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樓是“草臺班子”嗎？

遠在中東阿拉伯半島，美軍導彈“嗖嗖嗖”地落在小國也門的土地上。按道理來說，一個國家發動軍事襲擊，應該是絕密的事情。但在美國華盛頓，卻有一個“局外人”提前知道了消息。

杰弗里·戈德伯格，是美國老牌媒體《大西洋》月刊的主編，多年來一直跑美國國防事務的線。3月11日，他在加密通訊軟件Signal上接到了一個署名是邁克·沃爾茨（總統國家安全顧問）的賬號的請求。兩天后，他就被這個賬號拉進了一個聊天群。

群組18個人，用戶名竟然包括了副總統和國務卿等美國行政體系的二、三把手。除此之外，疑似國家情報總監的圖爾西·加巴德、國防部長彼得·赫格塞思、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等聯邦部門的一把手，也赫然在列。

而他們聊天的內容，也是一本正經：策劃轟炸也門的胡塞武裝組織。用戶“JD Vance”（與副總統萬斯同名）表示，他不理解為什么特朗普要授意轟炸胡塞武裝組織，從而確保40%為歐洲貿易的蘇伊士運河通航。

也就在美國東部時間16日下午1：45，群聊中提及的轟炸計劃，的確發生了。

就像普通公司的群慶祝項目完成那樣，轟炸過后，成員們紛紛給名字是赫格塞思的用戶發送心形、拳頭、二頭肌和美國國旗等表情。在戈德伯格看來，美國高層私聊的對話，是有真實性的。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發言人認為，《大西洋》月刊主編爆料的群聊“顯得是真實的”。

特朗普也承認了這個荒謬的事故，但說這只是“兩個月來唯一的小故障，而且結果并不嚴重”。

“現在你們已經淪落到用Signal來治國了？”“相比之下，希拉里用私人郵件根本顯得小兒科。”在美國社交平臺上，這個消息引起了軒然大波，要沃爾茨引咎辭職的呼聲不斷。

通過民用通訊軟件討論作戰計劃，還把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媒體人拉進群，掌管世界最強戰爭機器之一的這些人，怎會顯得如此業余？

草臺班子掌權了？

戒備森嚴的五角大樓，層層關卡的中央情報局總部，這是外人對美國軍事情報重地的固有印象。就好像那部人們熟悉的電影《真實的謊言》那樣，特工隱瞞自己身份的嚴密程度，高得連自己多年的結發妻子都不知道。

然而，在當下，美國政府高層做軍事和外交決定，如同網絡直播那樣，外人竟然可以誤打誤撞地看了個精光。那個龐大得有點嚇人的五角大樓，各路權貴來去自如，像逛街一樣。

3月20日，紐約時報報道，馬斯克在五角大樓聽取了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最高級別作戰計劃。

報道刊出后，特朗普否定馬斯克有獲得軍方最高機密的權限，然而馬斯克本人的社交媒體賬號，卻帶有一股怨氣：“我期待嚴懲那些在五角大樓內對《紐約時報》釋放惡意假消息的人。他們肯定能找到（這些人）的！”

把矛頭指向五角大樓內部，馬斯克的帖子不經意地透露了兩個暗示：一，馬斯克沒有否認自己獲得軍方最高機密的可能性；二，馬斯克認為美國國防部內部的人通過“爆料”，把自己染指軍方機密的可能性打掉了，因此應該受到懲罰。

除了高級軍事決策進程疑似被外人滲透，特朗普的重要軍事和情報人員任命，也給人一種強烈的“草臺班子”印象。

這次“群聊門”事件的主角之一，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當過電視臺主持人，除了在軍隊服役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管理團隊的經驗。外界多把他當個網紅，實際領導能力很成問題，“估計連沃爾瑪都管不好”。

特朗普的政敵們長期認為，無論什么貨色，只要能拍到特朗普的馬屁，就可能得到特權。赫格塞思在福克斯電視臺當“名嘴”給特朗普辯護，是特朗普最喜歡的電視主持人之一。反過來，在軍方面前缺乏權威的國防部長，也方便特朗普把他當作自己的傳聲筒。

回顧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從國家安全顧問到國防部長和國務卿，幾乎都經歷了爭吵、翻臉和分道揚鑣。到了第二個任期，排擠掉共和黨建制派，又贏了選民普選票，他在重要的人事任命考量中，把自己個人的好惡凌駕于人選的才干之上，這也難免形成了今時今日的“草臺班子”了。

局外人登堂入室

“你以為換了哈里斯就會好點嗎？哈里斯是個空殼子，特朗普很可能干不完4年，選特朗普相當于選了萬斯。那么，繼任者萬斯也更加是個空殼子。這是美國前所未有的一次選舉，候選人對外交沒主意，并且被沒有軍政經驗的人包圍。”

去年大選，美國地緣政治學家彼得·扎安曾下如此判斷。在他看來，無論誰當選，美國的外交和軍事格局，在這四年將會有極其不穩定的表現。

隨著拜登這種50多年來長期耕耘的“冷戰老手”離場，美國朝野兩黨內部分別開始了激烈的整合期。兩黨黨內的派系穩定機制嚴重失調，以鷹派為主的共和黨建制派，成為明日黃花，民主黨黨內的溫和派和進步派又相互看不上眼，也幾乎到了破裂邊緣。

“群聊門”中萬斯透露出對歐洲的輕蔑態度，讓傳統北約盟友惶恐。要是哈里斯當選，今天叫苦連天的，也許就是以色列這樣的中東盟友。無論左右翼執政，新的白宮主人身邊包圍的各色顧問、智囊團和軍師，脈絡和來源已經不會像過去那樣有跡可循。各色“新手們”輪番上場，“草臺班子”成了一種必然的風貌。

特朗普除了依賴自己莊園的常客和高爾夫球場上的球友們，幾乎沒有有經驗的人可以倚重。2月底白宮那場著名的爭吵中，最尷尬的人其實不是烏克蘭總統，而是與萬斯同坐一張沙發、面如死灰的美國國務卿魯比奧。

作為特朗普內閣中為數不多有外交經驗的共和黨建制派人物，也是最“不草臺班子”的閣員，魯比奧的作用已經邊緣化了。作為首席外交官，連續數周精心布局這次談判的努力，因萬斯一句“你到底說過謝謝沒有”而打水漂了。

上任后臉部表情一直耐人尋味的魯比奧心中明白，自己作為最有資格嘲笑其他閣員的共和黨精英分子，到頭來外交主動權竟然被亂七八糟的各色人物搶走。

時間和民意，都不在魯比奧那一邊。

歷史學中，曾有“費格遜定律”，認為國債超過國防成本時，一個帝國就開始由盛轉衰。美國國債連年創下新高，不少美國人發現，過往“世界警察”的角色已經難以為繼。

美國民眾厭倦了海外事務和全球化進程，長期支撐美國在海外投放軍事硬實力的“軍工復合體”，變成社交媒體上的眾矢之的。根據《伯克利政治評論》的調查，美國“Z世代”年輕人對軍隊和軍事的興趣，比上一代人年輕時要淡薄，美軍多個軍種的新兵兵源出現了短缺。

也就是這樣的大趨勢，把赫格塞思和加巴德這些對美軍軍方沒好感的局外人，推上了駕馭美軍龐大戰爭機器的一把手位置。

為什么需要“體制”？

看過英劇《是，大臣》的觀眾應該清楚，新當選而且毫無經驗的大臣們，面對龐大的公務員官僚系統，還真的是一群“草臺班子”。

面對復雜的政府運作體制，還有那些考進“衙門”就干到退休的公務員們，靠選舉上臺的部門一把手們，真的無從駕馭。從上臺到倒臺，不少風光上任再黯然下野的政客們，沒辦法貫徹他們的選舉諾言。

早在1871年，美國就推出《公務員法案》，打造出一支政治上中立，而且不受民選政府換屆影響的長期政府隊伍，從而避免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局面，但長此以往，也帶來整個官僚體系的臃腫。

曾經導演過《十二怒漢》的著名導演呂美特，在1964年推出過一部發人深省的“寫實幻想片”—《奇幻核子戰》。在當時美蘇冷戰的背景下，美國空軍在一次技術失誤中，誤判蘇聯正派遣戰略轟炸機對美國進行核攻擊。就因為雷達的一個小小bug，一整套嚴謹的反制措施被啟動，而且還沒有一個叫停的機制。

畢竟，核戰爭是雙方毀滅的生死時速，要搶在對手毀滅自己之前毀滅對手，只能爭分奪秒。美軍24小時徘徊在空中的戰略轟炸機，緊急飛往蘇聯領空，最終導致了兩國的重大慘劇：蘇聯首都莫斯科和美國大都會紐約均被核爆夷為平地。

在電影中，作為唯一的民選領袖，總統的力量，在一整套軍事流程和戰爭機器全速啟動后的運作下，顯得勢單力薄。

總統直接接通轟炸機駕駛員的收音機，試圖以三軍總司令的身份喝停轟炸命令，但是經過一整套官僚規訓和軍事反詐培訓后的飛行員，認為這是蘇聯發來干擾自己的假信號。

飛行員最終掐斷了跟總統的通訊，徑直沖到莫斯科的上空投下核彈，把整個莫斯科炸得粉碎。

《奇幻核子戰》告訴人們，體制不是萬能的，它會因冗余與失靈造成災難。但比起一個被草臺班子接管、連群聊都不設防的政府，體制多少是一種讓風險可控、讓決策緩沖的機制。尤其考慮到全世界最龐大的戰爭機器，被這樣一個“草臺班子”掌控，任何小小失誤，都可能帶來連鎖反應，給世界造成毀滅性的影響。相較之下，一套哪怕遲鈍卻穩妥的制度，也許對世界帶來的風險會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