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尋根”的創作

2020年9月，田蔓莎老師邀我一起做一個關于“優人”的劇目創作，并寄來《優語集》《優伶——古代演員悲歡錄》兩本參考資料，后又領我到成都博物館參觀了俳優俑、擊鼓俑、說唱俑等館藏精品，長達四五年的創作由此開始……

我因創作當代越劇《十二角色》與蔓莎導演結緣，一直有心再次合作，因我對她融匯中外的戲劇觀念、現代的美學追求以及傳統戲曲與當代演繹的創造轉化、劇場節奏的精妙把握等都由衷敬佩，而她又因極致的追求屬于不求做戲量多的藝術家，因此我格外珍惜再次合作。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文本創作更多在“碰撞”中產生，安福路上的咖啡館見證了我們一次又一次的討論和修改的過程。甚至許多場面在蔓莎老師“言之不足則舞之蹈之”的旁若無人的表演中誕生，也就是說，眼下這個劇本已被她從頭到尾一個人演了無數遍。文本凝結了我們互相啟發、激勵、推翻、重建的想法，是一次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同創作。除了互相信任的默契外，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想要探索一種新的創作模式，希望有新的突破和不一樣的舞臺演繹。

我們的創作歷程相當漫長，但我們無怨無悔，始終在相互鼓勵中保持著不急不躁、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創作初心。因為我們知道，這個題材講述的不僅僅是中國古代優人的故事，其實也是有關于我們自己。為了敘述方便，由我執筆將我們的創作初想和共同追求記錄成文，與大家分享。

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壇興起了一股“文化尋根”的熱潮，試圖將文學創作根植于悠久而深厚的中華民族文化土壤之中，被稱為“尋根文學”。我們從這里借來“尋根”的概念，用來表述這次創作的核心追求。尋根，尋的什么根？尋的是舞臺表演藝術家的根，而這，正是我們自己從事的行業。通過回溯藝術家的祖先（即優人）走過的路，來認識自己、提醒自己、反思自己、完善自己，這就是“尋根”。

“尋根”意識與文本結構

借“優人”題材來表達藝術家的個人命運、藝術責任以及帶給我們今天的思考，這可以說是我們的創作“初心”。

那么，如何處理這個題材？如何講好“這一個”故事？如何表達“這一種”主題？尤其重要的是，如何通過新的文本演繹，帶給觀者重新思考優人這個特殊群體的職業特性？如何借助優人這個載體，提出一些問題，引發觀者去反思自身存在的意義和應有的擔當？這是我們創作過程中反復探討和追尋的問題。

帶著這些問題和思考，同時也帶著突破傳統敘事方式的愿望，我們努力尋找一個新的文本結構，用新的表現形式來呈現這個選題。

首先，我們希望站在一個更高的或說全局的視角，去俯瞰和回望曾經存在于歷史長河中的優人眾生——他們的個體生命狀態和他們走過的歷史印跡。也許，以這樣的視角和追尋方式，我們才有客觀的、抽離的立場，才可能從每個個體的悲歡離合、命運跌宕中掙脫出來，而看到超越個體偶然性的必然性，看到超越個體獨特性的共性。不偏不倚、藏起主觀的褒貶，讓觀者就像歷史的眼睛一樣縱觀全局之后有他自己的思考與判斷。

其次，我們希望聚集群像，選擇具有代表性的個體來共同構成本劇內容。由此，本劇截取了四個代表不同時代、不同性格、不同地位、不同處境和不同態度的優人個體“困境”，來展示他們不同的藝術人生和個體“遭遇”。他們的命運正如紛繁的人世間，有的機智、有的懦弱、有的屈服、有的剛強，這世上既然有不同的人，自然就有不同的優人，他們是優人群體的典型代表。就單獨的每個故事而言，也許他們演繹的僅是個體的獨特命運，但他們組合起來，我們卻可以看到和思考優人這個特殊群體在歷史長河中所呈現出來的不同生命狀態和他們各自的選擇和結局。

再次，我們希望既要建立又要打破。既要讓觀者看到每個獨立故事中的人物劇情，又要在故事與故事之間，讓觀者能有可能抽離出來，站在歷史的角度去思考這個故事帶給我們當下的啟發是什么？這既遵從了戲曲的傳統規律，又突破和有可能探尋另一種新的表達。

基于以上考慮，我們就有了四個不同的故事組成優人群像的敘事結構——可以比擬為四顆“珠子”，并由劇靈引領觀者走進優人的世界而且貫穿始終——可以比擬為串珠子的“線”。這樣的“珠線”結構，區別于傳統的折子戲串場，因為“珠子”與“線”有著內核上的有機聯系，這就是提綱挈領的尋根意識。

“尋根”之問與主旨追求

全劇的啟動就是劇靈對群優的發問“你是誰”，并由此轉化為群優對自己的發問“我是誰”。

“我是誰”當然是一個哲學命題，但本劇無意引起更多形而上的理性思考，它的作用是文學的恒久力量：如能啟發觀者在觀看此劇時，聯想到自身此時此境的人生狀態，引發對自己靈魂的追問，也許這就是“自省”精神。

尤其在面臨選擇時，“我是誰”尤為重要。“我是誰”就是我站在人生的重大岔路口時，應當如何選擇的問題、應當如何做人的問題、應當如何活著的問題。

做人要做什么樣的人？做戲要做什么樣的戲？我們是否在選擇的過程中真的成為了自己期待的“那個”自己？

“尋根”精神與角色創造

基于上述追求，僅僅只有故事中的具體角色似乎不足以體現我們的表達，于是我們創造了串起四顆“珠子”的那根線——“劇靈”。

當然，這個創造也不是憑空的。中國的傳統文化觀念中，比如道家就認為處處有神靈。灶有灶神，門有門神，那么劇場里呢？我們想應該有的。

劇場本是空間概念，但“場”又是超越空間的概念。劇靈也許就是那些一直居住在“場”里，見證著“場”中舞臺上下，演繹悲歡離合的那一代又一代優人命運的一種超然的存在和視角。

我們希望可以借由“劇靈”領著觀者一起走入這段歷史，也希望可以讓我們能回看自己，通過觀看，獲得一些人生的啟迪和意義……

戲中“劇靈”并不站在藝術家的主觀立場，而是客觀的審視者，也許是編劇的眼睛，主創的眼睛，觀者的眼睛。因為有了這雙眼睛的審視，我們才不忘尋根的意義和由古至今始終存在的藝術精神。

到2024年3月，本劇已初步完成第一個階段的“尋根”之旅，但我們的“尋根”還未結束，我們還在努力，希望有更大的突破和提升。

我們相信將來還會有更多的藝術家加入這趟艱辛卻又充滿無限藝術魅力的探索之旅。讓我們一起期待在未來的創演中去實現“這一個”《優》的夢……

同時，我們也可以通過這樣一次“尋根”的創作過程，能捫心自問“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