠調查；另一組以中央政治研究室的高禹為組長，中央辦公廳的人在戚本禹的帶領下參加本組，本擬到天津工程機械廠，臨時接到通知改去天津機床廠。中央政治研究室秘書長柴沫帶一兩個人做些面上的調查（不長住天津），并管兩組的事，有時負責上傳下達或同市里的聯系和溝通。

參加天津機床廠調查的人員，除了政治研究室的高禹和我以外，都是中央辦公廳的同志，有戚本禹、王剛、楊旭章等。田家英的秘書逄先知參加這個組的調查，直接向田負責。

天津機床廠原是1949年接收的國民黨二十軍團的修械廠，我們進廠時是一個中等規模的國營企業，職工2300多人，有7個生產車間和1個分廠，16個科室。原來生產非標準設備，固定產品是鍋爐，1950年開始生產車床，1959年，車床產量達到月產140臺。

當日，機床廠的正副廠長和黨委書記分別介紹了工廠的生產、管理制度和職工思想狀況。晚上，調查組湊情況，經過討論，準備就以下問題進一步深入調查：1.工資上的平均主義；2.工廠固定的生產計劃，固定的產品；3.原材料問題；4.產品質量問題；5.管理人員多，為什么管不好；6.勞動生產率；7.管理制度，中心是責任制；8.工人（包括技術人員）思想狀況，生活狀況。依靠誰的問題；9.政治思想工作，群眾運動。為什么現在鼓不起勁？10.黨委領導下的廠長負責制如何？11.四年（1957—1960）生產率、成本、利潤比較；12.人員之間的關系，各種矛盾。

經過幾天聽取工廠和各科室、車間負責人的介紹和閱讀廠里的許多文字資料，7月1日調查組議定就以下問題分頭深入調查：1.浮夸問題（追產值，生產率）；2.財務管理（成本核算，利潤）；3.計劃管理（比例）；4.精干勞動力；5.概況。根據分工，由我負責對工廠的基本情況做深入調查。

7月下旬，調查組開始撰寫調查報告。7月29日，調查組向田家英匯報情況，直到晚上。晚上12時，田聽完匯報后對大家談話，并就撰寫調查報告的問題談了意見。他說：

工業問題有外部問題和內部問題。另有協作、體制、領導關系等。這不是在一個工廠里就可解決的問題。內部問題是著重研究的問題。這些問題不解決，工業就沒辦法辦下去。

農業的破壞到了邊了，工業破壞還沒有到邊，若不及時解決，就會繼續破壞下去。

起草調查報告，一般情況要講，但不要滿足于一般。內容涉及責任制度、技術管理、工具材料管理、群眾運動、政治工作、黨委領導下的廠長責任制、職工隊伍等。

寫東西最重要的是材料與觀點的統一。觀點鮮明，注意準確性（概念、判斷、推理合乎邏輯）、鮮明性（材料觀點統一。材料要突出問題，但突出要恰當，這里也有準確的問題）、生動性（具體、生動現象）。

8月20日前，寫出總報告，另外按問題寫材料。

調查組按照專題，分工按八個問題起草報告，另加一個前言，共九個材料。我負責起草了《天津機床廠基本情況》的材料。然后，高禹和我住進常德道招待所，三天兩夜沒休息，高禹執筆統改全部材料。材料的題目和起草人，已經記不清了。但有一個，因印象特深，所以忘不了，就是戚本禹起草的反映工廠管理制度問題的材料。他為這個材料題名《竭澤而漁》，文中語言特別尖銳。根據當時的指示，所寫上報材料或報告，都要和工廠領導“見面”，要得到他們的認可。顯然，這個材料很難得到工廠領導和管理干部通過。高禹和我商量把文字改得緩和點，最后高禹商得戚本禹同意，改了題目。

我負責調查組的事務工作，代表調查組請天津市排印材料。材料共印了90套。當時，田家英催得很緊，8月22日，由中辦的一位同志直送中央辦公廳20套。另外，分發有關領導及河北省委、省機局，天津市委、市機局，天津市機床廠及其他有關單位和個人。

近來看到鄧力群的回憶，他說參與搞《國營工業企業工作條例（草案）》（即“工業七十條”）時曾經參考中央政研室的天津調查材料（大意）。

在我們送出調查材料的同時，中辦的同志帶回了田家英交下的《國營工業企業工作條例（草案初稿）》，讓我們立即組織工人和干部討論。

8月23日上午、下午和晚上，調查組分別召開機床廠老工人代表、廠級領導干部和技術干部座談會。座談會上，大家很興奮，積極發言。

聽了第一章“計劃管理”后，大家都認為“五定五保”好。有的說，“五定五保”對工廠有很大好處，過去開始生產有計劃，幾天之后就變了，變了以后，從廠到車間到小組，計劃全亂了，浪費人力，調度困難。有的說，過去的計劃是不落實的，從沒有按計劃完成過任務。計劃是“工時”，工時完成了，但價值沒有完成。“五定五保”對國家也有好處。現在國家對工廠的生產沒法掌握，今后就不同了。國家利益有了，工廠利益有了，個人利益也就有了。現在工人干勁不足，奮斗目標不明。“五定五保”是正常生產的保證。

聽了第二章“技術管理”，工人認為制度是好的，但能不能貫徹是問題，必須從上而下地徹底扭轉不重視機器使用、保養的思想。包機制能不能行得通，首先在領導。

討論第三章“勞動管理”時，大家認為應把工人、干部的比例定下來。現在30多歲的三四級工，精力、體力、技術都好，不少都脫產了，提到科室，而下放的大多是女的、體弱的。技術人員說，設備誰使用誰負責維修管理的規定、總工程師應有助手的規定，都好。他們提出，工廠制訂生產計劃應有技術人員參加，技術人員的工資等級應與行政干部不同。機床要求的精度不同，要求技術人員不一樣，機床業和生產非標準設備的機械廠不同，應分別行業規定。

討論第四章“工資，獎勵，生活福利”時，工人說對老技術工人發放津貼，很好；按技術評級的規定好，如果加上政治掛帥扯皮的事就多了。

座談會后，高禹命我做了文字匯總，并讓中辦同志送中辦即轉田家英。

8月25日開始，調查組根據田家英的指示做了幾天城市人民公社的調查。我們在天津市王串場人民公社，召開了各分社干部座談會和社辦企業負責人座談會，著重調查社辦企業的情況和廠社關系問題。

王串場人民公社，面積15平方華里，人口14萬，是集體所有制性質的，下屬10個分社，有47個生產車間（分廠）。公社周圍大工廠多，主要是利用國有大廠的下腳料搞小商品生產；生產收入，公社提取30％；工人月收入32（相當于一級工）—45元。建有食堂18處，托幼園所23個。大家認為，社辦工廠力量弱，設備差，擴大再生產乏力，并且存在同大廠爭原材料的問題。

9月7日，結束調查。當晚8時回到北京。前后歷時70余天。29日，參加天津工業調查的兩個組的全體人員，開了一次總結性的座談會。不久得知，我們寫的九個調查材料和馬仲揚一組寫的天津第一鋼廠的調查材料，在中共中央廬山工作會議上經毛澤東同意全部作為會議文件印發了。可見，這次調查對于中央制定《國營工業企業工作條例（草案）》（即“工業七十條”）曾經產生過積極的影響。

隨后不久，田家英又有新的任務布置下來。我們開始為農業調查做準備。

（責任編輯 楊琳）

（本書所有引述領導或其他人的話語，都是依據個人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