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龍地理筆記”系列包括《上上長江》《天天南海》《脈脈鄉邦》三部曲,收錄作者近10年來行走大地的山水散文99篇,且大部分作品是在高鐵上和旅館里寫成的,有感而發,發為心聲,雖為短制,卻意味深長,是來自“第一現場”的文學報告,也是行走鄉邦的山水文學。劉醒龍說:“文學一定要回到第一現場。我自己這幾年在外面行走很有收獲,比較集中的有走南水北調、走長江,前不久又去南海一趟,每走一次就開一次眼界。”(《天天南海·后記》)這里的“收獲”說的就是“地理筆記”三部曲。作者以充滿詩情畫意的散文筆法,描繪了他眼中的風景和心中的愿景,追尋中華文明的燦爛文化,給人愛與信念、善與自信、美與創造的精神力量。
行走長江,有一種激蕩人心的磅礴力量。《上上長江》主體為作者參加報社“萬里長江人文行走”活動的所見所感,以及平時“為長江一衣帶水的地方寫過不少篇章”的散文精選,“彌補了一口氣走完長江全線,由于時空限制留下的那些無可奈何的空白”,完成了文學“自己的天命”(《上上長江·后記》)。作者40天走透長江,從通達東海的吳淞口走到唐古拉山下的沱沱河,不是隨團旅游式的走馬觀花,而是一次“人文行走”的探源之旅。

面對一條大河,人文行走是一個大詞,只有懷著大詞行走,才能在汨羅江遇上杜甫,在醉翁亭遇上王黃州,在和縣遇上項羽,在江津遇上陳獨秀,在三江源遇上那位堅強的父親——攙扶著兒子四處找人急救,卻隱瞞了自己比兒子更危急的高原反應,還有在通天河畔遇上狼,以及流傳的一窩狼崽與100只羊的生命傳奇。不經意間與古往今來的人事撞個滿懷,拂去時光的塵埃,看透歷史與文學的奧秘,體察人生何處不相逢的況味,情懷也會變得澎湃起來。沿江而上,越走越感動,越走越親切,越走到最后,越覺得長江就是家門口的那條小河,可靈魂所到達的源頭更遙遠,因為“除了地理源頭,還有科學源頭和文化源頭”(《上上長江》)。“人總是如此,一旦發現,就會改變。不是改變山,也不是改變水,而是改變如山水的情懷,還有對山水的新的發現。”(《迷戀三峽》)
水是有文化的,自然的進化,生命的起源,人類的腳印,文明的歷程,都可以在長江流域的山水中見識;水是有記憶的,長江流域就蘊含了太多的歷史,震撼人類考古學的元謀人在這里被發現,現代史上紅軍四渡赤水的奇跡在這里發生,高峽出平湖的三峽工程在這里建成,讓天塹變通途的長江大橋在這里架通;水是有靈性的,平靜澎湃是它的常態,載舟覆舟是它的性能,人類一任性,長江的厄運就來了,長江一任性,人類的災難就來了;水是無私的,那最早的一滴水不屬于它自己,那是獻給日月星辰江河湖海的,那是獻給風云雨雪飛禽走獸的;水是謙遜的,總往低處流,不會好高騖遠,無以計數的一滴滴水匯成一條大江后,才將大海作為最終目標。
山有山言,水有水語。“水做的長江顯現出與普通人類似、卻又絕對不可能普通的情懷”,是中華五千年綿延不絕的文化血脈! 面對生我養我的母親河,每個中國人都會心潮澎湃。“試想長江源頭清澈的一滴水,從格拉丹東冰川開始流動,穿過崇山峻嶺、水鄉平原,直至匯入汪洋大海,其情其景何止妙不可言?”看一眼與長江日夜同在的漁翁,還有從遙遠北方飛天而來的黑天鵝,這樣的長江比水天一色的遼闊海洋還要美麗,她永遠保持著向前向前向前的奮進狀態。
大江東去,千古風流,風吹兩岸,歲月如歌。通天河邊活在巖石上的文成公主,烏江不渡慷慨悲歌的西楚霸王,汨羅江邊荒涼寂寥的杜甫墓,江津石墻小院中的“新青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興衰榮辱的“漢冶萍”,仁可安國的青云塔,沖江河上的鐵虹橋,永修境內的柘林湖,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虎族之花,吉祥如狼,不負江豚,黃梅小戲,茉莉江南,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文化。萬里長江用每一滴水創造的自然奇跡和人文奇觀,無不在給人民啟示與警醒。山水以形參道,“問題是我們如何體驗、如何學習對它的參悟”(《真理三峽》)。
泛舟南海,有一種“神奇讓人失去想象力”(《我在南海游過泳》)。《天天南海》包括“南海日記”和“海上散記”兩輯,其中“南海日記”是2021年6月1日至6月20日期間,作者第三次到南海行走,乘坐“瓊三亞運86399”號漁船考察南海的“奇遇記”;“海上散記”是作者第一次、第二次到南海的見聞所感,以及作者第一篇寫大海的散文《赫瓦爾酒吧的和聲》(1995)。在作者心里,“天底下的海,叫南海! 心靈深處的海,叫南海! 防浪堤是一把伸向海天的鑰匙,終于開啟了一個熱愛大海的成年男人關于大海的全部情愫!”(《我有南海四千里》)。
這里是神圣的海疆。我有南海四千里,這里的每一朵海浪都懷有千鈞之力,每一股潮水的秉性都是萬夫不當之勇。這里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第五兵種”雨水兵,在雨水兵心里,南海天空上的每一滴雨都不是多余的;在中國人的眼里,南海再大再深,每一滴海水都不是多余的(《我有南海四千里》)。漁民出海如同出征,安家就是衛國,衛國就是守衛國土上的一草一木,南海國土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中華民族的瑰寶(《菩提南海樹》)。這里有西沙群島最北端的燈塔,其意義遠遠超出了燈塔本身,白天里高大的燈塔象征中國的身影,夜晚里燈塔上的燈光放射出中國的光明(《有一種魚叫海狼》)。
這里有奇幻的色彩。船行海上,找不出看不到海平線與海岸線的地方。由近及遠,海水從很藍變成更藍,又從更藍變成更加藍,無法形容南海獨有的藍,或稠密如藍水晶雕塑,或晶亮如藍寶石首飾,或結實如藍瑪瑙卵石,或柔美如元代青花瓷。最奇妙的是全富島上雪白細沙鋪成的無人小島中間竟有一汪水池,那水也是碧藍的(《全富島上一棵草》)。這樣的藍色是在地球上看太空的顏色,是從太空看地球的顏色,也是人類命運的顏色,就像生命源自海洋一樣(《尋得青花通古今》)。南海藍,藍海南,將藍顏色發揮到撼動人心的南海,是開在人世間的一朵最大的藍色花(《菩提南海樹》)。“對于人的想象來說,還有什么東西能夠超越南海的恩典呢?對人的情懷來說,還有什么比南海更能使人心性皈依呢?”(《我有南海四千里》)
這里有奇妙的傳說。南海水天一色,變幻萬端,正是產生傳說的秘境。傳說是一種了不起的文化,只有擁有文化價值的東西,才有資格成為傳說。“海南本身就是傳說”(《傳說不識紅樹林》),你看那海南島上的黃花梨、南海岸邊的紅樹林、珊瑚礁形成的鴨公島、銅鼓嶺下的老爸茶,以及甘泉島上留下的唐宋灶臺、宋氏祖居的荔枝樹、西沙群島的北礁燈塔……都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傳說,這些傳說與平常的生活相隔甚遠,看上去互不相干,卻往往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說文脈也好,文運也罷,看似虛得不得了,不可能存在,實際上是有跡可循,“久久不見久久見”(《南海藍之藍海南》),在傳說中看見歷史正朝我們走來,又向未來走去。沒有了傳說,就沒有歷史,也沒有今天和未來。
這里有生命的傳奇。樹在內陸是最平常不過的存在,但在南海卻是生命的傳奇。只要問一問南海,就知道在海天之間,有一種珍寶叫作樹。大自然在人類由海洋向陸地進化的交接處,安排了一種叫紅樹林的生物,其主動適應不同環境的絕妙能力,“給人類豎一面鏡子”“給人類預設一種密碼”,保護紅樹林就是在保護人類自己(《傳說不識紅樹林》)。擁有二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中國南海的五棵百年古樹,它們是怎樣在永興島和晉卿島上活過自己的百年? 在南海能夠活下來的樹肯定有原因。在南海有一種比天還大的事情叫種樹,于是有作家們在趙述島種下的一片椰樹林,這里也是祖國最靠南的一片作家林。選擇椰子樹不是因為椰子樹知道一棵樹能夠在南海活下來的原因,而是椰子樹有讓一切小草在樹下從容生長的品格。在南海一棵極不起眼的小草,其珍貴程度絲毫不亞于一棵椰子樹苗,也不亞于那五棵早被當作至寶的百年古樹。因而當人們發現光禿禿的全富島沙灘上突然生長出一棵小草時,那是怎樣的生命奇跡。只有“真的能做到如同生長在南海的椰子樹,才懂得與任何一朵小花、任何一棵小草共生共榮的意義。”(《菩提南海樹》)
從來大海是人師。作者說,“南海在用一種更加強大的能量浸潤我的每一寸肌膚,以給我新的溫情、新的才華和新的命運”(《藍洞》),我“用盡全部身心,讓每一根毫發、每一只毛孔、每一片肌膚和每一次脈動,通過南海的一滴水、一粒沙、一塊礁石、一只在珊瑚樹叢中游嬉的彩色小魚兒,最大限度地與南海好好相處”(《南海藍之藍海南》)。“人入南海是換了一種方式的生活暫停”(《大水沖了龍王廟》),告訴人們,“世界上最強大的生命力不是盡一切可能去折騰,而是像大海那樣,將真正的偉大安放在肉眼所見的平靜之中”(《天天南海·后記》)。
鄉邦是吾鄉,有一種愛與生俱來。何為鄉邦? 生我養我之地是鄉邦,高山流水之處是鄉邦,哪里有高鐵哪里就有鄉邦,到過的地方就是鄉邦,心到的地方也是鄉邦。從東湖梨園的臨水小樓里,依稀傳出當初水邊淺窗內作者紙筆廝磨沙沙聲慢;在南京至武漢的G1735次列車上,仿佛聽見沖江河水拍打“鐵虹橋”的啪啪聲響。
《脈脈鄉邦》中,記錄了作者半個月時間行走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全線的見聞感想,傾訴著“何處不鄉邦”的脈脈深情。情到深處,作者喜歡用“天”來表達他的最愛與贊美。寫二郎小城之山水云霧,醇厚、綿長、舒展、神秘,他將這讓人心醉的萬種風情,贊為“天香”(《天香》);寫大別山主峰天堂寨之深秋紅葉,奔著秋色而來,片片只只,層層疊疊,團團簇簇,他將這比作高擎“信心與信念”的火炬,驚為“天姿”(《天姿》);寫蘇北東海水晶之晶瑩剔透,包羅了山的大千氣象和水的無邊天色,仿佛與水晶般通透的童年重逢,他將這無限接近你我的童心,嘆為“天心”(《天心》);寫勝利小鎮沙灘之潔白無瑕,七分像雪,在黃昏下閃爍起天然的靈性,像極光一樣將小鎮映成了白夜,他說“它是天生的或者說是天賜的”(《白如勝利》)。寫勝利小鎮通往主峰天堂寨景點有一句旅游口號,叫作“勝利通向天堂”,“天堂”一語雙關,反映了小鎮人笑說生死的樂觀心態,是勝利者的“人生境界”。作者說:“天堂本來就是心中熟悉的美麗與燦爛”,而去往天堂的薄刀峰要過十八道關,每一關都仿佛走在刃口上,都是對“信心與信念”的考驗(《燦爛天堂》)。不斷滿足人民對天堂般美好生活的向往,正是站在贛南紅土地上的那位將軍所開始的比當年紅軍長征還要艱難的“黨性長征”和“人性長征”;正是感動了歷史的人民,才有足夠的力量“讓鋼鐵拐個彎”,才有京九鐵路穿行贛南紅土地,在被血與火澆浴和焚燒過的高山大壑中曲折前行!(《讓鋼鐵拐個彎》)
人民就是天!高鐵讓老區人民走出深山,走過貧困,走近幸福,走入新時代。幾乎一夜之間,武漢這座城市就成了無與倫比的出行極為便捷的高鐵運行中心,其獨步天下的優雅氣質,在一夜之間改變了武漢形象,也改變了作者的寫作習慣。在心安與平穩的高鐵上,作者正好打開電腦,“去時寫好初稿,回程時細細改定,一篇短文就寫成了”。作者堅信“在中國大地上流傳的文學,終將與殊途同歸的高鐵一樣,成就中國氣派和中國氣象”(《脈脈鄉邦·后記》),講好愛鄉邦愛國家、愛生活愛人生的中國山水故事。
《尋找文學的綠水青山》是《鄉邦脈脈》里的一篇,寫從丹江口水庫大壩啟程,考察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全程的“一場與山水盟約的長途行走”,是作者追尋丹江的水精靈來一場穿越殷墟遺址、黃河古道、華北平原,來到北京團城湖畔的中華文明探源之旅,也是“獻給天下清流源源滋潤的這個時代的綠水青山”——作者“太想了解這天河一般流淌的大水除了滋潤數以千萬計人口的生活之外,還會給京津冀豫地區的生態帶來何種變化”。
這篇散文集中體現了劉醒龍“地理筆記”創作的“三層境界”。一是自然地理層面的寫境,摹寫自然山水之美,是行走大地的山水游記;二是文化地理層面的情境,寫發生在大地上的人文風情,是有尋根意味的文化散文;三是生態地理層面的心境,寫人與自然關系的哲理沉思,是描繪綠水青山美好畫卷的生態文學。
劉醒龍的“地理筆記”以自然山水為創作母題,不僅繼承了中國山水文學的創作傳統,而且在創作中使主體與客體發生了本質性轉換,如果說傳統山水文學的主潮反映了“自然的人化”,那么,與之相比較而言,劉醒龍的“地理筆記”更多書寫的是“人化了的自然”,或者說,作者選擇長江、南海、鄉邦這三大題材,重點不是要描繪其自然地理風貌,而是更多地從其蘊藏著的文化價值及生態價值出發,從以山水修養性靈走到再以性靈統領山水的新境界,作者直接寫自然山水的很少,以山水為話題引線的文化內容很多,因為作者醉翁之意不在山水,在乎山水中承載的文化,人與自然的關系成為貫穿始終的主旋律。
以文學的綠水青山見證人與自然的關系,劉醒龍在“地理筆記”里體現了他獨特的山水文學觀。
一是崇尚水文化。作者生活在“百湖之城”的武漢,又生長在長江邊,因而他大聲宣告,“天下大同,萬物花開,我第一喜歡水”(《上上長江·母親河》),“每當要在山水之間做選擇時,自己總是喜歡選擇水”(《天天南海·后記》),只要有水,沙漠中隨風飄散的胡楊花絮,就能生根發芽(《脈脈鄉邦·走向胡楊》),“人在天界偉力面前第一位敬畏的就是水”(《上上長江·一種名為高貴的非生物》)。這也是他的“地理筆記”三部曲都寫水的原因。有綠水才有青山,有青山必見綠水。他要“用盡全部身心”來表達“對水和海的喜愛”,“對祖國每一滴水的熱愛”(《天天南海·后記》)。
二是提倡一滴水精神。沒有長江源頭的一滴水,就沒有所有長江里的水;大海是“用天下的每一滴水來匯成不可改變的存在”,“不進入大海,就無法理解一滴水。理解了南海的一滴水,才有可能胸懷祖宗留下的南海”(《天天南海·我有南海四千里》);他想把自己做成“一滴水”,因為“心靈通透了,一滴水可以觀大海。反過來,汪洋大海也可以看成是一滴水”。
三是重視山水的文化價值。“人文情深,天地當會濃縮”(《上上長江·人性的山水》)。這濃縮在山水間的記憶就是文化。作者說“一直以來,我用我的寫作表達著對失去過去文化的三峽的深深痛惜”,并以山水文學的形式提醒人們,“沒有文化就沒有精神,沒有精神就沒有靈魂,沒有靈魂也就等于沒有文化”(《上上長江·一座山,一杯茶》)。文化的“自信與信念”是劉醒龍山水文學的靈魂。
四是堅持文學要回到“第一現場”。強調“那些不在現場的文字,與海洋遠離十萬八千里寫海洋的文字,肯定不會有生命力”(《天天南海·后記》),這表明了作者深扎生活積極進取的入世態度,以及對文學反映生活這一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的堅守。因為在場,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才能做到“人云我不云,人不云了我才云”(《天天南海·椰風銅鼓老爸茶》),才有文學發現的價值和敢于糾錯的底氣。
五是傳遞愛的哲學。愛是貫穿所有作品最濃烈的主題,由愛山水到愛山水養育我的鄉邦祖國,由愛綠水青山的大自然到愛人生愛社會。做一個有大愛的人,與大江大海的每一棵樹、每一粒沙、每一條魚、每一滴水成為兄弟。“山水有情處,天地對飲時”。在這幅壯美的大自然畫卷里,有抒情主人公頂天立地的大愛形象,召喚讀者特別是孩子們一同進入綠水青山的文學家園。
作者說,“天下的孩子都有去課文描寫的那些奇異地方看看的想法”(《上上長江·天地初心》),這套“地理筆記”就是孩子們課堂外的“課文”,是當代版的“愛的教育”,也是孩子們行走祖國山水的指南。
(摘自2024年3月20日《中華讀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