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湖到荷花蕩要多久

1

除去安檢與候車，只計算地鐵行駛時長的話，大約九分鐘。

看到她帶著小孩，有的乘客會主動讓座。樹云一般說不用，幾分鐘而已。阿姨若與她們同行，樹云就說謝謝，然后讓阿姨坐。阿姨忙了一天，腰都直不起來了，住得又遠，得坐十六七站。

要是一直沒人讓座，喜喜會像個老干部似的，背著手在車廂里走來走去，利用這九分鐘盯牢每個乘客。稍有點風吹草動——誰整理了包，拉上衣服的拉鏈，合起iPad……表現出要在前方下車的樣子，她會馬上走過去，鎖定那個位置。等對方真的起身，她就一屁股坐下來，沖她們喊道：“奶奶，來啊，來坐。”

“哪天真不在你家做了，我會想死她的?！边@是阿姨有陣子的口頭禪。樹云起初說：“遲早的事，哪怕你不走，我也快走了?！焙髞硭辉僬f了。說了阿姨又要勸她，動搖她的決心。隨著年齡增長，她的果敢日益凋敗，經不起外力來加速瓦解。

樹云也曾透過教室門上的玻璃，觀察認真練字的喜喜。她不是沒想過為女兒犧牲，完成母親當年沒完成的事業。年輕的男老師打斷了她壯烈的假想。他走到喜喜身旁，幫她調整坐姿和筆勢，為她示范，鼓勵她。從教室出來后，他端了點水果來，告訴家長們，茶水間還有手打檸檬茶，冰塊在冰柜第一層里，請諸位自助。大家說不要客氣了，去忙吧。辛寶媽媽贊不絕口：“也就我們南通男人這樣耐煩，伺候完小的，再來伺候老的?！卑⒛獘寢屟杆俸蜆湓平粨Q了眼神，說：“他爸爸肯定也不舍得你做事，你才保養得這么好。”辛寶媽媽趁勢大做文章，細數丈夫的本領，拔高自身的家庭地位，完全聽不出阿莫媽媽是說她胖。阿莫媽媽最看不慣她，向樹云嘀咕：“要跟你一樣，住在湖濱四季，房產證不得隨身帶？”弦外之音——喜喜媽媽，你一個住湖景別墅的人，不請家教上門，怎么還擠地鐵送孩子來學書法？

樹云之前不常坐地鐵。修五號線的時候，她也沒太在意，只聽說是自陽澄湖通到了太湖。偶然有一天，她在家附近的圍擋上看到“金湖”二字，不禁咨詢施工方：“這個項目是金湖人做的？”工人說什么金湖人，這個站點叫金湖。她說為什么叫金湖呢，旁邊是金雞湖，應該叫金雞湖啊。工人也不知道。他說名字又不是他定的。

四起的塵煙并未模糊了黃昏，反而令它更分明。樹云站在其中，恍惚了很長時間。通車后，這感覺再次向她襲來——開往太湖香山方向的列車還會經過一個名為“荷花蕩”的站點。

是日，又為荷花生日。舊俗，畫船簫鼓，競于葑門外荷花蕩，觀荷納涼。今游客皆艤舟至虎阜山浜，以應觀荷節氣?；蛴杏^龍舟于荷花蕩者，小艇野航，依然畢集。

樹云搜到一段《清嘉錄》中的文字，顯示蘇州有過一片荷花蕩。她試著從荷花蕩地鐵站的每一個出口往外走，卻看不到荷花，也看不到蕩。喜喜問她什么叫荷花蕩，是不是在荷花上面蕩秋千。樹云說：“喜喜想知道嗎？媽媽也想，我們一起去找找看吧。”

她在餐桌上留了張字條，表明去向。

如果她沒猜錯，等她們回來，字條八成還在原位。

2

她們找到的這個荷花蕩距蘇州三百公里，屬于蘇北一個叫金湖的縣。

樹云頭回上這來是三十年前。那會兒這里還不是景區。人們說著荷花蕩，就像說蘆葦蕩、菱蕩，和所有的湖蕩那樣平常。荷花蕩的晚輩呼作華五娘娘的藍衣婦人一面銀光飛濺地胣魚，一面抱怨她兒子，兼出主意：“我先前跟你怎么說的？你是快活日子過夠了，非要‘抓個虱子擺在頭上撓’?，F在好了啵。年紀輕輕，老婆就死的了，還替旁人養細伢子。要不了兩天，你這個怨種的諢名不要說荷花蕩，就是橫橋鄉，就是整個高郵湖，也傳遍了。我看你趁早把她送了人，就那種三文不值二文的邋遢媳婦，再請個家來。也是華家三代老亡人保佑你的了！”她的兒子華昆一言不發。他就近摘下一片荷葉，給樹云疊了一頂濟公帽子。吃過中飯，他們返回金湖縣城。暴雨過后的盛夏，孱弱的漫水公路早就沒入水底。和來時一樣，他們搭乘輪渡去往對岸。黑壓壓的人群，濕騰騰的汗腥氣，華昆一手往兩側撥開道，一手牢牢地牽著樹云。等到有那樣的一天，她做新娘了，要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送到舞臺中央，她旋即想到渡口溽熱的午后，他牢牢地牽著她，好像她長在他身上。

金湖縣城的這套房子里，結婚的“囍”字早已褪紅，灰白與肉粉斑駁夾染。揭下來，像是揭了誰一層患有白癜風的皮。門窗關得嚴，屋內倒是沒怎么積灰。電閘水閥打開后，大部分設施也都能運轉。唯獨臥室的空調遲遲不制冷，加充氟利昂也沒用。樹云索性換了一臺新的。裝空調的師傅說：“這個房子比我歲數都大吧？”

何止房子。一桌一椅都是資深前輩。九幾年的房子，華昆零幾年買過來，沒有錢翻新，保留了前任屋主的裝修。那個年頭，縣城時興清水漆。從壁櫥，到門，到踢腳線，一圈一圈的年輪蕩漾至今，像是為這房子計齡。

喜喜練字練得累了，想看會兒電視。電視是她很陌生的“大屁股”，打開來，滿屏的雪花。她說：“媽媽，電視為什么是這樣的?。俊睒湓普f：“媽媽小時候就看這樣的電視，它不可以點播，但是開機沒有廣告，可以直接看?！?/p>

“它這下開機了嗎？”

“開了啊?！?/p>

“那為什么看不到??？連廣告也沒有。”

“……它老了，記性不好，忘了該播什么節目，讓它先想想吧?！?/p>

樹云帶喜喜去縣城大排檔最集中的黎城市場吃晚飯，只見家家戶戶都在熱火朝天地燒龍蝦。聽說鄉下很多田被養殖戶承包，圍起來灌水，養蝦養蟹。她不相信跟風的人都能掙到錢。哪一天不干了，乃至整個產業日落西山，耕地要想恢復到能種莊稼的標準，還得費一番功夫。

她點了一份蒜泥口味的剝給喜喜吃。喜喜吃到吃不下，她才把剩余的吃了。做太太的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筵席上，她早已吃夠了。上初中時，她聽同學說“吃夠了”，只覺得是炫耀。那個官宦人家的子女，說上桌碰也不碰，指甲剝壞了不算，剝完了，再怎么拿青菜水拿牙膏洗，仍是一手殘腥。

華昆知道她愛吃。他們沒有能拿來吃龍蝦的閑錢，他就帶她回荷花蕩釣蝦。淺塘的野蝦個頭不大，也機警。他們被蚊子咬了一個下午，只收獲了半桶。她的喜悅一點不少，把每一只龍蝦每一處能吃的地方都吃得干干凈凈。華五娘娘依然不喜歡樹云。她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盤藕夾子和一碗霉干菜燒肉來，就去忙自己的事。華昆叫華五娘娘一起吃，她說她吃不下。至年下，她得了一場大病。她對華昆說：“我到華家三十幾年。上人，細伢子，我都服侍得逸逸當當。我對得起華家。今天我死了，叫一個外人為我拎燈。我眼睛閉不攏?！睒湓蒲b作沒聽見，輕而快地走出去。走到大圩上，她放眼望去，見烏泱泱的殘荷都垂下腦袋跪著，像是為華五娘娘默哀。

3

喜喜不是很愿意住這里。她說媽媽，這里有點臟。

樹云已經盡力收拾過屋子了，但它太舊太破，像上了歲數的人，再整潔，外人也要花點時間去接受。樹云說這是媽媽以前住過的地方啊，那媽媽也臟嗎，媽媽一點都不臟呀。喜喜說她害怕，她看到陽臺有個洞。

天花板被煙熏黑的那塊的確像個洞，一個穴居著蝙蝠的洞。洞口下方浮動著華昆弓起腰燒紙的背影，火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這輪廓和燒紙的搪瓷盆，燒掉的《揚子晚報》組合在一起，比整個屋子，整個家更難以摧毀。

按年訂閱的《揚子晚報》有段時間常常莫名其妙地失蹤。華昆觀察了兩天，鎖定獨居樓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他上門跟她講道理，她倒矢口否認。他心火上來了，直接沖進去找證據，發現她睡的是客廳的沙發，兩間臥室整整齊齊地堆滿了打包好的垃圾。

他說：“你要報紙可以等別人看完了再拿。”

她說：“我等的，一直等的。但是你從來沒撂過報紙，也沒賣過。你的報紙都上哪去了？”

華昆不再訂報。他按時給樹云零錢，讓她每天從報亭買。整體算下來貴一些，但能確保他拿到報紙。

他燒了二十年報紙。這原本是李芝玉的差事。李芝玉死后，他接過來繼續做。輪到樹云，她也想保留這個傳統。周孝麟勸住了她：“與時俱進一點好吧啦，誰還看報紙？你真要心誠，燒一臺電腦，或者燒一部手機好了呀。網上那么多新聞，隨便看，一勞永逸?！?/p>

周孝麟全部的耐性和柔情都傾盡于婚前。他嘴上不說，樹云也能感受到他對她的懷疑。好像婚姻是她和華昆父女倆苦心經營的騙局?？伤龥]騙他。她完全不知道真相。更何況，除了華昆急著看到她結婚，周孝麟自己也沒少催：“我哪些地方讓你猶豫？”她解釋說和他沒關系。她母親結婚很早，不具備應付人生變故的能力。她不想步母親后塵。她理想的婚齡是二十八歲。周孝麟說到時候他三十八歲，送孩子去幼兒園會被門衛認成爺爺。

二十五歲這年的三月末，樹云與周孝麟結婚。這個決定源于蘇門答臘海域的一場地震。采訪中，一對幸存的情侶說他們首先要做的是修好房屋和船只，盡快結婚。樹云的想法轉變了——什么變故都比不上末日的來臨，能緩解這種恐懼的只有婚姻，譬如兩根筷子更不易被折斷——要是沒有轉變，堅持原來的想法，她或許能更淡定地面對一些變故，婚姻也未必和末日畫上等號。她漸漸明白，有些東西是規劃不了的，是躲不開的。越規劃越變化，越躲越遇見。

她想買份報紙把“蝙蝠洞”貼起來。報亭沒人，也沒懸掛報刊。門上貼了兩塊牌子。一塊寫著“修舊”，一塊寫著“充電”。

它不再擔負從前的職能，它的主人大概也不再是金魚眼大爺了。

金魚眼大爺患有甲亢。樹云一開始總是刻意避開他的眼睛，好像那是對射程很遠的汽車前照燈。后來天天買報，熟悉了，偶爾攀談兩句。

“你爸還給人拉貨？”

“你認識他？”

“我們以前是同事，我比他早一年下崗?！?/p>

樹云問華昆是不是有這么回事。華昆說這個老頭子嘴閑得很，賣報紙就賣報紙，哪來這么多話。他讓樹云去別的報亭買報。樹云再路過金魚眼大爺的報亭，他就叫住她，問她怎么不來買報了。樹云想了想，說家里重新訂了報。他說：“是你爸爸不讓你來吧。他還是這么小心眼哪?！睒湓苹厝]再跟華昆提這茬。她如常買報，回來如常地淘米煮飯，再如常地寫作業。

高中功課繁重，她本該上晚自習的。但她總惦記著華昆，要回來給他做一口熱的。華昆收工有早有晚，最晚凌晨才到家?？刹还芏嗤?，蒸籠上總有為他熱著的飯菜。

做好飯，等到六點半，人還沒回來，樹云獨自吃了。吃完照舊把飯菜放在蒸籠上保溫。到了十點，她正要上床睡覺，外面忽然有人捶門，高呼華昆的名字。她不敢應答，到廚房里拿了把菜刀緊握著。來人放低聲音：“燈亮著，我曉得你在家。你開個門。”旁邊有人提醒他：“是不是他姑娘在家?！彼麄兒镁脹]再說話。樹云只當人走了，剛要把菜刀放回去，聲響一霎時更大更可怖了——捶門變成了踡門。樹云丟下刀，翻過陽臺的窗子，夠著空調外機，下到旁邊一戶平房的屋頂上。他們從樓道窗戶里看到她，踢踢踏踏就追了過來。

她希望跑出巷子口就能看到華昆。她跳上他的小皮卡，生也好，死也好，他們都在一起。

他不僅沒出現，還一別就是三年。

4

三年里，華昆借小顧之手安排著樹云的生活，“先住校。學校最安全。寒暑假我讓她送你回荷花蕩。小靈通你收好，別被人摸了去，或者被老師收掉。有急事給我打電話。搬到學校之前，把家里的水電閘閥都關掉，還有液化氣罐子，也關掉。窗子閂好，門反鎖起來。”他絕口不提他惹上的麻煩。樹云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說：“再看吧，怪不得人人都說蘇州好，蘇州是真好。你好好學習，也考到蘇州來，我們就不回去了?！?/p>

樹云以前從沒見過小顧，她都是凌晨下了班才來。樹云去上學時，她還在華昆房中睡著。等樹云晚上放學回來，她又去上班了。她們擦肩而過了好多年，到這個地步，總算見面了。

在小顧的行當里，她算不上尤物，卻很有幾分家常的自來美，做起事來也刷刮，像某個親戚家能獨當一面的長女。三十晚上，穿梭在華五娘娘家的灶臺之間，她自如極了，先是搓了十六個薺菜圓子，剩下的面拿來熬了一鍋糨糊貼對聯。“我頂討厭燙金的對聯，鄉氣得要人命。紅底黑字多好看?！庇仲I了點金箔紙來，教樹云疊元寶。她疊得又快又好，一錠一錠有棱有角像模像樣。疊完了，她和樹云一起跪著燒給華五娘娘?！拔宜惆雮€媳婦，她算半個孫女，加起來也能湊個整了。五娘娘你就不要氣了。多保佑你的兒子，保佑我們。”

她們吃圓子，看晚會，看到一個江蘇選送的舞蹈，叫《小城雨巷》。小顧說蘇州就是這樣，黑瓦，白墻。又說領舞的就像你媽媽的身段，直苗苗的。正談著，華昆的電話來了，問她們吃的什么。小顧一一講與他聽。他說他剛吃過，一會兒和幾個沒回家的工友搓麻將，連帶著守歲。小顧說：“你就是家來又怎么樣，他們還能摸到荷花蕩來找你？膽子倒不如少年時候了，弄得跟個怕屄和尚一樣?！比A昆問：“樹云呢？”小顧說：“就在邊上，開的免提?！比A昆說：“當著細伢子的面，少嚼蛆?！彼麊枠湓破谀┛嫉迷趺礃樱☆檽尨?，說：“好呢，第二名，比第一名差0.5分?！比A昆又說了點別的，預備打牌去了。樹云一直沒插上話。臨了，他喊了一聲：“華樹云，你新年好啊?！睒湓普f：“新年好?！闭f完心如刀絞，端上碗筷獨自去洗。

夜里，她和小顧一人一頭躺在華五娘娘辭世那張的床上。聊得興起，她就睡到小顧這頭來。小顧說：“很好。以后我們娘兒倆年年一起過年。等你老子家來，就能三口子一起過了?！?/p>

小顧上班的地方初三恢復營業。怕獨留鄉里，一個人寂寞，她把樹云也帶了過來。“你千萬別告訴你老子，不然他能打死我?！毙☆櫲グg陪客，樹云就在局促的化妝間里寫作業。一些人進進出出，有的無視她，有的問她是誰，有的替她回答：“顧倩的干姑娘。”寫了一會兒，樹云趴在化妝臺上睡著了。震動的搖滾，荒腔走板的情歌，聲嘶力竭的《青藏高原》，都一間一間地悶著，遠遠地馱著她顛簸的夢。醒來時，她身上披著小顧的人造皮草。窗外刺刺啦啦地放著煙花。窗子留著一道縫。小顧坐在窗下抽煙，靜靜地掉眼淚。

和樹云頭挨著頭的除夕夜，小顧說起了二十多年前。說也是很冷的一天，李芝玉從荷花蕩騎自行車去金湖縣城找工作。騎到漫水公路，胎壞了，她只能下車推著走，打算一路推到縣城。沒等她推到路的盡頭，涂運出現了。他們素不相識，涂運把車換給她，說天要下雪了，讓她趕快騎。等他修好車，按照李芝玉給的地址找上門來換回，背陰的積雪也都化得差不多了。那天，十二歲的小顧也在場。她跟著大人們起哄，說別換了，別換了。五天后，涂運假期結束，返回部隊。五年后，他退伍歸來，進入李芝玉所在的廠里從事三產。那時候，彩電還沒在縣城普及。他想盡一切辦法，為他們的新房，為李芝玉五年的等待籌辦了一臺彩電?；槎Y結束，工友們借著鬧洞房的名義來看新開播的《綜藝大觀》，眾聲喧嘩到深夜，才戀戀不舍地散了。小顧這天還在場。她記得華昆喝了不少酒，但努力維持著神智，表現得很有風度，讓大家對他的印象有所改觀。此前，大家都當他是個不懂事玩心重的孩子，也是個失敗者。這天，他好像長大了，成熟了，即使沒得到，即使心里不服，表面上也學會祝福了。

“李芝玉等了涂運五年，華昆也等了李芝玉五年。人家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壓根不是這么回事。‘有緣千里來相會’倒是真的?！毙☆櫚静蛔?，要睡了，臉朝外翻了個身，被窩里一股芳香的熱氣朝樹云的臉上撲過來。樹云睡不著。又過了很久，外面接連有人放鞭。她問道：“你睡了嗎。”小顧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樹云說：“他為什么一直不娶你？”小顧口齒一下子清晰了：“你說呢！怕我對你不好呀。等他回來，你要替我好好地做他思想工作?！?/p>

5

樹云沒幫上忙。高中畢業，她按部就班考取蘇州大學。以為闊別三年，和華昆就此團圓，他卻悶不吭聲回了金湖。猶如她和小顧活在同一屋檐下，進進出出卻充滿時差。據小顧說，大毛子，也就是那年深夜上門的人去了印尼。華昆能在家過一陣安穩日子。

樹云忘不掉那人的長相。光頭，頭頂和下巴都尖尖的，像枚巨大的棗核，隨時能被他從脖子上摘下來，掄向她，釋放出百倍于子彈的威力。

她一路狂奔。

出了巷子是大路。路口，金魚眼大爺的報亭尚未打烊。

縱使金魚眼大爺再三重申人走遠了，樹云仍蜷縮在桌子底下久久不敢吱聲。他們保持著各自的姿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樹云問金魚眼大爺怎么不回家，他說老伴走了，回去也是一個人。報亭起碼還有各種讀物能供他打發時間?！澳惆衷趺锤@些人還有關系？都多少年了?！痹谒磥恚瓦@些人結交往來正是華昆被李芝玉拒絕的首要原因，“當然了，歲數也差得多。他比你媽媽小四五歲呢。放在今天不足為奇，那個年代都是不作興的?！?/p>

李芝玉的觀念是，男的多長幾歲就罷了，女的大這么多，走在一起，別人會誤以為是童養媳。她建議這個冒冒失失追著她跑到縣城來的小男孩趕緊回去，書能念下去就念，念不下去，跟荷花蕩上造船的老師傅們學學手藝也是好的。華昆沒聽她的。他在金湖縣城逗留，混跡于老街和閘東一帶，與那些同他一樣無處皈依又血氣方剛的男孩子打成一片。大毛子就是其中一個。

“她最后還是嫁給了他?！睒湓普f。

“那沒辦法。你爸爸——我說涂運，出了這樣的事，她受了多大的打擊啊。他們本來都準備去蘇州了?！?/p>

“蘇州？”

“是啊。改革開放，蘇州就是江蘇的深圳?！?/p>

新加坡的內閣資政訪華后，中新合作共建蘇州工業園區的步伐加快了。涂運是在外面當過兵的人。眼界、胸襟、理想都超過一般的縣城小青年。李芝玉心中沒什么宏圖偉業，她單純想去蘇州看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就算不能趁著東風扶搖而上，起碼可以和涂運一起看看江南的風景。廠子是龍頭企業，要做改制的楷模，對辭職創業的都予以支持。廠領導問他們有什么困難，涂運說走之前想借用廠里的車搬家。大人沒什么東西，只是帶著孩子，難免提鑼鼓的。

三產上用的那臺桑塔納2000是涂運開慣了的，沒人比他更熟悉它的性能。廠領導怕職工議論，也怕開了先例，日后難以面對形形色色的人情，讓涂運夜里再把車開出去。于是，那個晚上，哄睡了兩歲大的樹云后，夫妻二人各司其職——李芝玉里里外外收拾箱籠，涂運孤身一人步行去廠里提車。九點過五分，女兒被電話鈴驚醒，嚎啕大哭。李芝玉抱著她跑了很久，好不容易搭上一輛三輪車趕到現場，涂運已被送往醫院。留給她們的只有鮮血淋漓空空蕩蕩的駕駛座。

“你還有印象嗎？”金魚眼大爺問。

樹云搖搖頭。真要說出來是自相矛盾的——此前只是些瀲滟的碎片，她系統的記憶始于李芝玉改嫁。要面對一個全新的父親，一種兒童的直覺上的警惕使她不得不正兒八經地記事。

涂運死后不到一個月，他孀居了十多年的母親猝然自裁。李芝玉像個陀螺，操辦兩場喪事，帶孩子，換房子，擺攤子……此外，流言蜚語還一鞭子一鞭子不停地抽她。有人造謠，說涂運能借到車，是她上了廠長的床。也有人說她的命太硬，一克就克一雙。這種情況下，華昆伸出的手是雪中送炭，還是乘虛而入，就見仁見智了。

當著樹云的面，金魚眼大爺說得很婉轉：“哪怕不是足斤足兩的原包裝，好歹心心念念這么久，到底被他買到了?！睒湓坡犞€是刺耳，她母親被他描述成一件商品。這也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勘驗著女人磨損消耗的痕跡，思考如何更劃算地折舊。

華五娘娘聞訊進城。她找到李芝玉，說：“他歲數比你小，不知好歹，你不能也由著他胡來。你跟他了斷了，人家只有說你是識大體的。除非你一輩子不回荷花蕩，不然，生產隊里的那些大好佬你是曉得的。你也沒有娘家幫襯，到時候不要怪我沒提前打招呼?！?/p>

這番話沒嚇退李芝玉，反倒點醒了她。她沒有娘家幫襯，無論如何，她都要為女兒再物色一名父親。

6

“媽媽?！?/p>

樹云聽到自己這樣叫了一聲。細細的，幽幽的，像葳蕤的葉子里，馨香的花苞撐破了薄而滑的表皮。她的眼睛也以類似的方式打開了。再仔細看看清楚，眼前卻是喜喜。她穿著粉色蛋糕紗裙，頭發還沒梳，歪著腦袋，好和樹云的臉平行。明明都穿上了身，她卻甜甜地很有把握地先斬后奏：“媽媽，我能穿嗎？”

這是樹云小時候的裙子。第一天上幼兒園，華昆哄她是去和小朋友做游戲。哄好了，她坐進教室上課，他就回到廠里上班。上到一半始終不放心，他又溜到幼兒園門外瞧了一眼，恰好被心不在焉私下張望的她看到了。她登時不管不顧地沖出來，抱著他，哭著喊“爸爸，爸爸”。出于入學的儀式感，別人都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沒有經驗，也沒想那么多，讓樹云看上去就來自一個缺乏女主人料理的家庭。

他帶樹云去百貨大樓買了這條裙子作為彌補。售貨員問樹云上大班中班。樹云說小班。售貨員說才小班啊，個子比大班的還高。華昆請售貨員幫她編了個辮子，扎上一朵絹紗頭花，又配了白色的長筒襪和一雙新的小白球鞋。等買了房子，搬家時完好無損地拿出這條裙子，他才說，這身行頭當年花了他半個月的工資。

樹云朦朦朧朧地摸著孩子的臉：“要是媽媽有天不在身邊，喜喜怎么辦？”

“去哪？”

“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p>

“美國？”

“不是?！?/p>

“南極？……月球？”

孩子不是當初的孩子，媽媽也不是當初的媽媽。孩子懂得更多，媽媽不會丟下她。當初，李芝玉接受華昆的同時提出了唯一的要求：不管何時何地，發生了什么樣的事，他都要視樹云如己出。警覺的人聽得出不祥之兆，但華昆沉浸在抱得美人歸的歡欣中，絲毫不曾設想過樂極生悲的后果。他問樹云媽媽呢，樹云說在睡覺。他朝屋里張了一眼，說還睡啊，起來吃晚飯了。

算起來，一整個漫長的青春期，也就是別的少女情竇初開的歲月里，樹云都沒懵懂莽撞地愛過誰。她用旁人相思的工夫來反詰。按理說，被母親丟下的孩子應該痛苦一生，但她好像哭了幾天就好了，余下的，是不時的混沌和迷惘。眼淚干了的地方皴得發癢，否則她忘了自己慟哭過。她以為失去引發的傷痛和擁有的時長成正比。幼年失去母親的孩子可憐在無人照拂，更多的是肉體上的。晚年失去孩子是對一個母親心靈上的致命打擊，好比涂運的母親。民間常言的三種不幸不是對等的，是遞進的。

“媽媽哪也不去。喜喜也要一直在媽媽身邊。噢？”

她不存在無人照拂。華昆的續航水平穩步提升。單拎出針線活計這一項，小顧就自愧不如。她每年總有幾件被煙灰燙了的衣服送到家里來。樹云聽華昆邊補邊自嘲：“我就是這么個命。為你，從老子做到老娘。為她，從男人做到媳婦。”

那年除夕，樹云講起這話當作笑談，小顧借題發揮：“你跟他說，將來你結婚，婚禮上不能只有老子沒有老娘。你看他拿什么話回你，你再告訴我。我倒看他要拖到哪一天。”

拖了若許年，樹云以為再怎么拖，小顧和華昆都會水到渠成。可大一放寒假，她剛回家就收到了請柬。在金湖開皮草展銷會的海寧男人與小顧“有緣千里來相會”。他兒子也是蘇大畢業的，跟著他們一道敬酒，稱樹云為學妹。飯店是嘉興人推崇的老牌飯店，布置得寶光燦爛。小顧持杯的那只手上，鴿子蛋也熠熠生輝。樹云說爸爸腳崴了，走路不方便，由她全權代表。小顧單獨倒滿了酒和樹云喝了一杯。散了席，小顧到樹云房間來，要接她去家里轉轉。樹云說不去了。她看車票有改簽的余地，能趕在天黑前到家。良久，小顧說她不能再等了。四十歲，再嫁不出去，飯都吃不上。樹云點點頭，說這是很好的，他給不了這些。心中想的卻是，再早幾年，也許能更好。這不是封建時代凄惶的“老大嫁作商人婦”，可她不過只比繼子大了幾歲，與鬢邊布滿了老人斑的男人站在一起，仍然滑稽得很。男方的賓客不一定不說她是來謀財害命的。

“好在，不用再穿人造皮草了。衣服燙了洞，也不用再補了?！毙☆櫵蜆湓频杰囌?，千叮嚀萬囑咐，結婚一定要請她，“最好就留在蘇州，我們離得近，能常來常往?！?/p>

樹云上了她的話，畢業后入職蘇州園區的一家德企，跟著上級去浦東機場接新到任的老總時，意外得到垂青。部門都以為她要大展宏圖，她卻遞交了辭職報告。一堆場面話的背后是老總禁止辦公室戀情的鐵律。他不能監守自盜。

自洪堡大學念完書，周孝麟繼續在柏林深耕了十年，上一段戀情還是研究生時期，和一個日本女孩。他主動表態要做離開公司的那個人，他父母也一直盼望他回上海繼承家業。樹云說算了，早就有人挖她，何況她覺得他對她只是一時興起。留下來的人勢必還要面對一些聲音，男的會被說成深明大義，女的更可能是紅顏禍水。

很快，樹云意識到他不是在簡單談一段戀愛。他物色房子，考慮學區，什么都來征求她的意見。樹云打好腹稿，吃飯時，跟他詳細地講了她的成長經歷。講完，海參盅下的燭火熄滅了。周孝麟眺望遠處即將封頂的蘇州新地標“東方之門”，問她養父目前從事什么工作。樹云說開車拉貨，他只會做這一件事。周孝麟的意思是年紀大了，總不能一直開車，想幫忙成立一個物流公司。

“他年紀也還不算大?！睒湓撇缓谜f，在周孝麟面前，華昆甚至不像個長輩。周孝麟擦了擦嘴：“就這些嗎，還有嗎？”一旁侍立的服務生說：“是的，菜齊了?！薄拔沂菃柲??！彼粗鴺湓?，驀地令她有種犯人的恐懼。她忙說：“沒有。”

事情發展到了要和華昆匯報的地步。他不像別人一上來先驚嘆于周孝麟的條件，只說：“他對你挺好的吧？”樹云說還不錯。

“自己的事自己學著拿主張。想定了，你告訴我?！?/p>

樹云說歲數是不是偏大了點。華昆想了想，說：“只要你認可，就不礙事?，F在也不是過去了?！北臼欠攀值淖藨B，過了年，他卻喋喋地催促著。樹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急著把她嫁出去，好張羅自己的第二春。

三月的一天，婚車隊從上海出發，浩浩蕩蕩開到金湖。怕禮儀上有閃失，華昆特為請一個老練的嫂子來掌事。如此還不放心。家中一應裝置綴飾，茶飲糕果，他都跟在后面逐一過細。次日五更天，婚慶上的人到了，樹云起床化妝。華昆不時進來看一眼?；瘖y師調侃他，說：“看一眼少一眼哦?！睌z影師幫腔，說：“這就舍不得姑娘啦？婚禮上，音樂一響，司儀一煽情，更不得了了?！彼πΓ聊赝顺鋈?。

出發前，華昆拒絕與樹云同車?！盎榧喬睿易赃叞阉鼣D變形就不好看了?！彼詈笠惠v，給他們殿后。

這里頭的機關重重，等樹云反應過來，為時已晚。

婚禮結束，她找不到他，電話也遲遲不通。半小時后，一個警察接了，自我介紹姓劉，是隊長。不久前落網的大毛子交代了一些事，他們要帶華昆回去調查。鑒于她新婚的特殊情況，隊里暫時不會打擾她，但日后免不了要打一番交道。

7

導航顯示，沿金卞路，途經金南、卞塘，過了俗稱金湖三橋的中義渡特大橋，再行十公里就能到荷花蕩。全程四十分鐘左右。

早年，金湖別說三橋，連二橋都沒建成，只有一座大橋。春節前的大橋上堵滿汽車。嬌小的電瓶車反而具有優勢，能見縫插針。后座的樹云緊貼小顧的脊背，臉還是被朔風無情收割，要很努力才能睜著眼。冬季的淮河入江水道水位低，漫水公路浮出水面。若非路上零星的行人和小型車輛蠕動著，幾乎難以察覺它的存在。像每一個趕回家過年的人一樣，她們帶著雞和魚，米和面，風塵仆仆地騎了兩個多小時，血都要結冰了，才到達荷花蕩。

一個急剎車，后排正在拆零食的喜喜被包裝邊緣割破手指。樹云道歉不迭，又使出世代相傳的古老魔法——捧著那只小手連哈了幾口熱氣。

她拿紙巾幫孩子簡易包扎，隨后轉道去集鎮上買創口貼。車窗外，新遷此處的看守所一閃而過。它以前在縣城，園林路的盡頭，接近三河灘的地方。小學搞法治教育，學校組織他們去參觀過。他們從二樓一條窄窄的走廊上一路看過去，見下面的鐵絲網里里外外地罩著。羈押的犯人像是被展覽慣了，該干嗎干嗎。只有一個頭上尚纏著紗布的年輕人撿起石子朝上面砸過來。瞬間，像樂器的簧片震動，鐵絲網發出嗡嗡的聲響。幾個女生尖叫起來。大家快步向前。樓下傳來嚴厲的訓斥聲。

看守所收押華昆后，樹云一直沒見到他。她找了劉隊長好幾次。劉隊長說法理之外的人情他也有，但不可能一直有。沒有人情，他不會等到婚禮禮成才帶走華昆。當時他和同事們就坐在臺下。人多，賓客們互不相識，男方女方都以為他們是對方的親友。臺上的父女倆正款款向前。新娘被父親牽著，交到新郎手上。那一刻，她就是劉隊長殉職于婚禮前兩個月的女兒。水晶燈下回轉過身的她栩栩如生，是所有父親的女兒。頂著局里偌大的壓力信守對華昆的承諾，劉隊長感到值得。

劉隊長不便透露案情：“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車禍不是偶然。”

揣測成真比事實迫近更叫樹云恐懼。她判定自己比兇手還可怕，是孽愆的次方?；厝サ穆飞希I了一份《揚子晚報》，趁周孝麟還沒到家，悄悄燒掉。金魚眼大爺下崗前擔任廠傳達室的門衛。他說涂運每天下班再晚也會從他這兒走，翻一翻《揚子晚報》。

華昆沒有直接參與那場“車禍”，可執行者大毛子“居功自傲”，屢次以此為名勒索華昆。樹云想的不是誰的罪惡更深，她只擔心華昆。大毛子活著有人養老，死了有人收尸?？伤?，出來年近花甲，到了開不動車拉不動貨的那天，他靠誰呢？她愿意給他靠，他未必愿意靠她。入獄后，他甚至不愿意見她，還是劉隊長出面才說服：“你記得吧，你欠我一個人情?！?/p>

華昆特地刮了胡子，臉很潔凈，膚色略顯暗沉。坐在對面，他眼簾低垂，一副只聽她說的樣子。

樹云先從小顧說起，說開庭當日看到他，小顧很難過，反復說他瘦了不少，背也駝了。宣判后，樹云與小顧的兩只手濕答答地攥著，互相支撐著，沿庭外高高的臺階一步步向下走。陽光絢爛，樹云有些頭暈。她沒吃早飯。小顧帶她找了家館子，逼著她吃了點東西?！拔倚睦铿F在反而好受了。”小顧說，“他早曉得會有這一出，才把我晾一邊的吧。就是晾得也太狠了，差點晾成魚干子?！彼愊胩扉_，給他準備了一件皮草委托樹云帶過來。樹云說：“你看哪個改造中的人會穿皮草？”小顧就給他織了一副無指毛線手套。手藝不佳，掌心里好幾個洞。

接著又說到荷花蕩的老房子。鎮上動員拆遷，樹云回去簽了字，把要緊東西拖去縣城。另有一個面盆架子，捐給了即將成立的民俗館。華昆不作聲，只是點頭。和那年住校前一樣，縣城的房子被樹云斷水斷電。好一點的家具家電拿塑料臺布蒙起來。她做這些事還沒有十幾歲時那么堅強而麻利。那時覺得困難只是一時的，一次性的，沒料到這個家一而再再而三地閑置。

樹云說她懷孕了，三周多一點。她給孩子取了個乳名，叫喜喜。她說：“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忘了給我取個乳名?！睆男〉酱?，他都硬邦邦地叫她“華樹云，華樹云”，連去掉姓，單單親昵地叫名字都沒有過。

華昆抬起了頭：“你也可以改回去?！?/p>

樹云說：“什么，改回什么？”

華昆說：“姓。”

8

拆掉的房子成了路的一部分。樹云停下車，挽著喜喜走到路對過的樹蔭下，拍了張合影。不遠處，一幫人正乒乒乓乓地敲打著什么，很喜慶有力的樣子。喜喜好奇，拽上樹云去圍觀，原來是一群木匠在演練“打排斧”。領頭的匠人解釋說，造船時，為防止木板縫隙滲水，要對桐油、麻絲、石灰進行加工，用來填充船板縫。船身兩側，木匠們一字排開，拿斧頭打擊捻鑿。那富有節奏的律動與聲響就稱為“打排斧”。匠人自豪極了，說從前不過是混飯討生活，現在叫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過幾天還要去省里演出。樹云想：倘若十幾歲的華昆聽從李芝玉的建議，從金湖回到荷花蕩學造船手藝，這群人之中會有他一個嗎？他們會在這樣的一天，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初次見面嗎？

腳下的土地老早叫橫橋鄉。歷經幾輪撤鄉并鎮，先并入閔橋鎮，現在又歸塔集鎮。老百姓只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開門聚財，閉戶安居，門牌上寫什么字對他們而言并不重要。她也一樣。華樹云，李樹云，涂樹云……她只是她，叫什么都不妨礙她要安排阿姨來家里做保潔，要帶女兒去老師那里學書法，要應付丈夫的謊言，對他有私生子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想喜喜也頗有“換爸爸”的經驗，她決定忍耐。教書法的年輕老師更是一種考驗。暴雨突至，他到地鐵口來接她們。傘就像走個形式似的。他們都濕透了。電梯里，他潮漉漉的熱氣具象地席卷過來，像鴻蒙的氤氳與暖濕。站立在這種能量的周邊，她好像很容易就退化成一個女童。喜喜代表她去領受他的仁愛。想象著與他的結合，她又從喜喜變成了李芝玉。她對他的要求不是什么視如己出，反而是不要對孩子太好，要讓孩子能離得開他。

回到車里，喜喜問還有多久能到。她為傳說中的荷花蕩付出了前所未見的耐心。樹云說就快了，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前，劉隊長發來消息。送華昆回家的車過了白馬湖，再有二十分鐘就能到家。比起指導他戴罪立功爭取減刑的機會，找一輛車送他回來已算劉隊長的舉手之勞。樹云回：“謝謝，您費心了?！眲㈥犻L說：“他還是不敢直面你。我嘴說干了也沒用。”他給了她不少建議，也講了許多美好的祝愿。字里行間看得出，他期待這段不知何去何從的關系得到安放。

荷花蕩越來越近。陪喜喜兜一圈之后，她將直接上京滬高速回蘇州。她不確定和故鄉之間是否又將是一場久別。怕遺漏了什么，她復盤起種種細節——出發前，她把鑰匙藏在門口的牛奶箱里。桌上準備了一部插上卡充滿電的老式按鍵手機。通訊錄里僅有的那個號碼是她的。手機下面，她也留了張字條：飯菜在電飯煲的蒸籠上溫著。

（張秋寒，作家，現居江蘇金湖）

責任編輯：張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