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理由
●金性堯(1916-2007),浙江定海人,當代古典文學家。金性堯的散文“筆底常帶情感”。他博聞強識,引經據典,論述謹嚴,具有深厚的學術素養(yǎng)。但其為文如信手拈來,平和灑脫,由于身世坎坷,飽嘗風霜,后期的文風就趨向沉穩(wěn)從容,學問、見識、文字無一不好,即便輕描淡寫,也具有力透紙背的效果。
內容導讀
詩話中的韓柳
韓愈、柳宗元是唐朝的文學大家,金性堯是當代文史大家,家喻戶曉,對詩學有獨到的見解和深入的研究,《唐詩三百首》中的注釋大多出自他的手筆。他所寫的《夜闌話韓柳》讓讀者重溫古代先賢的人格魅力。作者以淵博的學識和細膩的感知,為我們呈現出很多曾被忽視的細節(jié),全書不厭其煩地列舉了韓愈和柳宗元的詩、親友的詩、后世與韓柳相關的詩及諸多詩話,來詮釋韓柳的文學思想與人生軌跡,可以說是以詩話之,以詩解之,以詩釋之,以詩證之。豐富的詩詞和細致的解讀為我們描繪出真實可感的人物情態(tài)。
金性堯將此生對韓愈、柳宗元的理解傾注于這部由五十六篇文章組成的書中,其間洋溢著對文學、對人性、對國家、對民族的大義。本書用漫話的形式,將詩人的生命歷程、作品的內涵與詩藝表現作為敘述重點,著重藝術性、故事性和趣味性。每篇短文針對一首詩或一個特定事件,各篇分讀可以體味作品的精華,合觀則可觀詩人的身世與人格。舉凡詩人軼事,詩作賞析,均能深入淺出,雅俗兼顧,既是文化小品,也是學術小品。全書各篇大多僅千余字,但金先生勾陳史料,持論公允,把唐宋文人寫得如近代掌故般歷歷在目,鮮活可見,一派大家風范。金先生文字常常言二及三,在主題之外雜以他者,但增加的人事并非累贅,而與文章主題有所勾連,洋洋灑灑間錯落有致,別裁佳構,氣象繽紛。
書中文字飽含真摯的情感,語言自然流暢,娓娓述說,毫無隔閡之意,以真情打動人心,以進取力量來彰顯人性。人間正道是滄桑,柳宗元的詩詞賦、山水游記,無一不是真情的自然流露,政治上的郁郁不得志并未讓倔強的生命頹廢,韓愈和柳宗元的立言、立文、立德,做出有利于當時百姓生活的許多善舉,良好政績也足以讓后人交口稱贊。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對于堅強的生命而言,再多的狂風暴雨也摧殘不了堅韌的靈魂。這些不屈于社會政治環(huán)境、黑暗社會生活的文人雅士,在歷史上確實是大寫的人,頂天立地的不茍且者,他們的精神足以讓今人學到很多安身立命之道。逝者已遠,可他們留下了代代相傳的文明光輝,照耀著今時今日的我們。
精彩展示
韓愈為柳宗元寫墓志銘和祭文,曾經受到別人的指摘,因為宗元是逐臣,即使在一瞑之后,還應該避嫌疑,但韓愈還是寫下來了。韓愈對宗元有不滿處,因為宗元參加過為韓愈痛恨的王叔文集團,《柳子厚墓志銘》中說宗元“勇于為人,不自貴重顧藉”,便是惋惜中含責備之意。在這一點上,兩人的政見是不同的,但政見歸政見,友情歸友情,兩者之間的樞紐是正直。清人儲欣在《唐宋八大家類選》中評云:“昌黎墓志第一,亦古今墓志第一。以韓志柳,如太史公傳李將軍,為之不遺余力矣。”韓愈這篇文章,不僅在內容和技巧上力透紙背,也是友誼史上的好資料,包括柳之對劉。禹錫為宗元寫過兩篇祭文,在《重祭柳員外文》中有這樣四句話:“千哀萬恨,寄以一聲。唯識真者,乃相知爾。”也是真正從肺腑里說出來的,唯詩人才有此心聲。
柳宗元在永州時,曾作一首《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他這時還是中年,卻已未老先衰,身多疾病,眼花心悸,腿麻膝顫。
五言絕句本是最短小的一種體裁,這首詩卻蘊藏著最深厚、最強烈的悲劇情緒。單獨的垂釣或單獨的賞雪,原是詩詞常見的題材,柳宗元釣的卻是寒江之雪。
鳥絕人絕,只有千山萬徑依然存在,然而千山萬徑是沒有意志、沒有個性的,唯一有意志、有個性的是這位蓑笠翁。蓑笠翁豈真為垂釣而來?他要釣的是滿江大雪,一身寒威。他害怕蝮蛇大蜂,射工沙虱,卻不怕大雪,因為這些東西都會傷害他,江雪卻使他感到大地潔白,大氣清新,什么骯臟丑陋的形象都消逝了,世界好像重新建立,他的靈魂也隨之而干凈寧靜,像個“超人”。
他平時局促在“不過尋丈”的天地中,現在他來到原野,來到江邊,千山萬徑都在他眼前,空間上的擴張使他的視野斗然開闊,通過眼睛,進入心靈,外部世界無言的廣漠和寂寥,給予他以反射性的強烈刺激,從而上升為令人驚奇的審美上的積極效果。
片段 [賞讀]
孔子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這是強調君子之間的友誼是建立在高尚的道德情操基礎上的,既不會因為個人利益而過分偏護,也不會因為意見相左就互相傾軋。學術上可以爭論,可以維持各自的立場,但韓柳二人不會因為分歧就割裂私人的友誼。正直的品質和濟世的情懷,是天下有志之士共通的名片。
[片段] [賞讀]
柳宗元原籍山西永濟,生長于京都長安。他年輕時怎么會想到最后死于僻遠的柳州呢?古人稱官場為宦海,即因常有風波之故。柳宗元的謫貶,開始于永貞元年,元和十四年,朝廷準備將他召回,詔書還來不及到達柳州,柳宗元已含冤而卒,喪葬費用全靠朋友裴行立幫助。次年,由他表弟運柩至萬年縣棲鳳原的先人墓側安葬。柳宗元是一個悲劇人物,但他不愿在渾渾噩噩、麻木不仁的生活中消磨著,他必須使自己的幸存生命經得住磨煉,讓意志發(fā)揮更大的力量,而又選擇在孤獨的寂滅性的環(huán)境中取得滿足。這一行動的本身,同樣具有悲劇色彩。
閱讀探究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金性堯先生是一只獅子,雖然博學多識,學養(yǎng)深厚,但落筆毫不輕慢,窮究剖辨,對讀者推心置腹。雖然都是千字左右的短篇,但讀來厚重深長。對待細微未節(jié),也如獅子搏兔,全力以赴。
作者因愛重韓柳,所以傾力品評。正如王國維所言:“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金性堯并不是以超然的第三者視角跳脫出來就事論事,而是以隔代知音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其中去闡發(fā)。由此而文字情深旨遠,富于真性情。
金性堯的點評,不僅基于豐厚的學養(yǎng),也基于其自身人生遭際中形成的洞見與共情。他指出韓愈的不足:“韓愈有許多缺點和弱點,如急躁沖動、意氣用事、自視甚高、熱中利祿,這是大家公認的。”又肯定其表里如一:“他仍然堅持諫佛骨沒有什么錯,……等于把當初召禍的原表的要點重新復述一下,也見得韓公的倔強。”這樣的韓愈,走下偶像的神壇,變成活生生、有個性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