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晉名士追求“越名教而任自然”,但任憑巨大的悲痛傷人性命可取嗎?《世說新語》中記錄了多起慟絕(昏倒)的場景,如阮籍葬母時,一聲號叫,隨即口吐鮮血,昏厥了很長時間。
《花生》漫畫中,查理·布朗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只會說一句“Good Grief”(可以理解為“天哪”“真是的”“真要命”“怎么會這樣”),它的字面意思是“有益的悲痛”。
美國作家約瑟夫·愛潑斯坦曾撰文說,年過五十的人都經歷過悲痛:“悲痛的主要原因是親人的離世,父母、丈夫或妻子、兄弟姐妹、好友,其中最讓人傷心的是喪子。悲痛能夠避免嗎?應該被避免嗎?是否存在查理·布朗所說的有益的悲痛?”
耶魯大學數學系教授麥可·法瑞姆在《悲傷幾何學》中說,悲傷跟傷心有質的差別,你本來計劃要去公園里散步,但下大雨了,你會傷心、失望,但你可以改天再去散步,雖然你看到的是不同的花、不同的樹葉和飛鳥,你會有一種失落感,但這不是一扇門被關上了,只是感知的微小變化,而親人的去世造成的傷心是驚人的,十年后仍讓人心痛。
愛潑斯坦重讀莎士比亞戲劇后覺得:“人們敬佩他的廣度而非深度。他能寫喜劇和悲劇、魔幻和現實,能寫聰明的傻瓜和愚蠢的國王、女巫和潑婦。但他總是從上萬米的上空俯視他的角色的生活。”但至少有一個例外,莎士比亞不是在遠觀。1596年,莎士比亞11歲的兒子去世,他在《約翰王》中寫了一個母親失去兒子后的哀痛,“哀傷在我屋里填補了我失去的孩子的地位。它總讓我想起他身上各個秀美的部位”。
《莎士比亞筆下的N種死亡方式》一書中說:“悲傷、壓力或悔恨可能讓人長時間陷入極度痛苦,甚至瘋癲和死亡,這種想法也許深深印在了莎士比亞心中。”莎士比亞戲劇中有好幾個角色死于過度悲傷:《羅密歐與朱麗葉》中,蒙太古說他的妻子因為悲傷小兒的放逐而去世,《奧賽羅》里勃拉班修被悲傷摧折了他衰老的生命。過分的哀戚真的會摧殘人的生命嗎?驚聞喪親的噩耗可能會導致心碎綜合征,那可能是因為當事人本來有應激性心肌病,所以出現了節哀治療。
愛潑斯坦的小兒子在28歲時死于藥物過量,剛聽到消息他并沒有立刻陷入悲傷,但他的悲傷日益加深,他把兒子的名字嵌入了各種電腦密碼。一位朋友安慰他說,兒子去世能帶給他的唯一安慰是,以后再也不會遇到比這更讓人難過的事情了。
愛丁堡大學哲學教授邁克爾·喬爾比在《悲傷》一書中說,我們有義務悲傷,適量的悲傷表明一個人在乎他人。悲傷不是一種疾病,也不是一種紊亂,它是人類困境的一部分,“我們可以更得體(smart)地悲傷,但我們不可能智勝(outsmart)悲傷。我們也不想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