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生計,42歲的劉敏帶著兩歲的孩子前往上海投奔丈夫,成為一名女裝卸工。賣力氣的活兒對于女人來說,絕非易事。好幾次,她都崩潰得想要一走了之。但與此同時,生活的轉機也悄然出現……
以下是劉敏的自述。
一名女裝卸工
大兒子聰聰高二的時候,我生了二寶明明。我一直想找活兒干,干啥都行。可是,帶著一個兩歲的娃娃,我即使白幫忙都會被人嫌棄,時間久了,碰壁多了,自己也覺得心灰意冷。
一天晚上,老公跟我說,他們公司原來的裝卸工不干了,他跟老板保薦了我。我問他我帶著孩子,這活兒我怎么干?
他說:“白天你只管帶娃,夜里十二點鐘你到轉運站干活兒,干到五點鐘回來,后面和前面的活兒我幫你干,你去干活兒的時候,我來陪二寶睡覺。”
我看他說得頭頭是道,全然忘記我是個女人,也忘了我需要睡覺休息,就提醒他。
他說:“你帶著孩子不可能找到其他工作的,只有這個機會,只有跟我在一起,我才可以搭把手幫你。至于睡覺,只能見縫插針嘍,能怎么辦呢?誰讓咱有兩個兒子,聰聰也要上大學了,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一提到兩個兒子,我沉默了。眼下這個工作,雖然對于一個女人來說不太友好,但卻能讓我走出去,一個月七千多的工資,也能讓家里好過許多。
我打包行李的時候,明明在一旁玩玩具。老大聰聰從書堆里抬起頭,過來悶頭幫忙。
“媽,你真要去?”聰聰一臉擔憂,他知道爸爸那邊都是體力活兒,擔心我吃不消。
“放心吧,我力氣大。”我摸摸聰聰的頭發,青少年的寸頭還很扎手,再過一陣子,他就要高考了,我卻在這個時候離開,心里愧疚得不行,“我跟你舅舅說好了,你去他那邊住,好好學習。”
凌晨露水還很重的時候,聰聰就幫我提著大包,送我到車站,車開走時,我看到他追上來,朝著車喊:“照顧好自己!媽——”我抱著熟睡的明明,眼淚早就流了下來。
坐了三個多小時高鐵,我們把自己從安徽老家“快遞”到了上海。
一路上都是高樓大廈,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穿過無數寫字樓后,車子越開越偏,漸漸變成低矮的廠房,再往后就是空曠的田野,還有一些小村莊。
老公來接我,帶我去了出租屋。房東是個老太太,看起來脾氣很好,還逗了一會兒明明。
安置好后,我去老公說的轉運站,是圓通華東轉運中心,他是轉運站分站的一個貨車司機,每天總站分站來回跑。
轉運中心在上海奉賢區,與我們租住的出租房僅隔著一條馬路和一條小河。
我的工作是裝小件和裝車,小件裝得差不多了,就跑到裝貨口裝大貨。
大件的重量不等,但每袋都有幾十斤,最多只能擺四層,男人可以擺五層。全站裝車的只有我一個女人。
這活兒需要力氣和速度,我原本不戴手套,畢竟力氣小,赤手抓口袋不容易滑脫,但干了兩夜,一雙手就像磨砂紙一樣。戴了手套之后,我一夜就要磨爛一雙。
剛開始出蠻力,我總是又累又餓,實在扛不住了,就跑到站內的小賣部,泡上一碗方便面,像個糙老爺們一樣坐在臺階上,呼呼嚕嚕地將面倒入饑腸轆轆的胃。
下班回家本來可以休息,但孩子醒了意味著我就不能睡。后來我實在困得沒法,在白天就盡量哄孩子跟我一起睡。
一天晚上十點左右,老公回到出租房,門一響,明明就從床上跳起來,高興地喊爸爸。
老公跟我生氣:“白天就不該讓他睡,弄得他晚上這么精神!”說著,老公氣呼呼地自己去拍娃,結果沒拍幾下,倒把自己哄睡著了。
為了上午能出去干活兒,我跟房東老太太商議,請她幫忙帶一下孩子,我們可以付她工錢,但老太太堅決不收錢。這讓我們意外又感動,這份人情欠下了,不過也因為不收錢,人情可能隨時終止。我們只能給她買些油面奶蛋,明明也嘴甜,整天脆生生地喊她奶奶。
沒有休息日,我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貨不要來得太多,娃不要醒得太早。
兩小時的夫妻
如果我凌晨五點下班娃沒醒,我還能在他身邊躺一會兒,他醒了我只能騎電動車到轉運中心大門口,買上早點,再唱著歌騎向田野。
鄉間少有人影,明明喜歡跟遇見的每一只動物夸張地打招呼:“小狗,不要坐在路中間,要注意安全!”“小蝴蝶,小蝴蝶,你怎么睡覺了……”“快看,蜘蛛坐在一張網上……”
明明沒有玩伴,在這短暫的騎行路上,任何生命都能成為他單向的朋友。
后來,公司的車輛排班有了變動。為幫我干活兒,老公只能把白班調成夜班,要從晚上八九點干到第二天中午。這樣就出現一個新的問題:明明晚上沒人陪睡了。
我第一反應就是:這活兒沒法干了!
但老公不愿放手,說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能有什么辦法呢?身邊沒有親戚熟人,全都是晝伏夜出的快遞人。自打干了這一行,我的人生也被按下了快進鍵,每天腦海里都是“快、快、再快點”。
我只能提著一袋子水果去求房東,想讓明明晚上跟她睡,但我剛一開口,她就拒絕了。“不是我不幫你,我年紀大了,經不住折騰!”
是啊,明明那么難哄,不到十一二點不睡覺,老太太怎么熬得住?看著明明天真的笑臉,我的心像被上了刑。
老公上夜班后,住在分站的集體宿舍,再也沒時間回家。自從我和明明來到上海,我們一家人每天在一起的時間從沒超過兩個小時。現在,我們只有在干活兒的時候才能見到對方,但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間,我們連正眼都不會瞧對方一下,更沒有時間聊天。
老公自嘲地說:“以前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現在我們應該叫‘兩小時’夫妻!”
我已經顧不上理會,只知道發瘋一樣干活,裝小貨時風卷殘云,裝大貨時舉重若輕,只有這樣,我才能擠出一點點時間跑回家去看看。
我把電動車騎得飛快,穿過馬路,跨過小橋,再右拐上小路,到房東門前下車進小巷,我一邊躡手躡腳,一邊豎起耳朵,沒聽到哭聲,就會松一口氣。我怕進屋吵醒明明,就在廊檐下席地而坐,靜靜地休息一會兒,等身上和頭上的熱汗變涼,再騎車離開。
一夜往返數次。有時候同院的人夜間回來,會被門口坐著的我嚇一跳,我笑笑,并不解釋。就讓他們看吧,讓他們知道這家的孩子并不是一個人在屋里睡覺,他的母親會半夜守在門前。
一天夜里,明明還是醒了,我一進巷口就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聲。我跑過去打開門,按亮燈,看見他光著腳趴在門口,渾身汗透,大小便都拉在褲子里。他在巨大的恐懼之下,向著門縫的一線亮光摸了過來,扒著門縫往外看,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都哭啞了。
我抱著他流淚,每次呼吸里都有按捺不住的沖動:“回家,這不是人過的日子!”
一番安撫,明明終于睡著了。轉運中心依然燈火通明,那些疲憊麻木的面孔之下看不出悲喜,所有人都在機械地干活兒。那次之后,我夜里出門就不敢關燈了,把電視機調成靜音,開一部動畫片,如果娃醒了,看到最喜歡的動畫片,驚嚇會小一些。
我干活兒越來越拼命,只為搶出一點空往家里跑,跑回去看一眼孩子是不是夜里驚醒。老公也盡量攬下大貨,稍微能喘息時,就讓我回去看看。
一天夜里,我正在干活兒,一個小伙子跑過來跟我說:“你家小孩醒了,在家里哭呢。”
我把手中的蛇皮袋一丟,沖出去,一路騎車到門口,還沒打開門,就聽到明明在屋里哭喊,“媽媽,快放我出去!”我一邊回應他,一邊打開鎖。
門一開,他就沖進我的懷里放聲痛哭。我跌坐在地上,淚水滾滾而下。我們抱著哭了很久,我把他放到電動車上,帶他到轉運中心。
老公一看見我們娘倆滿臉淚痕就都明白了,伸手來抱娃,娃卻不讓他抱。
“我不干了,我們娘倆明天就回去!”我說。他沒有回答我,又去逗娃,我又說:“你不要再圈著我們了,我受夠了!”
半晌,他轉過身去,邊裝貨邊說:“你受夠了,我難道沒受夠?”我心里一陣酸澀。
以前,他下雨天不舍得我的鞋子沾濕,會一路背著我;降溫時,可以把上衣都脫給我;我回老家,沒按原定時間返回,又沒電話聯系,他就每天下班到車站去等我,一等十八天……
那些青春回憶,如今想來,是那樣遙遠,生活的手把它們拍得稀碎,也將我們拍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我和明明還是沒回老家。老公在天亮時打來電話:“我把夜里裝小件的活兒賣了,這樣你就不用去裝車了,我一個人裝,你晚上在家陪娃睡覺,只要每天上午來幫我裝下小件就行了。”
至此,我和明明過上了“好日子”。夜里,我摟著明明睡覺,貼著他溫暖柔軟的小身子,聽著他均勻香甜的呼吸,想到我們可以這樣一直睡到天亮,禁不住露出了笑容。只是,要辛苦老公了。
老公自從接下我的工作,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轉運站說是在上海,但所處的位置幾乎是荒郊野外,買根排骨買條魚要跑十幾里路。之前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吃飯只是隨便對付,能吃飽就行。現在我睡好了,每天中午可以正正經經做一頓飯給老公吃。在家庭和賺錢之間,我們終于找到微妙的平衡。
玻璃碴里找糖
“我們娘倆是過上了好日子,就是苦了你了!”在一家人短暫的相聚時,我這樣對老公說。
“只要看見你們開開心心的。”他將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雖說累一點,但心里反倒踏實了。”說著看向孩子。明明在床上跳來跳去,將自己的小帽子使勁往爸爸的頭上扣。老公一伸手將帽子摘下來,甩在兒子的屁股上,明明嬉笑著逃開。家里回蕩著爺倆少有的歡笑。
沒過多久,聰聰從老家傳來好消息,他的高考錄取通知書收到了,他用手機拍了圖片發給我們看,“安徽大學”幾個燙金字印在大紅的紙面上。
聰聰打來電話說:“媽,我跟表姐在合肥一家月餅廠里做暑假工,離學校也很近,我想掙點生活費。你們照顧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聽著他說那些,眼睛濕濕的,心里很是感慨。我在他高二的時候,突然給他生了一個弟弟,從此,我的時間都給了二寶。在聰聰高三那么關鍵的時期,我又帶著二寶來到上海,把他托付給了舅舅,他卻從來沒有怨言。
慢慢地,老二明明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在房東房里玩夠了,就回自己家里玩一會兒。一個人用馬桶的時候,怕自己會掉進去,就搬一張長凳放在馬桶前,坐在桶沿上,上身趴在凳子上,還學會了自己擦干凈。原本讓我們絕望崩潰的日子,已經柳暗花明。
但細想,生活似乎并沒有什么改變,變的只是我們的心情。
“要二寶后悔嗎?”我問老公。
“也就剛一生下來的時候有點怕,畢竟兩個兒子,別人聽了都一哆嗦!但帶著帶著,好像也沒什么,總會有辦法的。”
是啊,人生就是在一地碎玻璃碴子里找糖吃。我的孩子在苦里長大,但幸好健康懂事。
雙十一越來越近了,外地調來好多貨車,排在原來空空的申杰路上,我跟明明有空就去數,有好幾百輛,路上臨時設置了好幾個治安崗亭,調過來一些交警和城管,本來冷清的北宋村喧囂起來,租房的人絡繹不絕,全是各個勞務中介拉過來做臨時工的。中轉站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我和老公第一次被眼前的陣仗嚇到,雙十一后面連著雙十二,雙十二后面連著年貨節。
搬貨,裝貨,運貨,好像所有的日子都被擠壓成了貨物,生活的細節也被遮掩住了。但好在,還有一點別的細節。
十二月十八日,聰聰給我訂了一個生日蛋糕,蛋糕送到分站,拜托老家那邊的一個司機幫忙帶過來。我和明明到馬路上去接,明明看到蛋糕興奮得小手亂揮。我們把蛋糕拿到出租房里,點上蠟燭,明明為我唱生日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聰聰還給我寄來一件生日禮物,是他在網上定制的杯子,不裝水的時候是黑色的,一倒入熱水就顯出圖案,是我們的全家福。
一杯子,一輩子,這小子,把追女孩子的那套用在他老媽的身上。
聰聰的生日短信是這樣寫的:“媽媽,生日快樂!我在大學都挺好的,這么多年,終于換我在家等你們,等你們回家過年……”
不知不覺,我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那些難挨的苦,順著臉上的奶油,流進嘴里,甜進心里。
我知道,我和老公身后從來都不是懸崖,有兩雙小手會一直在那里,推著我們前行。
編輯/王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