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初期,當絕大部分中國婦女還在“被許多人拿來玩弄著,調笑著”(丁玲《阿毛姑娘》)而毋知時,有一位特立獨行的青年女作家已經發出了“我可憐你!”的呼聲。
她就是丁玲。
丁玲的筆觸時而細膩動人,時而尖銳深刻,筆調平淡從容卻富有張力。她總將眼光對準在水深火熱中迷惘、思考、掙扎、痛苦的女性,全面而豐富地展現她們的內心世界。從丁玲的創作經歷中可以看到,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女性寫作如何從漫漫長夜中蘇醒,走向未來的光明。
1927年—1930年:“在黑暗中”
1927年的秋天,丁玲的處女作《夢珂》展現出她非凡的藝術才能。從此,以《莎菲女士的日記》為代表的一批作品相繼面世。這一時期,丁玲小說的主角都鎖定在年輕女性上。其中以夢珂和莎菲為代表,她們承載著過去幾千年來對婦女的壓迫,又面向即將來臨的開放的時代,她們的思想混亂、矛盾,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
此時,丁玲的作品主要表達個人的苦悶彷徨,通過對主人公人生的悲劇描寫,展現社會對人的殘酷摧殘。1924年,丁玲失去了摯友王劍虹,加之生活上艱難困窘,幾乎陷入絕望境地。這種感受在作品中流露出來,形成了抑郁傷感的灰色筆調,暗合了作者自身經歷的彷徨掙扎。
《夢珂》的主人公夢珂天真無邪又富有正義感,她不滿現狀,遇見的求愛者也卑瑣而虛偽,她找不到出路,只有忍受著“更無禮的侮辱”“向地獄的深淵墜去”。《莎菲女士的日記》的主角莎菲則是一個敏感脆弱的少女,在黑暗的現實中,她的斗爭比夢珂更徹底,但同樣是個人主義者的斗爭。莎菲身患肺病,過著孤苦寂寞、窮愁潦倒的生活。她看不起哭哭啼啼不解她心的葦弟;對來自新加坡的美男子凌吉士則又愛又恨,愛的是他迷人的外表,恨的是他自私虛偽的靈魂。在愛與恨中,莎菲背負著痛苦和絕望,決計到無人知曉的地方去消逝生命的
剩余。
這一時期丁玲創造的人物形象都是所謂的“近代女子”。這些獨特的女性在感性與理性中掙扎,承受苦悶又悲哀頹廢,反抗壓制也向往未來。她們象征著時代的矛盾和沖突,在人性的縱容和時代的壓迫下,最終都是“感情戰勝了理智,事實征服了理想,命運打敗了創造”。這也是為什么丁玲給自己的第一個小說集取名為“在黑暗中”的原因。
丁玲的小說帶有鮮明的女性特質,在柔弱感傷中包裹著對黑暗社會強硬的呼喊。盡管還尚顯稚嫩,但初出茅廬的丁玲準確地把握女主人公的心理,再以細膩平適的字句勾畫出來,讓女性寫作以一種嶄新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也為她后來走向更為深刻的革命之路埋下伏筆。
1930年:一個春天
《在黑暗中》顯現了丁玲藝術個性和創作特色的萌芽,這部小說集和她之后的兩部小說集都帶有強烈的感傷色彩,仿佛是作家在茫茫黑夜中艱難探索的一種映射。經過3年的摸索創作,丁玲終于朦朧地看到通向光明的路,反映在她的作品中,就有了《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一、之二)的產生。
半個世紀后,丁玲回顧道:“我寫了《在黑暗中》那幾篇后,再寫的東西就超不過那幾篇了,還是在這個圈子里打轉。自己感覺到了這一點,就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套東西放下來,另外再想一套東西。”(冬曉《走訪丁玲》)革命題材的作品和寫作風格的轉變正是這種改變的嘗試。
自此,丁玲開始把目光從女性投向更廣大的范圍,描寫的人物從柔弱的“莎菲女士”們轉向追尋出路的知識分子、革命者。比如《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之二)》中的望微,他是早期革命者的形象,思想中還潛藏著一種“小資情調”,最終為革命放棄了愛情。
在丁玲筆下,“革命戰勝愛情”取代了“命運打敗創造”的主題。這些主人公也不再是以憂郁、病態的形象出現,而是突出革命者在歷史中的巨大作用,以美琳、望微為代表的大量革命者形象為丁玲筆下的世界增添了新的活力。
在藝術特色上,如果說《莎菲女士的日記》借鑒了西方對人物細膩的心理刻畫手法,那么《一九三〇年上?!访黠@弱化了心理描寫,而是采用一種效仿自古典作品的、以旁觀者身份記敘整個事件的寫作手法。這種手法更為客觀、寫實,也更清晰地展現了她在這一時期寫作的主題:革命。
1931年—1933年: 到光明中去
隨著丁玲的革命信仰愈發堅定,陰冷的困惑從她的作品中消失了,清晰的革命前景被描繪了出來。1930年,丁玲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1931年9月,她主編左聯機關刊物《北斗》,在受到白區文化戰線“圍剿”過程中,她轉變了寫作方向:“以后再不寫戀愛的事情了?!保ǘ×帷段业淖园住罚┩臧l表的《水》就是這個轉變的重要標志。
取代兒女情長的是對社會底層困苦的寫真,對革命認識的覺醒?!短锛覜_》里面不惜犧牲生命的三小姐就是一個從反動家庭沖殺出來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端分械闹鹘且延蓚€人轉變為群體,以時代洪鐘般的聲音謳歌人民的覺醒和斗爭。
丁玲在這一時期的創作中仍然持續探索女性主體性,但開始將女性命運與更廣泛的社會問題聯系起來。她關注底層民眾,尤其是女性的生存困境。1932年發表的《母親》展現了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受到的雙重壓迫,同時表現了她們的覺醒與反抗。
真實而動人的斗爭史成為丁玲寫作的方向,心理描寫也不再是“看點”,更為突出的是對群眾斗爭的場面和過程的描寫。此時她的文風發生變化,《水》以悲中含壯的語調突破了“女性小說”的條框,適應了革命題材作品的需要。曾經浸染丁玲作品底色的黑暗,也隨主題的轉向為之一變。正如《母親》中恪守婦道的傳統女子曼貞,在進入女校后革新觀念,主動投身到斗爭和歷史的進程中,丁玲的作品基調變得光明,結局亦充滿希望。
這一時期丁玲筆下的女性角色選擇主動從困境中走出來,而她本人則在創作《母親》時,被國民黨特務秘密綁架和關押,以己身沒入時局的黑暗之中,用沉默的吶喊完成對時局的呼應。如同命運冷酷而精巧的神來一筆,丁玲和自己筆下的同時代女性形成互文,同樣通過斗爭、反抗,在變革中找回自己的主體性。丁玲的女性書寫也終于從黑暗的歷史走向了時代的黎明。
丁玲作品發生如此明顯而巨大的變化絕非偶然,時代的影響和個人經歷使她不斷地探索新的出路。丁玲從探討個人命運出發,最終走上了革命文學的道路,這不僅是歷史的選擇,也是女性主體性的選擇。丁玲的作品及其個人的創作史為現代女性寫作研究提供了極佳范本。從以丁玲為代表的女性作家群中可以看到,在20世紀中國社會劇烈轉型的歷史場域中,她們以獨特的性別視角重構了文學與政治、個人與時代的復雜關系。她們在民族危機與文化重建的雙重語境下,既承擔著知識分子啟蒙救亡的歷史使命,又始終保持著對女性主體性的清醒認知。這種兼具歷史承擔與性別自覺的雙重書寫,不僅為中國現代文學注入了鮮活的性別政治維度,更以其先鋒性的敘事策略和主體性建構,形塑了具有本土特質的女性文學傳統。在她們之后,屬于現代女性的光輝真正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