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的日子好似生了銹的鐘表,齒輪機械地做著循環往復、百無聊賴的運動。每天早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總會托著我匆匆忙忙地,像浪潮中的一葉孤帆一樣,隨波逐流到法院的門口。每天傍晚,各個地方的人又紛至沓來,把我像用破損的船帆拖著一樣帶回去。
杭州的大地上怎么住了這么多人?杭州的人潮如一道屏障,遮住了這座城市的流光溢彩,即將把我的視網膜刷成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的膠卷。我只有在每天傍晚,在那個太陽變作夕陽、白晝變成垂暮的時候,才能在從地鐵口到學校的路上,看看人海以外的風景。
我并不愛低頭看,雖然可能突然出現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雖然可能正遇上昆蟲舉行盛典,即使是一道水流在泥地上奔涌,也會有人覺得這是神明在書寫符號。但這并不是屬于我的符號,也不是我想參與的盛典,大地對我的吸引似乎僅局限于萬有引力。我偏愛那碧色的蒼穹,即使它有時單調得頑固,這么廣闊的天地也不愿放出一片云彩,有時陰沉得好像不周山才剛剛傾倒,黑云滾滾,還時不時放出一道閃電。
云是最吸引我的,尤其是在夕陽落山的剎那。我常在每一個能夠看到天空的角落,被天邊如血一樣的金紅奪去了目光。這道金紅色并不恒定,或染盡天空,光輝散落在天地各處;或偏安一隅,在最不經意的角落倏然射出幾道金光;或狀如火焰,吞噬半邊的天空,似要把世界的罪惡焚盡;或幻形為一只神鳥,背著人們對自由的向往,飛到不知幾萬里的高空。
但這一切似乎都是夕陽的功勞。云就飄在那里,或立或坐或臥在寧靜如水的天空里,如同一艘艘形態各異的船,不知其上坐著哪路神仙。它任憑夕陽打在它身上,金光熠熠,而忽視了人們對它投去的艷羨目光。當我在清晨或傍晚被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的時候,天上的云只是蕩在天空里,幸災樂禍地看著每一個如我一樣的人。人間本就沒有天堂,杭州不外如是。可人間的蕓蕓眾生,數以億萬計、從古至今的生靈,必然也不乏像我這樣喜歡抬頭仰望天空的靈魂。我同他們一樣,在腦海中誕生不著邊際的幻想,幻想云后的世界,是瓊樓玉宇、雕梁畫棟,還是山光水色、月白風清?那些乘云看人間的神仙們,是無拘無束的豁達坦蕩,還是如我們一樣被編排成黑白模樣?

對天空、云海的眷戀自我記事起,便深深鐫刻在我的血肉之中。小時候,我最愛上的便是“自然科學”的課程。小學時候的科學還沒有那樣紛繁復雜的數字和陣列,也不需記憶那些古老深奧的公式或定理。好奇心驅使著剛剛對世界有一個初步印象的我探索著一花一草。科學書上有一章是對云的簡介。沒有語文書上佶屈聱牙的文字,或是瑰麗的攝影,只有一段直白清楚的文字,以及一團云在天空的剪影,便道盡云的前世今生。盯著圖片許久,我轉頭望向窗外,云一如既往地飄著。天上的云擁有和課本上的云截然不同的形態,事實上也不可能會有兩朵一樣的云團,但我對它們卻擁有著相同的遐想。正看得入迷時,一朵云忽然裂開一角,像離群的飛鳥驚慌失措地投奔另一朵云,兩朵云碰撞得驚心動魄,但大音希聲,唯有書本翻頁的沙沙聲打亂了思緒。心中的云悄然隱沒,天上的云舉目可及。
往后,每當我意志消沉,或內心混亂如麻之際,便抬頭尋找云的蹤影。當我和云層上的神仙目光相對,心里的云便架起人間與天堂的橋梁,讓沾滿泥濘的心靈可以恣意徜徉。我總覺得,云后有一個完美的世界,讓人在羈旅之途得到一絲慰藉。
有一次我在臺風過境后的小鎮上漫步,接連多日的瓢潑大雨讓空氣有一種滯澀的凝重,仿佛即將在每個人的口鼻之間凝固,讓我在溺水的錯覺中不得不仰起頭。這時候,我看見天邊透出一抹清亮,這是好幾日未曾見過的陽光。烏云雖然嚴防死守,但終究在百密一疏之間讓陽光在一天的末尾逃逸進這個快要被天空壓垮的世界。烏云聚集之處如一片遠岫,灰黑一片,連綿不絕又波折起伏,而這束光宛如利劍,斫開山峰,照在另一邊的山峰上,讓原本烏黑的云團閃亮得好似雪山,瞬間神圣又高高在上。可烏云總不會讓陽光來得如此輕而易舉,兩座烏云凝聚成的山峰緩緩向中間擠壓傾軋,一點一點蠶食光芒的最后一隅。我不忍心看見陽光被徹底抹去,低頭裝作行色匆匆,再抬頭,雪山早已轟然倒塌,葬成光的一座青冢。
我開始向往云層之后的神秘世界,那是光進來的地方。那里好像有一位神明,高舉著明鏡破除世間所有的虛妄。那里的人應當快樂,全然無虛假和謊言,全然無災厄與病痛。那里到底是阡陌交通的桃源遺跡,還是遍地生金的伊甸掠影?
我曾爬到泰山頂上看日出,看到一層層云在我腳下匍匐。太陽從遠處的山洼中緩緩升起,一瞬間便照得天地清明。目力所及,皆是蔚藍,唯有周遭山峰上尚存著幾株蒼翠欲滴的松樹,這大概便是云上的世界吧?我想。空曠的天藍色幕布上懸著一輪寂寞的太陽,烤得我炙熱難耐,便是平常最不起眼的飛鳥此刻也杳無蹤跡,唯有我,與天,與地。這里確實可以讓所有的虛妄無所遁形,因為這里只有我一人,或許最初始的簡樸才是誅殺惡念的利器。抱著對伊甸園的最后一絲幻想,我再抬頭。我捕捉到一抹殘云,戰戰兢兢地飄在更高的天空上——看來我尚在云層之中,而不能窺見更高的風景。雙足已不能讓我登臨更加浩渺的天穹,唯有夢與想象可以繼續飛翔。
于是我的靈魂開始攀登。越飛越高,塵世早已看不真切,周遭云團卻仍然鍥而不舍地蜂擁而至,蒙蔽我的雙眼。它們千方百計地阻撓我的探索,令我更加好奇云開霧散后的景色。云上的世界是怎樣瑰姿艷逸,令云和天空諱莫如深。更高處,生靈早已絕跡,畢竟再能飛的鳥兒也不會生出飛越天空的想法。我看到一條大魚,振著雙翅云游九霄。我問它云上的世界是什么,它笑而不語,徑自飛往無人知曉的目的地。我竭力飛出天的籠罩,看向無盡深邃而色彩斑斕的宇宙。這里便是最終的答案嗎?可那一團團龐大而迷幻的星云又在遮掩什么?我的想象早已窮盡,永遠看不見宇宙邊陲混沌之外的光怪陸離。當然,邊陲之外,或許還有千萬重云。夢破碎在大魚的一聲嘆息里,我回到人間若有所思地看著半邊云彩和半邊天空。
夢醒來即是現實,人事如潮汐,雖潮起潮落而永無止境。我的實習生活,便是在法院里枯坐整日,與一卷卷材料和一條條規則相依為命。沒有夢中的廣闊青溟,沒有想象中勘破虛妄的明鏡,在這個嚴肅的地方,戲劇的荒誕與現實的悲愴常常耦合成不堪入目的場景,層出不窮的罪惡喜劇早已令我啼笑皆非,我發現,破除迷霧后的真相往往比迷霧本身更令人驚慌失措。
真相未必比謊言更可愛,就像云后的世界未必全然精彩。我抬頭看著天上的云團,零星的白云散落在天空的各個角落,像一張破碎的紙,拼命遮掩著云上的天空。是誰將它撕碎了?又是誰妄圖用這張殘破的紙蓋住這個天空?我仿佛看到一個頑皮的孩子,撕開世界帷幕之后驚慌失措,妄圖用已經碎裂的幕布挽救自己的過失。我想起每個心懷壯志的午后,當我提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設想,總有人出手將蒙在現實上的白布扯下,讓尚未經過洗禮的我提前被打擊得體無完膚。但我未曾反抗,因為這是他們一腔的真誠;我亦會感激,讓我減少頭撞南墻的痛楚。
高考出分的那個下午,電話聲不斷響起,是父母為我專業的選擇四處奔波。我自己當然也心有所屬,可夢想中的專業早已被“現實”擊碎,青春的熱烈在尚未到來的“未來”面前微不足道。最終,文科成為我最終的歸宿。盡管我不曾抗拒,但多年來總會有許多短暫的失神,讓悵然的情緒偶爾浮現得清晰。這世間的殘酷與現實過早地進入少年的 內心,我終于在一聲聲勸誡與引導中失去了一意孤行的資本。
生活本不是案子,何必如此刨根問底。我們若不被未來的現實所束縛,青春之花是否綻放得更加絢爛?
可失去真相的世界未免太虛假,生活在溫室的我們不可避免地會迷失在自欺欺人的冰原。云霧終將被吹散,彼岸的花朵興許早已凋零。踏在春泥上的人們也許會懷念當年耳畔撕破云層的回響,慶幸當初的自己沒有一意孤行。
可是,當人們熙熙攘攘地離開這片荒蕪的土地,腳印之下總有幾顆種子在默默生長。它們會破土而出,開花結果,在短暫的春天驚艷時光,然后不可避免地再被捶打成泥,卻又留下另外幾顆種子……每一顆種子早已知曉自己的命運,但只要有一粒種子選擇破土而出,花海便永恒綻放。
當一朵朵花向著早已被預定的結局前赴后繼,作為旁觀者的我們哂笑不已。但是當這片土地上再也開不下如此多的花朵的時候,種子便會被播撒得更加遙遠,直到與天相接之處。花開上云層,根莖如鎖鏈般纏繞著零散的云層,編織成一塊幕布,上演著青春的悲壯與頑強。撕開云幕的過程,才是云后最精彩的故事。
責任編輯 王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