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毛澤東詩詞中的憂樂情懷

憂患意識、憂樂情懷，自始至終滲透在毛澤東詩詞的字行和韻律中。

毛澤東作為偉大的詩人政治家和政治家詩人，用他獨有的政治站位、巨人視角、偉人氣質和蓋世才華，寫下了一系列具有大氣磅礴的氣勢、博大精深的內涵、奇特瑰麗的想象、深沉濃郁的情感的詩詞。毛澤東詩詞雖然數量相對他的文章來說可謂惜墨如金，但唯其如此，更顯彌足珍貴。

毛澤東詩詞是毛澤東思想體系的重要構成部分，它用最凝練的語言、最省儉的筆墨、最雋永的文風，體現了一位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偉大的思想引領者和卓越的軍事統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領袖，從新文化運動開始，經歷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階段，探索革命真理，帶領全黨和全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趕走日本侵略者，摧毀蔣家王朝，建立社會主義新中國的思想軌跡、心路歷程、理論創建和發展過程。毛澤東詩詞是一部濃縮的中國革命史（當然僅限其詩詞創作起始階段），是一部毛澤東思想發展升華史，也是一部心憂天下、情系蒼生的毛澤東心路歷程史。

毛澤東思想是一個宏大而深厚的理論寶庫、精神體系，本文無法表現其萬一，僅就毛澤東詩詞中所蘊含的憂患意識，即作者對普天下工農大眾所具有的無疆大愛、悲憫情懷，談一點學習體會。

一

說到憂樂情懷，勢必聯想到范仲淹所作《岳陽樓記》。按史料記載，毛澤東在其青年時代曾6次來到岳陽，對岳陽樓也十分關注。據劉漢民《詩人毛澤東》載，毛澤東、蔡和森游歷到岳陽，登了岳陽樓，并在樓內朗誦杜甫的五律《登岳陽樓》和范仲淹的《岳陽樓記》。1937年7月，岳陽籍延安資深新聞人左漠野與毛澤東有過一番長談，當毛澤東問左是哪里人時，以贊美的口吻說：“岳陽是一個好地方，我在大革命的時候去武漢，經過岳陽，我去游覽了洞庭湖濱的岳陽樓。你們岳陽有名，同岳陽樓很有關系。因為范仲淹寫過一篇傳頌千古的《岳陽樓記》?！泵珴蓶|還問他：“岳陽樓上幾塊木刻的《岳陽樓記》現在還在嗎？”毛澤東特別贊賞“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這兩句話，認為“先憂后樂”的思想較之“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提法境界更高。毛澤東還談到了延安鐘鼓樓上的書有“范韓舊治”的四字橫匾，縱論范仲淹任陜西轉運使和陜西經略安撫副使期間一系列治軍安民政績，對范仲淹的心憂天下、情系蒼生的情懷推崇備至。

毛澤東的上述思想軌跡忠實地體現在他的詩詞中。作于1927年春的《菩薩蠻·黃鶴樓》中，起首便是“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碑敃r正值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政變，一夜之間，無數共產黨人被國民黨反動派推下血海，中國共產黨向何處去？中國人民的命運誰來主宰？毛澤東陷入深深的憂慮之中。在此之前，他用雙腳丈量三湘農民的疾苦，寫下了光耀千秋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更早的兩年前，他在《沁園春·長沙》中發出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仰天俯地之問。他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農民而憤懣，而焦灼，而奮起抗爭。可以說，是《共產黨宣言》等馬列主義著作點亮了毛澤東的精神之火，是博大精深的湖湘文化，尤其是家國天下的憂樂情懷又為火上澆油。

在黨的八七會議上，毛澤東的發聲石破天驚：“槍桿子里面出政權！”這聲真理的吶喊也是基于毛澤東對人民苦難的深深憂患。接下來，他領導了湘贛邊秋收起義，在《西江月·秋收起義》中，他奮筆寫道：“地主重重壓迫，農民個個同仇。”字里行間傾注著心憂天下蒼生的情懷和擔當。“重重”形容中國農村封建社會遺傳千年的土地制度，給貧苦農民祖祖輩輩帶來的深重災難。“個個”指數億農民同仇敵愾推翻舊的剝削制度已成干柴烈火之勢。在階級矛盾激化到白熱化時，代表人民大眾利益的起義師出有名，毛澤東不僅親自領導秋收起義，還親筆賦詞為之謳歌。他不僅把對工農群眾命運的憂患寫在詩詞里，更是用“農村包圍城市”土地革命的大手筆，將心憂天下、情系蒼生的偉大情懷寫在蒼茫大地上。

二

在毛澤東詩詞中，人民是不變的主題和主體。“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這些膾炙人口的詩句以充沛的激情謳歌人民。

毛澤東確立的黨的宗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新中國的國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央人民政府”，最高權力機關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面對群眾歡呼“萬歲”，毛澤東總是揮手高呼“人民萬歲”！他在《為人民服務》一文中開宗明義：“我們這個隊伍完全是為著解放人民的，是徹底地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p>

毛澤東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帶給人民的深重災難感同身受，痛如切膚，甚至痛如剜心斷腸。新中國成立一周年時，他在和柳亞子《浣溪沙》中寫道：“長夜難明赤縣天，百年魔怪舞翩躚，人民五億不團圓。”當他回到闊別32年的故鄉韶山時，他吟道：“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弊x著這些從偉人血管里迸出的詩句，我們無不深刻而真切地感受到他心中的磅礴大愛在澎湃奔涌。他把自己完全融入人民，苦著人民的苦，急著人民的急，渴望著人民的渴望，希冀著人民的希冀。強烈的人民意識，使他在黨建理念、黨的宗旨、革命方略、奮斗目標等重大問題上綱領明確、初心明朗。在“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時，他最愛看的景象是“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當人民解放軍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百萬雄師橫渡長江，解放軍戰士在南京總統府門樓上將青天白日旗拔下踩在腳底，插上鮮紅的人民解放軍軍旗的時刻，毛澤東在香山之麓的住所乘興揮毫，將心中對人民的大情大愛寫上萬里長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毛澤東一家為革命犧牲了6位親人。毛岸英血灑抗美援朝戰場，正印證了毛澤東17歲時改西鄉隆盛原詩贈父親寫下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的大愛情懷、天下憂思。當有人向毛澤東建議將岸英歸葬國內時，毛澤東抑制著失子之痛，用龔自珍的兩句詩作答：“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毛澤東說過，為人民利益而死重于泰山。這就是毛澤東的生死觀，對自己的愛子也是如此，人民的利益在他心中永遠大于一切，高于一切。詩言志，毛澤東的人民觀、憂樂觀淋漓盡致地體現在他的詩詞里。

三

在上海辭書出版社1989年版《辭?！分姓也坏健氨瘧憽痹~條，但有“悲天憫人”，釋義為，天，本指天命。謂哀嘆時世，矜憐人民疾苦。語出韓愈《爭臣論》：“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p>

毛澤東詩詞中不乏“悲天憫人”情懷的宣泄，而且，他的這種悲憫意識所涵蓋、所覆蓋的不僅是全中國人民、華夏民族，而且早已跨越國界，指向全人類社會了。

早在1935年10月，紅軍翻過最后一座雪山岷山后，毛澤東的《念奴嬌·昆侖》橫空出世。這首雄奇瑰麗的詞通過巍峨昆侖和宏大宇宙，展示了作者理想的高遠、胸襟的博大、靈魂的圣潔和人格的偉岸。

聯想到時代使命、歷史重托、人民期盼，毛澤東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一股指點江山的豪邁之氣在胸間涌動，一種類似于“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一般的仰天長嘯，借征服岷山的余勇挫上筆端：“而今我謂昆侖，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p>

在詞的上闋，作者以濃烈的憂患意識譴責昆侖“夏日消融，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的千秋功罪。昆侖山既是亞洲的大水缸、大水庫，也是懸在人們頭上的水禍之源。毛澤東的故鄉湖南地處長江和洞庭之南，歷史上水患連年，毛澤東深知其中疾苦悲慘，詞至下闋。筆鋒一轉，一腔悲天憫人的天下情懷，跨越國界乃至洲際，鋪展在大地高天。

通俗地說，毛澤東對昆侖山的對話內容大意是，昆侖山，你傲立蒼穹，用冷酷的外表掩蓋你火熱的情，你用凜冽寒風滌蕩人間紅塵，你用不竭水源滋養華夏乃至全亞洲生命。但是你夏天冰雪消融導致洪災，多少人為之葬身魚腹。你有彌天之功，也有滔天之罪。過去的賬我們且不算它，如今我要拔劍將你裁為三截，分別贈歐洲、美洲，自留一截。有了這三截的分合，整個地球的氣候更為宜人，全人類社會將共享溫暖涼爽，這才是真正的太平世界、大同天下。

這一篇想象大膽、意境奇特、瑰麗浪漫的絕唱，看似天花亂墜、神話境界，實為作者用心用情之深，表現了愛民之切、恨昆侖之極。此時的毛澤東已開始在詩詞中縱論國際風云，關注世界大勢，憂慮全人類的生存狀態、生活質量乃至前途命運了。這種大愛無疆的抒寫，這種悲憫普天下的情懷，不正是中華民族“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的弘揚，不正是馬克思所說的“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終解放自己”的宏愿和襟懷嗎？

這首氣吞萬里、襟懷五洲的奇詞，使毛澤東的詩筆瀟灑而鄭重地跨入國際性主題。在他的展望中，環球同此涼熱，人類和諧相處，鮮花開遍大地，和平長駐人間。家國情懷、憂患意識、大國擔當，滲透紙背。一首鐵馬冰河入夢的詞，流淌出滾燙的愛。

在接近晚年時，毛澤東早已成為具有巨大的世界性影響的一代偉人，他不僅將抗美援朝、抗美援越的國際主義大愛寫在天地之間，也在詩作中用“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等氣勢磅礴、撼人心魄的經典名句，體現自己對全人類解放事業的關注，對全世界人民尤其是第三世界人民自由、富裕、和平的祈求。在社會主義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和踐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正是對毛澤東“環球同此涼熱”的憂樂情懷和大國擔當的繼承、發展，正是后者對前者其內涵、外延和實踐上完善、拓展和更大的提升。

作者簡介：

段華，湖南華容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名譽副會長，一級文學創作、二級教授，代表作有長篇報告文學《另一種飛翔——張超故事》《長江九歌》《壯哉洞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