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神道肅穆,古柏森然。沁潤在迷紅晨曦中的孔林剛剛下過雨,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這大概是洋洋園林不出烏鴉和草蛇的緣故。入口剛剛打開,游人還未到來,遠遠近近,郁郁蔥蔥,一片暮春的料峭景色。
我穿過兩座石人立像和十幾個石像生,繞過甬道盡頭黃瓦歇山頂的享殿,腳步慢了下來。幽靜漫長的石徑,仿佛一條穿越千年的時光隧道。一聲清脆鳥鳴傳來,讓偌大墓園似乎蕩漾在歷史塵封的迷夢中,又像交錯在歲月空靈的記憶里。巍巍古木掩映下,孔子墓靜靜矗立著,東邊的孔鯉墓和南面土臺上的孔伋墓遙遙相伴。
墓冢上芳草青蔥,隱約有幾道斷痕的月白石碑上,金字小篆“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碑文歷歷在目,先師已故去兩千五百多年。我默立片刻,在供案前的石砌拜臺上跪了下來,雙目微閉,調勻氣息。四周只有冷冽的晨風,飄然拂過無言的殿堂和無聲的林木。蒼柏的枝葉輕輕搖曳,投下一片更覺寒意的陰涼。我的心卻是暖的,先師就在我身旁。
我來得太晚。我還有我這一代,以至向上幾代人大都斷了儒學經典,與孔孟師承和先賢道統若即若離、漸行漸遠。對我來說,直到與《百家講壇》欄目的偶然相逢,才讓平常而渾噩的生活里,照進一道發自文明源頭的淡靜光明。
我像一個掉進童話王國的孩子,從《論語》發端,如饑似渴地解讀前人對世界本原、宇宙本體和人生本真的思索,最終對儒學樹立起篤定信念,重拾融在血脈里的文明傳承。從那時起,儒家至圣孔子就成了我心向往之的大道先師。
此刻的我誠心敬意,兩臂前伸,雙手貼緊,拜了三拜。身形移動中,只覺四外草木房舍、花欞墻垣乃至天空大地都在飛速流轉,不由微微暈眩。一陣裹挾著異香的微風吹來,我再次抬起頭時,全身無比輕靈,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時空中漸漸消散。
我心頭被觸動,像是知道將要發生什么,屏住呼吸,慢慢睜開眼睛,天地萬物已是斗轉星移、滄海桑田。矗立的石碑不見了,蒼郁的古柏不見了,整座孔林都不見了,只有曲折蜿蜒的泗水泛動著粼粼清波,脈脈從眼前流過……
二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陽春三月的明媚晨光里,五六個垂髫童子蹦蹦跳跳,穿過冰雪消融、綠柳婆娑的河岸。他們蕩漾在和煦春風中的吟詠聲,在芳草萋萋的原野里響起,清脆飄搖,如同天籟。我身著一件交領窄袖曲裾,腰間束了條原色革帶,手里提著只扁圓陶壺,裝滿了清澈的河水。眼前一條碎石鋪成的曲徑通向前方林蔭間的一座草亭,有悠揚琴音裊裊而來。我半夢半醒,似疑似惑,踟躕著走了過去。亭子不大,幾根筆直的松木為柱,梁架上鋪著灰白的茅草。
有人從半開的門扉里向我招手,“子貢,水打來了?”我應了一聲,把陶壺拎進草亭。淺黃色的草席上,跪坐著五個人。
四名梳著椎髻的年輕儒生,我依稀都認識:東窗下相貌英武、腰佩一口青銅長劍的虬髯壯漢,是大師兄子路;緊鄰子路的是冉有,他身材不高,清瘦面孔上有一雙機敏而干練的星眸;舉手投足素有文雅之氣的公西華,席位靠近屋門,剛剛向我招手的,就是文質彬彬的他;正在西窗下撫琴的則是曾皙,他眉目疏朗、精通音律,年紀輕輕,卻有仙風道骨,性情在眾師兄里最為曠達灑脫。
他們圍坐著的,在堂中正位上輕松談笑的那個人,正是孔子。
我目不轉睛,此時的他,還不是傳世畫像上須發皆白的老叟模樣。夫子身材高大,容顏端詳,周身散發著沉靜典雅的儒者風范,一襲寬大的皂青色葛布長衫,在窗外吹來的微風中輕輕飄擺。“愣著干嗎,夫子口渴了?!弊勇芬浑p環眼白了我一眼。我連忙快走幾步,一手端著壺底,一手握著把手,將壺口傾斜下去,清水濺落在夫子面前的瓷弦紋碗里,“叮咚”作響。我離他那么近,那額頭上的細密皺紋甚至絲絲鬢發都清晰可見,我的心不由“怦怦”跳動起來。
“賜啊,你也坐?!狈蜃有χ?,坐在他旁邊,“你這幾天剛來,先聽聽師兄們的志向,或者說人生理想?!笨鬃雍攘丝谒?,向在座的幾位弟子展顏道:“隨便聊聊。你們常說‘別人不了解我’,話說回來,假如有人了解你們,你們打算做些什么?”
子路探著魁偉的身軀,目露傲色,聲如洪鐘,“夫子,一個擁有千乘兵車的中等國家,又是受大國的‘夾板氣’,又是遇上災荒年。如果讓我治理,不出三年,人人都有保國衛家的勇氣,還懂得合乎禮義的道理?!笨鬃游⑽⒁恍?,目光轉向冉有,“求,你怎么想的呢?”冉有臉上掠過一絲謙和之色,正襟危坐道:“我沒有大師兄的能力。如果一個幾十里見方的小國家,讓我去治理,過了三年,應該可以使老百姓豐衣足食。至于禮樂教化,只能等待賢人君子來推行了。”
孔子不置可否,繼續問:“赤,你呢?”公西華略有遲疑,輕聲說:“我不敢說能做什么,但愿意學著做點事情。宗廟祭祀或者是諸侯會盟的時候,我愿意穿好禮服,戴上禮帽,做一個小小的禮儀官?!?/p>
“點。”孔子望向臨窗撫琴的曾皙。他時而凝澀、時而酣暢的琴聲,依然在注滿離離春光的泗水兩岸,漾起陣陣輕靈的漣漪?;羧?,古琴十根絲弦當心劃響,聲如裂帛的鳴音,在寂靜的時空陡然躍起,又慢慢散盡。
曾皙坐直身子,清癯的臉上露出春風般的笑容,“夫子,我的愿望和他們不太一樣?!彼届o的目光里有陶然之色,“早春的時候,春服做好了。我約上五六個同伴,帶著六七個孩童,去沂水里游游泳,在舞雩臺上吹吹風,再一路唱著歌回來?!?/p>
夫子沉吟半晌,手捻花白的長髯,慨然一聲長嘆:“我贊同曾皙的想法?!睆姆蜃雍V定而恬淡的目光中,我能感受到,他穿越世事蒼茫,對信仰更深刻的思索、對世界更深沉的透悟。
三
夫子的課,一般開在巳時。初春時分,大家常圍在院里一株開滿白花的杏樹下,席地而坐,其樂融融。那天,夫子興致很高,講到慷慨激昂處,花白的眉毛和胡須在斑駁的陽光下翩翩起舞。前排座席上,眉宇俊朗的曾參坐直身子,想要提問??鬃訁s似乎知道他想問什么,微微嘆道:“曾參呀,我的大道,有一條基本法則貫穿其中。”曾參聽了,重新恭敬地跪坐下去。他凝神沉思,只微微頷首。
夫子飄擺的長衫一消失在柴門外,云山霧罩的師兄弟們就紛紛湊到“學霸”曾子跟前,連“學習委員”顏回都一頭霧水,“夫子剛才說‘吾道一以貫之’,你明白他的意思?”要知道,面前這位年紀輕輕卻舉止沉靜的曾子,的確了得。四書中的《大學》,還有儒家十三經中的《孝經》都是他寫的。曾子的父親,就是孔子曾深表贊許之情的曾皙,而他的弟子子思寫過《四書》里的另一部經典《中庸》,再傳弟子更是儒家亞圣孟子。因此,曾子可謂是夫子的真正傳人,也是儒學重要分支“思孟學派”的學術源頭。
曾子笑了笑,思謀片刻,“夫子說的大道法則,大概是忠恕罷?!笔裁词恰爸宜 ??中心為忠,也就是中己之心,把心放正,誠以待人;如心為恕,也就是如己之心,將心比心,推己及人。
但我不敢確認,那是不是夫子的想法。
四
長空如洗,遠山幽然。一條蜿蜒古道,東出城關,掩映在初秋朝陽的萬道霞光之間。
“回來了,整整十四年?!狈蜃邮址鲕囕Y,向著離離平原上一片金黃落葉般的曲阜城闕一聲長嘆。他今年六十八歲,歷經周游列國的重重磨難,如今須發皆白,總算落葉歸根。
一匹棗紅快馬踏著一路輕煙,飛奔而來?!巴P文牒拿到了。”子路在雙轅馬車前勒住韁繩,向夫子拱手?!澳蔷秃?,繼續走吧。”孔子探出車窗,回頭看看弟子們乘坐的十幾輛馬車。
子路撥轉馬頭,與我們的車輛并排而行,卻禁不住笑了,“夫子,我緊趕慢趕,城門還是關了,昨夜在城門底下住了一宿?!?/p>
“這有什么好笑的,”夫子疼愛地看著他,“沒著涼吧。”“您聽我說呀?!弊勇芬换螡M面虬髯的大腦袋,“一大清早,我就去叫門??撮T的小兵從城頭上問我,從哪來的?我嚇嚇他,也扯著脖子喊,‘從孔老夫子那里來的?!瘺]想到,這人卻樂了,‘就是那個明知做不到,卻還要去做的人嗎?’”夫子聽了,也哈哈大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說得好啊。”
我沒笑,從夫子爽朗而自嘲的笑聲里,聽出了穿越滄桑的無盡悲涼。
五
公元前479年4月,魯國曲阜??鬃勇犻_眼睛。明媚晨光從東面窗欞照射進來,溫煦地灑在臉上和身上,讓繾綣了一夜的疼痛,漸漸輕松。這是一個踏青的季節,城北泗水的冰層應該融化了,舞雩臺上的風也暖了,童子們蕩漾在春光里的吟詠聲又響起來了: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孔子的腳趾動了動,只是動了動?!胺蜃?,您醒了,季康子送來的藥煎好了,要不要試著吃一點?!蔽业年P切里有壓抑著的悲傷。我是七天前從遠方的暮色中趕來的。柴門下,夫子顫顫巍巍,拄著一根拐杖,剛辨認出我在林間小道上的身影,就流下兩行濁淚。他把身后事交給了我。
一輩子太累了,該歇歇了。
夫子平躺著,雙手蜷在兩旁,仰面朝天。這個姿勢,他大概六十年沒有過了。魯國有個風俗,家人去世時,會以未婚男子扮演死者,由靈魂附體實現兩個世界的信息傳遞。少年時,夫子為給終日勞苦的母親減輕負擔,常在雇主家去世者的靈前平躺,這是死人在棺材里的樣子,一躺就是一天—那種心靈和身體的熬磨,他不愿觸摸。
夫子努力吸了一口氣,下意識里想側過身,卻虛弱得動彈不得。他忽然明白,現在的姿勢是對的,心下稍稍疏闊。現在,他用盡最后的氣力,把自己在臥榻上擺正。頭部好辦,手和腳有些困難,他不知道它們是否在適合的位置,只能相信我們會為他安頓好。夫子平靜下來,一絲微笑掛上皺紋密布的眼角。他支離破碎的意識,在漸漸模糊之前,沿著已然飛逝的時光,最后一次回望平生。
一切如過眼云煙??晌恐拢▋A注畢生心血的《春秋》已經完成,曾參、子張、子夏、子游等年輕一代弟子各有所長,由他們傳承思想、興教辦學,他沒有什么不放心的??蛇z憾更多。短短幾年,孔鯉走了,顏回走了,子路走了,親愛之人紛紛離開人世,讓他在“天喪予”的呼號中,一次比一次更加衰老。
如今,上天對夫子的召喚終于來了,以一個接著一個的神秘預兆。先是夢里多次幸遇的周公不見了,一生信奉的精神導師離他而去;再是天下“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已久,寄予希望的先王盛世翩然遠行;最后,是那頭郊外捕來的怪獸,生著麋身、鹿角、牛尾、馬蹄、魚皮。人們把它送到夫子面前的時候,它的左腿斷了,死前眼里充滿驚恐和哀怨的迷光。那是麒麟啊,祥瑞之物卻生于亂世,像夫子自己。他的夢想終于破滅,治世之道現今是行不通了—英雄遲暮,壯心已矣!
夫子恍恍惚惚的視線里,弟子們圍了上來,我們是否將他的身體放正,我們是否在哭泣,他都不知道。煥麗的天光和著死神的旋律,飄忽而至。那一刻,孔子從所有沉重的往昔里輕靈飛舞,向著不曾逝去的理想和從未遠行的天地……
六
六年后,曲阜城外,有陽光普照大地。來自蜿蜒泗水之上的陣陣清涼,令人心曠神怡。
“景伯請回吧,”我在古道旁一株參天翠柏下停住腳步,欠身道,“已經送了三程,你我終有一別。”“不算什么,”他嘆了一聲,“子貢兄為夫子服喪整整六年,誠心令人感動?!本安囚攪蠓?,內務和外交都是一把好手,救過王宮大火,也同我出使過齊國。
“夫子德高恩重,自當如此。”我依依不舍地回頭眺望那座掩映在泗水河畔萋萋芳草間的孤墳?!翱勺蛱煸诔蒙希彼t疑著說,“叔孫武叔又當著國君和眾臣的面,詆毀夫子?!薄八f什么?”我神色一凜?!罢f夫子固執古禮,行事教條,繁文縟節,華而不實,一生顛沛流離,‘累累如喪家之狗’,始終不為世事所容、君主所用。還說到你,拜兩國相,富甲天下,幾次幫助魯國化險為夷,比孔子強得太多。其實,要是沒有你的資助,夫子連周游列國都難以為繼呀?!?/p>
我笑了,鄙夷地笑,“不可理喻,夫子怎么是他這種人所能詆毀的。平常人的賢能好比丘陵,可以翻越過去;夫子的賢德卻是燦爛皎潔的日月,是沒辦法逾越的。如果有人想自絕于日月,對日月又有什么損害呢,不自量力而已?!本安帜黹L髯,眼神里還是有一份困惑。“夫子高不可及?!蔽也灰詾槿唬^續說道,“人的學識好比宮墻,我這道墻只有肩頭那么高,人們一眼就可以看見墻里的景致;夫子的那道墻卻有萬仞之高,如果找不到門進去,就看不到宗廟的堂皇和房屋的雄偉?!?/p>
長路漫漫,故國的星空如同一道光影迷離的寂寥畫卷,鋪展在時空之外的萬古荒蕪中。我知道“萬仞高墻”的寓意,景伯還是沒明白,世人又有幾人能懂,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不知何種命運奇緣,讓我有幸穿越時空,以弟子子貢的身份伴隨夫子左右。他杏壇講學,我曾洗耳恭聽;他游歷各國,我曾共赴艱難;他憂病終老,我在旁陪伴送行。無論是近在咫尺的親身感受,還是相隔兩千多年時光的默默守望;無論是深邃洞見的體悟,還是生命追求的向往,夫子很多言意之外的思想和情感,我大概能明白。是的,儒學絕非我們想象的那般勵志和淺白,一定有更深沉的天地法則和生命境界觸動、激蕩著圣賢的內心,才讓夫子一生顛沛流離又矢志不渝。
孔子的目光穿越時空的蒼茫和人性的滄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為中華乃至世界提供了萬代不朽的核心價值和精神力量,所謂“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
七
陽光明媚。空落的時光里,有鳥鳴傳來,驚醒了數支幽蘭的清夢。
森森孔林里有了游人,三三兩兩,神色莊重。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梳著兩條羊角辮,睜著一雙亮如晨星的眼睛,在供案旁歪著頭看我?!笆迨?,能借用一下嗎,我想給夫子行個禮?!迸⒅钢疑硐碌氖霭菖_,小聲問著。她穿了身淡綠色的對襟寬袖襦裙,像從春寒大地上剛剛鉆出來的一株芳草。拜臺上蓋著一條紫色棉墊,我不知跪了多久,雙膝和腰腿都有些酸疼。我站起身,退到一旁??此鎺C穆,在石碑正前方熟練地施禮、下拜、叩首,不由感嘆先師及儒學代代后繼有人。
樹蔭花影的靜謐里,我慢慢回味著剛剛夢境般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時間長河默默流過,先師走了,斯人已逝,但其精神仍跨越時空與我們同在。它無時無刻不在感染并鼓舞著我們,讓心向往光明,讓夢永無止境。當今中國興盛繁榮,那標志著文化昌明,所謂“斯文在茲”。我們將承載著夫子沒有完成的使命和重托,在文明漫長的行程上,修齊治平,自強不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恬靜的陽光灑落在疏淡的林蔭間,讓風有了輕靈的韻律。穿越巍巍古木散發出的悠悠清香,我仿佛又看到那年曲阜城外,陽春三月的明媚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