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金恐怖小說影像化成功的原因

斯蒂芬·金，這位被尊稱為當代恐怖小說巨匠的美國作家，憑借其豐富的創作內容和深入人心的故事，贏得了全球讀者的喜愛。不僅如此，他的小說在改編為影視作品后，同樣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本文將從其獨特的視覺化創作風格、深刻的社會現實性主題以及巧妙的拼貼手法與好萊塢電影制作模式的契合幾個方面，探討其小說改編電影成功的內在原因。

2015年9月，被譽為當代恐怖小說大師的美國小說作家斯蒂芬·金獲得美國國家藝術勛章，總統奧巴馬為其佩戴紫帶金質藝術勛章。小說超凡的故事性伴隨著對人性的深刻剖析，幾十年來，斯蒂芬·金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高產、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他所創造的驚悚、懸疑、科幻的世界，在帶給我們最佳享受的同時，也讓全世界的人為之膽寒。

視覺化的創作風格

斯蒂芬·金的作品具有鮮明的視覺化創作風格。在文字與影像日益交織的時代，影視作品的觀眾數量不斷上升，而文字作品的讀者群體則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下滑趨勢。這一現象表明，相較于文字的抽象與非直觀性，圖像化的表達更能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將文字所蘊含的深意以感性和直觀的方式呈現，從而帶給觀眾全新的審美體驗。

首先是戲劇性十足的情節，斯蒂芬·金的小說通過影視化的創作手法，將情節設置得環環相扣、高潮迭起，結局往往出人意料。以其小說《魔女嘉莉》為例，小說開篇便描繪了一個在身心雙重禁錮中掙扎的青春期少女形象，嘉莉在家中受到瘋狂母親的扭曲教育，在學校又飽受同學們的嘲笑與戲弄。而戲劇性的主要來源便是矛盾與沖突，斯蒂芬·金在嘉莉的個人空間塑造上使得她與其他人的個人空間產生了強烈的對抗，這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和情感壓抑，為故事的后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便有戲可言。例如，她的超能力——意念移物，讓她與眾不同，然而性格的缺陷卻讓她難以融入人群。她被視為異類。一個具有強烈控制欲的母親對她的家庭暴力，以及尋求警察的幫助無果。她無人可以傾訴。嘉莉的個人空間始終是受到外部擠壓的，狹小的。而隨著故事的推進，嘉莉的同學們精心策劃的“舞會陷阱”逐漸浮出水面，眾人的嘲笑最終逼得她爆發，她毫不留情地運用超能力，導致多人喪生。整個故事充滿了戲劇性的沖突，既有嘉莉與外界的矛盾，也有她內心的掙扎。

然后是鏡頭感的敘事，如何將象征性的文字轉化為形象性的畫面，是小說改編影視劇的難點所在。鏡頭是電影構成的基本單位，鏡頭的展開與連接都是電影的一種語言表達，他小說中的很多語言描述與電影鏡頭的運動變化十分類似，而這種變化是通過敘事視角的轉換來實現的，小說中的敘事視角就等于電影中攝像機的視點，在拍攝時，攝像機必須要事先確認每一個鏡頭中影像的視點，亦標明這個視覺圖像到底出自誰的眼睛。他的小說在敘事手法上獨具匠心，主要體現在鏡頭感的運用上。在《魔女嘉莉》中，體育館舞會之夜的災難并非首先通過嘉莉的視角來敘述，而是由逃生者諾瑪·沃森在多年后的回憶中呈現。他在《我們從黑色舞會逃生》一文中詳細描述了火災時的混亂場景，這些描述都源自他當時的親眼所見。隨后，敘事視角轉向嘉莉，她站在體育館門外，用意念施暴的同時，觀察著里面的情況。她看到的畫面如同電影中的遠鏡頭，這種主客觀視角的轉變增強了恐怖氛圍。

在對話的書寫上，巴赫金也展現出了高超的技巧。在他看來，生活的本質即是“對話”，人類最基本的相互關系是一種對話關系，而言語交際就是一種對話關系。巴赫金認為話語是語言交際的最基本單位，語言真正的生命便在于話語。因此雖然電影和電視劇的拍攝基礎是劇本，而非小說文本本身，但人物對白在劇本中占據核心地位。在《魔女嘉莉》中，嘉莉與母親參加舞會前的對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段對話充分展示了一個充滿禁欲和控制欲的母親形象，她的對話短促有力，充滿命令式語氣。母女之間的激烈爭吵，反映了嘉莉決心與家人決裂的內心轉變，展現了人物豐富的情感世界。而這就省略了將第三人稱描述性的文字轉化為劇本對話性文字一過程，更大程度上保留了原著的原汁原味。

社會現實性的主題

社會現實性主題在斯蒂芬·金的創作中得到了深入探索。隨著他的藝術風格逐漸成熟，他的作品不再過度依賴超自然元素，而是將恐怖故事根植于現實社會的各個層面，從而深刻審視和反映社會現實。

他的小說中彌漫著對現代社會中人們普遍焦慮的敏銳洞察，如婚戀、家庭和事業等方面的困擾。例如，在《1408幻影兇間》中，作家杰克因失去女兒而陷入痛苦，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象；在《小丑回魂》中，一群兒童面對無法解開的恐怖謎團，生活在持續的恐懼之中；而在《瘦到死》中，律師比利因自己的失誤導致案件誤判，隨后在尋求靈魂救贖的過程中不斷掙扎。這些故事中主人公的焦慮情緒并非服務于故事的講述，而是斯蒂芬·金在仔細觀察品味現代社會中人們的普遍感受下，挖掘出時代的癥候，并以驚悚故事的形式加以呈現，讓人們在恐懼之余有所回味。

此外，斯蒂芬·金的作品中經常出現的雙重人格角色也體現了他對社會現實的深刻關注。例如，電影《危情十日》中的安妮就是一個典型的雙重人格角色，她的扮演者凱茜·貝茨憑借精湛的演技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在天使與魔鬼之間自由轉換的人物形象。而這恰恰反映了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空間上距離的接近和心靈上距離的高度疏離。如同電影《他人之顏》一般，多重人格的設置正如人們戴上了偽裝的面具。這種設置不僅增加了故事的懸疑性和恐怖感，還反映了他對現代社會中人們復雜心理狀態的深刻洞察，現代社會中人們所面臨的巨大壓力與創傷。

斯蒂芬·金小說改編的電影不僅以其驚悚恐怖的氛圍引人入勝，他還通過電影的鏡頭語言探討人類更深層次的精神與心理，人們那種堅韌與樂觀的心理。例如，在電影《閃靈》中，面對失去理智拿斧頭在雪地中追趕的父親，五歲的丹尼雖然無力逃脫，但他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在雪地上踩出假的腳印”，找到了生存的機會。這個故事不僅讓人感受到恐怖和緊張，更讓人們看到了人類在絕境中的堅韌和勇敢。

斯蒂芬·金的恐怖電影以其深刻的社會現實性和對人性的深入挖掘而備受觀眾喜愛。這些電影不僅讓人們感受到恐怖和緊張，更讓人們思考自己的生活和社會現實。通過對比故事中人物的生活與自己的經歷，觀眾能夠發現自己的幸運和幸福之處，并在觀影過程中得到深刻的啟示和感悟。

拼貼手法與好萊塢電影的契合。電影作為一門大眾藝術，其只有獲得大部分觀眾的認可，才能算得上是一部成功之作，但眾口難調，如果說社會現實性是斯蒂芬·金找到的大眾文化的同一性，能夠收獲到八成以上觀眾的喜愛，那么拼貼手法的使用就是其通過廣撒網盡可能涉及更多的文化元素，并將它們包容進自己的小說當中，來體現其對文化個性化發展的考量和對剩下兩成觀眾的爭取。

斯蒂芬·金恐怖小說電影改編的魅力在于，它們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心理壓力的宣泄途徑，使他們能夠從中解脫出來，重新擁抱生活的美好。這種魅力源于他作品中巧妙地融合了多種文化元素，與好萊塢電影的多元文化特性相契合，從而滿足了20世紀70年代以后美國多元文化發展的需求和趨勢。他的作品中展現了豐富的美國當代文化，諸如享樂主義、搖滾樂、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他自稱為“全新的作家”，強調自己的作品描繪了一代深受美國流行文化影響的人，這其中包括好萊塢和麥當勞等元素。盡管他的作品有時被批評為“抄襲”或“快餐”，但無可否認，它們是美國文化的典型縮影。

比如，斯蒂芬·金的小說中充滿了對物質富足帶來的興奮與刺激的描繪，同時也揭示了美國人在這種環境下可能產生的狂躁、迷茫和懷舊情感。在《克里斯汀》這部小說中，主人公阿尼在購買二手車“克里斯汀”后，變得自信了起來，也約到了自己心愛的女孩，但是后來發現這是汽車里的惡靈在作祟，隨后阿尼也在惡靈的操縱下逐漸瘋狂，走向了自毀的過程。而這一系列從自信、好運到癲狂的過程，巧妙地將搖滾樂和青年汽車文化“拼貼”在一起。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每一章節都以一首經典搖滾樂的片段作為開篇，這展示了作者對搖滾樂的熱愛。同時克里斯汀這一輛深紅色的車，也體現了他對美國汽車文化的深深緬懷，體現了對20世紀50年代美國“黃金時代”的深刻懷念。但與此同時身為美國夢象征的紅色肌肉車化身為吃人的惡靈，也象征著20世紀70年代的經濟蕭條，反映了人們內心的迷茫和空虛。這就巧妙地將幾代人的心理結合了起來。

將文學與視頻和音樂等藝術形式打通，也是其拼貼特性所在。比如在小說《克里斯汀》當中，當劇情發展到十分緊張的時刻，其文字便會變得短促而有力，在講述劇情時則變得有所舒緩，這就將文學與音樂之間的一堵墻打通了，使得文字具有音樂一樣的節奏感和旋律感，讓讀者在品味小說時不僅可以獲得畫面上的想象，還可以得到聽感上的沉浸，將恐怖氛圍的營造發揮到極致。

這種拼貼手法使得斯蒂芬·金的小說更具吸引力，與好萊塢的大眾觀念更加契合，從而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功。他的作品不僅為觀眾提供了娛樂和宣泄的途徑，更在潛移默化中傳遞了美國文化的多元性和復雜性。

斯蒂芬·金小說改編影視劇成功的原因是多元的，是斯蒂芬·金對視覺化創作手法的熟練運用和對現代社會以及美國本土文化深入體察所得出來的，正如侯麥的電影只能在法國拍攝，只有法國的本土文化可以讓他完成情感對道德的先鋒對抗。而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說只能在美國著寫，他的電影也只能由美國改編，因為其深深植根于美國文化和美國現代社會普通民眾所共同的心理現狀。

對于人的塑造

一部合格的商業片是否叫座，關鍵在于其情節是否足夠吸睛，主題是否足夠鮮明。而沖突則是表現這一切的核心所在，但有沖突不一定就是一部好片子。沖突的意義在于表現人，有了沖突不一定就是有戲劇性。比如在一些史詩劇中，有些意義重大的沖突，并不能引起人們的興趣。觀眾只有了解沖突中的人物，關心人物的命運，才會真正感受到沖突的尖銳程度，才能感受到沖突的意義。所以只有沖突成功地作用在人身上，才是一部優秀的作品，而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說以其對人物心理的精心刻畫和情節的波折與反復著稱。

人物是斯蒂芬·金小說中的核心。其往往通過對一個鮮明反常主人公性格的塑造，來揭示美國社會的某些問題，并以主人公的性格為基礎進行情節發展。以《魔女嘉莉》為例，該小說塑造了一個由于自身超能力而敏感多疑受到家庭和學校雙重壓力的青少年，一系列的外部壓力和內心的掙扎糾結使她喪失理性，用超能力殺死了很多人。以嘉麗隱射了家庭和校園對于青少年的暴力。《閃靈》同樣也是如此，丹尼的父親杰克是一名酗酒者，這首先就給觀眾下了一個鮮明的心理定勢，即杰克會有不清醒的狀態，這就為他后續在空曠的房子內陷入癲狂埋下了伏筆，從妻子說其之前曾經打過丹尼、丈夫幻覺的不斷出現中，我們看到了一個被生活和壓力以及自身內心矛盾（醒酒時的懊悔和醉酒時的不清晰）逼瘋的父親形象。他隱射了美國社會巨大壓力下產生了酗酒者、家庭內部的矛盾等。我們可以看出斯蒂芬·金的小說都塑造了一個性格鮮明且精神反常的人物，情節發展為塑造人物形象起到作用。

其情節發展并非塑造懸疑以及反轉，而是讓我們代入主人公的視角去感受主人公內心的糾結與掙扎，其情節發展反其道而行之，在開頭便給觀眾埋下一個有關結局的心理預期，讓觀眾去思考是什么導致了這樣結局的出現，而不是依靠反轉產生“打破”的快感。以《閃靈》為例，丹尼依靠“閃靈”的天賦在一開始便得知了遠望酒店將要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害怕父親和母親的爭吵，害怕父親再次動手打他，也害怕自己身為閃靈者而被當成一個瘋子，所以明知會發生什么，他依舊選擇去了遠望酒店。

沖突的動力蘊于人物的性格之中，小說創作要從人物性格出發，善于在把握獨特人物性格的基點上提煉獨特的戲劇沖突，把有意義的社會矛盾典型化為具有特色的性格沖突；在處理沖突時，既要重視能夠導致沖突迅速展開的各種必要條件，更要重視沖突得以展開的內在的、基本的動力——特殊的人物性格。光靠編劇技巧制造戲劇情節的突轉，無法產生真正的戲劇感染力。斯蒂芬·金的小說以人物為核心，具有鮮明的戲劇性，適合被改編為電影。

斯蒂芬·金小說以其視覺化的創作傾向、社會現實性的主題、鮮明人物性格的塑造、拼貼手法的化用，使得其小說成為好萊塢恐怖電影的天然資源庫，值得眾多編劇借鑒和思考。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