籺香夢里

籺，是用稻米等谷類碾粉或磨漿，然后與不同配料制成的一種軟軟韌韌的食物，是欽州古城一道獨特的美食。籺香，它不僅是一種食物的氣息，更是連接著我和老外婆之間，那條看不見卻溫暖如初的心脈。

從我記事起，老外婆就是雙目失明的。聽母親說，老外婆的眼睛是哭瞎的。外婆生養了12 胎，除了最小的幺女（我母親）能活下來，前面11 個身上掉下的生命都陸陸續續不幸夭折了，她以淚洗面，殘酷的現實奪走了她的光明。

印象中，外婆總是穿著一身樸素的唐裝對襟深藍布衣，花白的發縷用一根簡單的發簪綰起，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但她的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卻如同她手中制作的籺一樣，細膩而堅韌。

每當秋風起時，便是制作籺的最佳時節，外婆便開始準備制作籺的材料。雖然她的眼睛看不見，但她的手卻仿佛有著自己的記憶。她讓母親早早從村子里摘來新鮮的糯米葉，她用指尖輕輕摩挲，精心挑選著每一片糯米葉，仿佛能感知到葉子的脈絡與生命力。接著，她用準備好的井水把糯米洗凈，浸泡數小時，直至米粒飽滿，晶瑩剔透。那份對時間的把握，精準得令人驚嘆，仿佛每一粒米都在她的心中，有著屬于自己的位置。

制作米漿時，外婆會習慣性地坐在那張古老的木桌旁，桌上擺放著石磨。她摸索著將浸泡好的晶瑩剔透的糯米倒入石磨的孔洞中，加入適量的清水，然后緩緩地推動著石磨，一圈又一圈，每一次推動都像是在與時間對話，與記憶共鳴。直至米漿變得如絲般順滑，米漿從石磨中緩緩流入早已等候的木桶里。帶著外婆的體溫與情感，那份細膩與醇厚，是任何機器都無法復制的。這時，她會叫我幫忙，一起將米漿倒入特制的竹籺模具中，每個模具都小巧精致，承載著嶺南人對生活的細膩與講究。接著，便是將那片片糯米葉輕輕覆蓋其上，既防止粘連，又增添了自然的清香。

接下來，是制作豆沙餡的過程。外婆用雙手熟練地篩選著紅豆，指尖輕觸，便能分辨出每一顆紅豆的飽滿與否。她將篩選好的紅豆放入鍋中，用小火慢熬，雖然看不見，但她對火候的掌握，卻如同親眼所見一般精準。豆沙在鍋中翻滾，香氣四溢，外婆的嘴角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最難忘的是，老外婆會用那雙布滿皺紋卻靈巧的手，輕輕拍打每一個籺，仿佛是在對它們說著無聲的祝福。當一切準備就緒，外婆開始包籺。她用手指輕輕觸摸著糯米葉，仿佛能“看見”它們的輪廓。她將米漿倒入特制的模具中，再用勺子舀入豆沙餡，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精準，仿佛她的雙手就是她的眼睛。接著，她將糯米葉覆蓋在米漿上，再輕輕拍打，仿佛在給予每一個籺最溫柔的祝福。最后，外婆讓我幫忙，將包好的籺放入蒸籠中，用文火慢蒸。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蒸汽的升騰，以及籺在蒸籠中逐漸變得飽滿的過程。當籺香四溢，外婆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雙目失明的老外婆，卻能如此熟練地制作籺，這不僅僅是一種技藝的傳承，更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與堅持。她的雙手，仿佛有著自己的語言，潛移默化地傳遞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連接她與這個世界，與每一個關心她的人的紐帶。

又是一年歲末年初。月光皎潔，灑在窗前。這次，我決定做一款特別的籺——豆沙餡的，那是老外婆生前最愛的口味。我精心挑選了上好的紅豆，細細研磨，加入適量的糖和水，慢火熬制，直至豆沙變得細膩而香甜。這個過程，就像是對老外婆的一種致敬，每一粒紅豆都承載著我對她的深深思念。

制作籺時，我也特意選用了老外婆曾經用過的那套模具，雖然歲月已經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但那份屬于外婆的溫度卻絲毫未減。我將豆沙餡小心翼翼地填入米漿中，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儀式感，仿佛在與老外婆進行著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當籺終于出鍋，那股熟悉令我淚流的籺香再次彌漫在空氣中，我仿佛看到了老外婆那慈祥的笑容，聽到了她溫柔的叮嚀。我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豆沙的細膩與糯米的醇厚交織在一起，瞬間喚醒了深藏心底的記憶。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愛與溫暖的小院，和老外婆一起享受著制作籺的快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