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塔碑》臨摹課（外三首）

青銅的刻度壓住紙背

他們教我丈量每一撇的弧度

塔尖在宣紙上冒煙

灰燼里游出蟬的復眼

圓規咬住墨的臍帶

切開偏旁，丈量呼吸的間距

術后的淤青漫過尺牘

我們搬運的筆畫總在途中

丟失骨節間的云氣

硯池結冰時想起

墨跡何時游成蝌蚪，馱我

遁入山陰道上的鏡子

某個筆鋒突然轉身

撞見碑林

此時的我正在練習褪殼

倒影

墨色洇開千年

鋒毫在宣紙上交替蘇醒

趙孟頫的圓潤在硯邊

遇見王羲之的孤鶴

祝允明的狂草是黃庭堅

折斷的松枝重新抽芽

陳白陽①潑出墨荷時

衡山居士②正用青綠修補斷碑

米南宮③的欹側被王覺斯④

鍛造成青銅酒器

顏魯公⑤骨節在何紹基筆端

持續增生

伊墨卿⑥的隸書吞下桂未谷⑦的篆煙

康南海⑧卻用碑學的斧鉞

劈開整座漢墓

于右任的草圣在拓片里

尋找飛白處的革命

清道人⑨顫筆化作大千居士

腕底的云山

白石老人⑩刀鋒劈開的紅

恰是缶翁11西泠印泥的胎動

當所有姓名都沉入

同一池濃墨

月光在碑林背面

寫下潮濕的對稱

注：

①陳白陽即陳道復。②衡山居士即文征明。③米南宮即米芾。④王覺斯即王鐸。⑤顏魯公即顏真卿。⑥伊墨卿即伊秉綬。⑦桂未谷即桂馥。⑧康南海即康有為。⑨清道人即李瑞清。⑩白石老人即齊白石。11缶翁即吳昌碩，以上均為書法史上代表人物。

王罕嶺，一個傳說

那一年，你躲過江海的風浪

隱逸在此

從此不聞北地的荼蘼和醉人的竹葉青

曲水流觴，插滿茱萸

把船兒流放到很遠的地方

人們醉著，人們哭著

你卻笑著寫下了千古絕唱

你曾經回憶起往昔的蕭散也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

就像北地的人們回憶著風聲穿過滿坡的桑

麻

再也望不到南渡的人

而你只需三步

就能一腳踏到東海的邊上

看一看渡海的采藥人

沒有靈丹妙藥

我們只是凡夫俗子

你看滿山的風在轉

遍野的草在轉

而你筆下的草隸也在轉

轉出了顛張

轉出了醉素

轉出了飛白

轉出了一筆書

你不善形而上的空談

默默地將心里的歌流淌在嶄新的尺素上

“此身要親等汶嶺

一覽巴蜀的風光”

卻成為一生空嘆

你寫給周撫的二十九封信

是你心里的歌

書史早已定格成了不朽的《十七帖》

后世的人們只知描摹

從未臨像，直達你的內心

此刻我站在千年后的雪夜

看你的字跡在碑林中游弋

像無數盞不滅的漁火

正托起漢字嶙峋的脊梁

而月光淌過蘭亭的殘卷時

仍有墨香在暗處

靜靜生長

鄉愁

郵差總在時過境遷后

翻找銹蝕的門環

門楣褪色的紅紙洇出墨痕

奶奶在灶臺前彎腰

將皺紋烙進炊煙的年輪

土路上蒼老的脊背

馱著斜陽

青石板裂痕里

一截童年仍在生根

檐角枯草在風中數算

銅錢墜入井底的時辰

【作者簡介】張瑞林，80后，詩歌作品發表于《詩刊》《綠風》《星火》《詩龍門》等刊物。

責任編輯"李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