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呂歷的散文詩篇《風物》共分八章,以農耕文明為主題,逐章書寫了中華民族從走出洞穴、采集狩獵、播種五谷、發明農具,再到開發農田、發展畜牧、制定農時、頒布農令的發展歷程,完全可視作一部簡明的農耕文明發生史。盡管詩人從鄉村生活中一步步走向城市,在城市中工作,扎下根來,但他總在城市生活的間隙打撈平靜而美好的鄉土記憶,這不僅出于對鄉土、鄉情、鄉景的懷念,還出于對現代社會快速發展而導致的存在感缺失的憂慮。
《風物》完全可視作一首當代的風物詩。風物詩以自然景觀、季節變遷、地域風貌、人文場景為主要描寫對象。按傳統風物詩而言,其多表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人與萬物精神契合的“天人合一”的思想。《風物》大致包含了風物詩的上述要素。詩人以大信息量的名詞庫的形式點明了這些要素,寫自然的“鳥獸蟲魚”“動物植物”,寫時節的“二十四個節令”“日月陰陽”,寫地貌的“河谷叢林”“群山大地”,寫人文的“祠堂”“村莊”;詩歌也有反映“天人合一”思想的內容,寫人的勞作與自然節律的同頻:“禾苗的戰栗,也有人的成分”,寫土地倫理對人倫的建構:“誠實的泥土,寧愿咬舌自盡,也決不謊話連篇”,寫農業勞作對人類發展的影射:“耕種……也是血脈的拉抻”。總之,詩篇多以名詞例舉的形式展現大量信息,此處不一而足。
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詩人對傳統農耕文化的景仰。詩人呂歷不厭其煩地引用或化用中華古籍中談論農耕事宜的言論、諺語、民謠,初略統計大致涉及了《周易》《呂氏春秋》《詩經》《擊壤歌》《禮記》《山海經》《論語》《齊民要術》等內容,它們反復展現了傳統農耕文明的博大與精深,它們不僅是古人對農業社會的智慧總結,也是對包括詩人在內的世代國人的一種精神滋養。這種典型的農耕文明心理反映出詩人對農業社會所帶來的人之存在確定性的一種肯定。
《風物》除了滿足風物詩的上述外在要素外,還發展出風物詩的時代新內容,以書寫農業風物的形式,對現代社會進行現代性反思。這種對現代文明的憂慮與反思出自詩人現實生活中的真切感受,他由一個疑問“稻,黍……將這些漢字從體內摘掉,人還剩下什么”開始。詩人并非否定糧食對于現代人類生存之重要性,而是由強調人類生存必須的物質基礎,而回顧人類早期的勞作活動。勞作不僅為人之生存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基礎,還滋養了人類的精神世界。因此,詩人給出了一個果決的判斷:“最好的信仰是耕種”。在這一判斷下,全詩貫穿著對現代社會人之存在與文明之存續的憂慮。詩人不斷強調勞作的意義:“平凡之極,又法力無邊”“詩之詠嘆源自耕讀”“最好的雕塑是作物”“永續生命的,唯有耕作”。
作為另一個反面,現代發展不斷侵犯著人類的生存環境與精神世界:“現代控成了精耕細作的奪命符”“植物車間……塑造血肉模糊的斷壁殘垣”“當土壤、水源、環境,皆被設計,人種之匙,幾近銹死”。這些詩句都使勞作超越了具體的生產行為,而升華為充實人之存在實感與存續傳統文明精神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