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本書為詹青云的成長傳記。講述了詹青云如何從一個貴州廠礦子弟走到了中國香港、走到了美國哈佛、成為《奇葩說》BBking辯手的故事。書中以場景轉換搭建了詹青云一路走來的人生經歷,可能有小時候成績平平的苦惱,有支教的辛酸,有旅行的快樂,有辯論的精彩。她不是媒體口中的貧窮少女,也沒有所謂的天才頭腦,她的人生有著踏踏實實的努力,和普普通通的快樂。
媽媽的神預言
講實話,重建被老師摧毀的自信絕非易事。好在我媽最大的優點是自己做老師,她并不迷信老師。
學前班老師有天跟她告狀,說:“天哪!全班這么多孩子,就你家孩子學習最差,十個數字都學不會,作業寫得亂七八糟。”
我媽看了我的作業本,發現果然配得上“亂七八糟”這4個字,但她沒有立刻發火,而是滿心困惑,我為什么會這樣。
那時候我外婆家是水泥地,我媽用粉筆在地上畫了格子,要我按老師教的從1寫到10。據我媽說,我的1寫在格子里,2已經超出格子,寫到10的時候,從客廳一頭寫到另一頭,幾乎寫到沙發底下。
我媽問:“為什么不寫在格子里?”
我真誠地說:“我們王老師說了,2比1大,3比2大,10最大。”
我媽一愣,隨即大笑,夸我思路清晰又清奇。我不記得她當年用什么方法教會我“大”的不同語境,不過我大約是學會了。
這一切源于對孩子懷有善意的期待,凡事總有原因,反過來我媽對付我,則常用善意的謊言。
她先是告訴我送子娘娘當年托夢給她,說要把“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送給她,又說她夢到自己肚子里飛出了金鳳凰,這個孩子簡直有回到古代為帝王將相寫傳記的天賦。
在我最不自信的時候,我媽用算命的方式告訴我,到四年級我就會成為年級第一。
到了四年級,這個預言并沒能成真,我媽裝模作樣又算了一次,咬定是初一,不再改了。四年級的我已經有了一些動搖,但還是信了下去。
總的來說,我媽的預言,只靠著一個奇妙的武器——時間。因為難以確保實現,我們沒有設定任何短期目標。眼望著三五年以后的美好藍圖,人就安定了很多,同學笑話我的時候,我就平靜地在心里想,你是不知道,等到四年級,哼!日復一日平緩的積累,只會在時間的魔法里帶來真正的改變。這改變不一定是預言實現,也可能只是有了些相信它總會實現的底氣。
等我上高三的時候,考試已經常常是年級第一,甚至是全市第一,但上課常常遲到,衛生打掃不好,還每天偷帶牛奶、零食。可這一切問題都被寬恕了,我仍是家長會上最受吹捧的學生。在這樣的評價體系里,我并沒有變成一個太過現實的人,覺得學習好,就是什么都好。這是因為在我學習不好,我爸在外地工作,我還不停地給我媽制造麻煩,讓她被“請家長”,陪寫作業,“老師教不會了,家長回家教吧”的日子里,她還是覺得我是值得被愛的小孩。她還是開心于我帶農村同學回家吃飯,佩服我有一種令人害怕的堅韌毅力,她還是支持我看課外書、寫詩、畫畫、演戲。
她說“至少我的女兒很誠實”,她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那些沒有辦法被應試教育打出分數的東西,至少還有愛去發現它們。
他強任他強——論辯有余
辯論這件事,我曾一直以為只是我許多課余愛好中的一個,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如果不是因為辯論,我不會對政治學產生興趣,以至于去讀博;我不會被隊友激勵,說我一定擅長挑別人邏輯漏洞的法學院考試,以至于做了律師;我不會認識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不會參加《奇葩說》,以至于有機會寫了這本書。
這是不是說明,有些“無用”的愛好,堅持下去,也許就會改變人生呢?
我媽是個“文藝女中年”,做班主任,參加合唱比賽、校運動會、班會活動,甚至辦黑板報,樣樣都認真做,樣樣都爭第一。
學校教職工歌唱比賽,我媽勇奪第一。我想,我媽一定很希望我承其風采,是個文藝細胞發達的孩子,可惜我截然相反。就連小學六一文藝會演集體舞蹈,這種以“大家都能參與”為導向的活動,在四十個孩子里選三十六個,我都能因為“動作實在不協調”而落選。長大以后,我媽跟我聊:“那么簡單的舞蹈動作,怎么就學不會呢?”我說:“那時候連跳繩都學不會,何況跳舞?”
不過我媽并不放棄,正視我的優缺點,開發了其他冷門些的文藝項目,比如說相聲、詩朗誦,組織智力競賽、話劇表演一類的班會活動。只要我表示有興趣,我媽一定鼎力支持,把我家客廳借給大伙排練,買好多純音樂光碟幫我們挑選詩朗誦的配樂,我們家甚至有一本關于出黑板報的書。我媽是這樣的人,積極參與生活,參與了就要認認真真、有模有樣,無論大事小事,理論先行,熱情實踐。大概我確實有些語言天賦,也因為其他有文藝細胞的同學都不怎么在這個領域競爭,我竟然另辟蹊徑,一直穩定地做著班上的文娛委員。
我媽也很喜歡辯論,應該是因為那兩年沉迷于風靡一時的國際大專辯論賽,覺得唇舌之間揮斥方遒,風流瀟酒,有為青年正該如此。她帶的高中班,進了學校辯論賽的決賽,她很是開心。我那時候才上三四年級,作為教師子女,被悄悄帶到禮堂去看。臺上一名辯手是我表姐,另一個是她的緋聞男友,我似懂非懂,笑吟吟地盯著他們看,也不大明白其他人說了些什么。
那題目是關于學習方法的,突然,對方一位辯手問我表姐:“你說什么什么方法有用,那請問你是你們班學習最好的人嗎?”
我大吃一驚,只見我表姐站起來冷冷地說:“這個問題與本場辯論無關,我有權不回答你。”一時掌聲如雷。這句話我記憶至今,當時心中一定滿是艷羨,心想,如果有一天我參加了辯論賽,也在場上抓住機會,大氣磅礴地說出這句話來,一定帥氣極了!想不到,過去十年打了那么多場辯論賽,我還沒能找到機會說出這句話。
這大概是我對辯論的第一印象,最重要的是姿態,要凜然又冷硬。在我當時的認知里,最好的辯手是藺相如和諸葛亮,最好的辯詞是唐雎對威脅要殺了他的秦王說“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好像我的確永遠也走不出那種對英雄氣概無限向往,有時候會被批評為用力過猛的辯論風格。
小時候我媽買了不少國際大專辯論賽的光碟,她自己比我看得起勁。后來我進了大學辯論隊,好多隊友都因為家里人反對他們浪費時間在辯論上、耽誤學習而和爸媽冷戰。我就不同了,我穿上黑西裝站到辯論場上的那一刻,想必我媽會想起她那些年看過的光碟,老淚縱橫,沒想到別人家的孩子就在身邊。我媽(以及我爸)傾力支持我參加辯論。每次外出比賽,他們跨山跨海到現場來給我們加油。有一年回貴陽比賽,電視臺采訪他們,我媽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倒是我爸侃侃而談。
我外公有一次看新聞,正好看到我們在香港奪冠的報道,全家人高興了好一陣子。
我外公更是得意非凡,說幸虧他堅持看新聞頻道,比我外婆整天看電視劇高明太多。每次贏了獎杯、獎牌,我都直接送給前去觀戰的爸媽,很像小時候我爸參加工廠的游泳比賽,我組織同學去給他加油,他拿到八十塊錢獎金,立刻送給我們去吃火鍋了,皆大歡喜。后來回家,發現我一個“最佳辯手”的獎杯,被我媽用來代替她的小錘子,敲核桃吃。雖然感覺怪怪的,但我媽連說“這獎杯不錯,重量正好”,就覺得也算終于送了我媽一樣實在禮物,挺開心的。
辯論給我這樣平凡的少年帶來恍惚英雄夢的瞬間,何況還是衣錦還鄉、舉家歡慶,獨樂樂后眾樂樂,實在是夫復何求。雖然我媽傾力支持我搞過的活動還有許多,但大多草草收場,只有這條路我一直走了下來,是因為我在這個愛好里感受過實在的快樂,也滿足過小小的虛榮心。
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向世界傾訴的方式,有人是通過文字,有人是通過藝術,有人是通過肢體語言,通過表演,通過創作,這些天賦都極美好,可惜我沒有。我跟世界傾訴的方式,這么直白,竟然就是當面辯論。但不管怎么說,還好這種方式給我找到了,否則人生該失去多少那種釋放過后反而充盈的快樂啊!
可等我真正進了辯論隊,正反方歷練多了,沖動和勇氣便漸漸被消磨。就好像學下棋,知道了要推演幾個來回,一眼看上去的殺招未必是妙招,覺得理所當然的未必就是對的,后來有種越練武越不敢跟人動手的感覺。
我常常感到猶疑,懷疑自己的認知水平,一個看山都不是山的階段,表達的感覺就是干澀,內心的感覺就是虛弱。辯論仿佛應該培養人能說,好似手里抓住了一根線頭,就能綿綿不絕地說下去。可這種技能,我竟然也沒怎么學會。一心虛就想沉默,一不投機就想走掉。甚至年紀不小到了《奇葩說》,還有不知道跟對方說點什么,要靠“敬業精神”逼自己說下去的時候。后來才知道這也是成長,不再激情澎湃,不再覺得自己天經地義,辯論才不是靠一腔熱情,而是三思,謀定而后言了。
如果我最初參與課堂辯論,是憤怒的力量驅使人去表達,那么漸漸卻會明白,憤怒并不常常給人帶去力量。相反,憤怒會讓表達無力。學做辯手,也是學會控制情緒的過程。
剛去香港讀書時,是為了打辯論賽,我才會去研究香港的垃圾是怎么回收,立法會是怎么選舉的;沖出香港,進入了地區、全國辯論的比賽;到國外比賽,有時候得聊新加坡的華語教育,有時候聊馬來西亞的青年該如何參與社會。這些多樣又復雜的領域,不是為了比賽,誰會有心或者有勇氣從頭學起?就算還想憑著熱情說話,但熱情在這些題目上也已經無話可說了。
為了比賽而突擊學習,好多時候是從零開始的,最后得到的仍不過是皮毛,可那又何妨?從未邁出第一步,便不可能走出更遠。辯論不會把我們變成專家,它只是讓我們對和專業、考試、平常日子毫不相關的事永遠保持好奇。當一支隊、一群人,一起為了一場我們喜歡的、分輸贏的游戲積極學習,靈感迸發,時常碰撞,那種體驗是非常美好的,效果勝過上許多專業課。我對“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憶昔午橋橋上飲”一類場景的想象,就是我們一支辯論隊臨近比賽一起半夜吃大排檔的樣子。
我最喜歡的是本科快畢業以及開始讀博的那兩年,生活很閑適,比賽也不多,每一次都很從容地去打辯論賽。有一年暑假,我們抽到的辯題是“是否應該武裝打擊‘伊斯蘭國””。那兩年正值“伊斯蘭國”迅速擴張,他們時不時在網絡上發布斬首視頻,大家真切地感受著恐怖主義之恐怖的時候。如果說大部分議題,多有不同看法和辯論空間,但應該嚴厲打擊恐怖主義這件事,共識大約是明確的。可我們抽到的立場,卻是“不應該”。
抽到反方立場的時候,我們心里大概已經覺得贏得比賽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去新加坡再旅游一次,看看上次錯過的夜間動物園,好像也不錯。距離比賽還有好幾個月,但首輪敗局已定,后面的比賽也不用準備了,我們幾個決定慢慢來,把伊斯蘭的歷史從頭讀起,看能有什么靈感,去面對這個幾乎無法捍衛的立場。一名隊友立刻咬牙買了起初覺得太貴的《耶路撒冷三千年》,我收集了無數關于“伊斯蘭國”的時評文章,忍困讀了薩義德的《遮蔽的伊斯蘭》和一本很有趣的假想型歷史書,假想“如果沒有伊斯蘭,過往的一千四百年會變成什么樣”。還有人分到最好的工作,即看了好多伊斯蘭電影。
那整個暑假,我們讀書、看電影、聊天、辯論,靠近了這個一直很陌生的宗教文明,它的歷史,它的裂痕,它和地緣政治間的互相作用。
或許到最后,我們都還是得承認“不應該武裝打擊”是個過于理想化的立場,但我們也都有底氣覺得,即便在這個立場之下,仍然有有意義的觀點可以說。
這觀點說穿了也很簡單,即如果一切其他條件不改變,武力不會解決這片土地上的問題,它只會是這片土地無數裂痕之上的又一道新傷口。也許拿到反方立場的那一天,憑辯論的經驗我們就可以說出這句話,可是,讀了一個暑假的書以后再說,那氣勢是不同的。
我們還是輸掉了比賽,用辯論的術語來說,我們這樣理想主義的軟弱立場,又沒有什么奇葩的角度,扛不住辯論場上的攻防、快節奏的來回。在那些駭人的暴力和威脅的例子面前,假想一千四百年,講政府軍同樣劣跡斑斑,講部落矛盾,講帝國主義割裂的中東,說不出力量,一著急更顯得慌亂。可是這些讀過、思考過又說出口的話,在我們心里是有力量的。輸是辯論場上的無力,但那并不是輸掉一切的感覺。
多年以后,很少人還會記得那場比賽(不用多年,幾周以后吧),可是我們幾個人,還記得那年看過的伊斯蘭電影,因為是帶著追問去看的,又把它的啟發變成了自己的話,不管有多少人認同。辯論的最初,我們是為了輸贏熬更守夜讀書上進的,可是后來一想,原來它只是手段,我們借由它,讀書上進,熬更守夜,想過了一些遙遠的問題,感覺自己靠近了一個更大的世界。
(黃小邪摘自中信出版集團《趁著年輕,我偏要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