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無限地接近死亡,方能深切地體會生的意義。
——馬丁·海德格爾
可以說,無論我們從何處進入哲學的曠野,海德格爾都是一座絕對無法忽視的高山。
他上承尼采、下啟薩特,對存在主義進行了全面體系化,從而一舉完成了哲學的存在主義轉向,奠定了20世紀的哲學基調。就算沒有讀過海德格爾的作品,我們也一定聽過他向哲學世界強勢輸出的那些黑話——“存在”“此在”“共在”“能在”“當下上手”“現成在手”“沉淪”“本真”……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常令讀者暈暈乎乎,如墜五里云霧。猶記得大學第一堂西方哲學課,老師向我們丟出了海德格爾那個著名的問題:“為什么在者在,而無反倒不在?”那一瞬間,我好像瞥見了哲學的一線天機,又好像聽見了自己的 CPU 燒壞了的嗞嗞聲。
海德格爾出生于1889年,一生完整經歷兩次世界大戰,晚年退居黑森林的一間小屋,且勞作且思考,直到86歲去世。聽起來像是頗為寧靜的人生吧?但是不,他的人生其實毀譽參半,充滿爭議,也不乏無法清洗的污點:他對導師胡塞爾的恩將仇報,令人不齒;他與學生漢娜·阿倫特的糾葛,放在今天是要慘遭“女拳”暴擊的程度;至于他在整個二戰期間都是納粹黨員更是不爭的事實;而他的反猶主義傾向,則有《黑皮書》作為明證。但這些不能抹殺海德格爾在哲學上的偉大。事實上,拋開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觀念,嘗試理解人性陰影帶來的灰度,也許正是哲學中非常必要的一課。
海德格爾的偉大之處在于,他重新界定了人的存在方式,并且為人的存在賦予了時間性和在世性。
眾所周知,20世紀是技術突飛猛進的時代,飛機、電視、汽車、計算機、核能都已進入人們的生活。甚至,在海德格爾去世前的十二年,器官移植和因特網也都成為現實。技術的發展也勢必帶來技術的統治,人對世界的切身體驗變得稀疏乃至缺失。簡言之,人不再是一個“大地性”的存在。2023年的淄博燒烤,2024年的天水麻辣燙,這些仿佛從天而降的流量,正是技術對人類生活漫無節制的倒灌。由于信息的首要來源不再來自個體的直接經驗,而是來自大數據的推送,因此,潑天的富貴背后,其實是潑天的“人云亦云”以及潑天的“單一性”。你看,技術深刻地改變著世界,而更重要(并且更危險)的是,技術深刻地改變著人與世界的關系。這樣一來,對人的理解就變得具有決定性了。
西方哲學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將人理解為“主體”,而相應地將世界以及萬事萬物理解為“客體”。這個主體站在世界之外,觀察著、認識著、反思著乃至改變著這個世界。我們必須得說,這個主體恐怕是最孤獨的存在了。你想象得到吧?作為主體的人,獨自面對茫茫宇宙,為世間萬物賦予意義,憑一己之力承擔著價值的重負,還得應對在技術的碾壓下主體性越來越顯著的蒼白與失血。這時海德格爾毅然排眾而出,說,各位,你們搞錯啦,怎么可以只講“人”,而不講“人的存在”呢?脫離世界來談論人的狀況,就像脫離水來談論魚的狀況一樣,不僅荒謬而且愚蠢。
然后,為了區別于過去那個悲催孤獨的“主體”,海德格爾重新為“人”量身打造了一個概念,這就是“此在”(Dasein)。
“此在”最大的特征是在世存在。就是說,人是在世界當中與其他存在者相伴相生的,并總是處于彼此關聯當中的存在。這種與世間萬物打交道的存在方式,使得過去那種“抽象的人”被救贖成為具體的人。今天我們常常說“愛具體的人,不要愛抽象的人”,這句話多少是有一點存在主義在身上的。盡管愛具體的人要困難得多,但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切脫離日常境況去談論的愛,都是虛妄的,如果不是虛偽的話。
“此在”概念的提出與老子的“道”有著強烈的互文關系。1946年,海德格爾還曾與中國學者蕭師毅合作將《道德經》翻譯成德語,但只譯出八十一個章節的前八章便沒有再繼續下去。語言是一橋飛渡,但同時也是天羅地網,海德格爾顯然明白這一點。
在海德格爾的思想體系里,在世存在的個體將以其本真狀態突破技術陰云的籠罩。那么,我們將如何達到本真狀態呢?
他給出的答案是四個字:向死而生。
死亡是懸在每個生命個體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柄劍也許下一秒就落下,也許幾十年后才會落下,但它始終懸在那里,未有片刻缺席,這就是海德格爾意義上的“懸臨”。人們首先意識到死亡的存在,即人終有一死,然后意識到死亡的不可替代性,即每個人都將獨自面對自己的死;如此,才能覺悟到自身生命的獨特、珍貴與可畏。換言之,本真生命的覺醒是由死亡激發的。
2000年,山西太原南郊出土了一處北朝墓室壁畫。
壁畫里,墓主被繪制于畫面的中心,其周遭環繞著杯盤、菜肴、花朵、燕雀、旌旗、侍女、樂隊和兵士,仿佛墓主死后仍然享有人間的尊榮。畫師不厭其煩地描摹著侍女裙上的紋飾、隨從的胡須和頭巾、樂工手中的琵琶與箜篌、近乎真實大小的車馬與華蓋,甚至,驚跳的馬遺下的排泄物……巨細靡遺,纖毫畢現,雖是人世向死亡的供奉,卻分明飽含著生者對于日常的熱烈情意。
值得玩味之處正在于此:畫師明明深知墓門一旦關閉,這些作品就將永遠不見天日,而他竟仍然進行了如此這般絕不敷衍、充滿生命力的描摹,這是為什么?或者,我們可不可以認為,恰是由于這些作品將永遠逃離塵世的視線,所以它也逃離了塵世的法則,成為最發乎畫師本心的表達,成為他平生最肆無忌憚的一次施展。呈現在這些畫作中的,與其說是墓主生前身后的存在方式,不如說是這位無名畫師的在世經驗,是他關于世界的理解、想象和幻夢。這些獻祭給死亡與黑暗的作品,反而激發了畫師的本真狀態。
而這些來自幽冥之境的墓室壁畫,也未嘗不可被視為海德格爾哲學的一個小小的注腳。
(摘自《少年新知》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