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手掌和不安的睡眠
夜是如何滑進雨中
追逐著你被圍困的燈籠
良心本身便包含了悲劇成分
我們不一定知道一件事物是什么,但知道它不是什么也是一種認知,有時甚至不失為深刻的理解。事實上,世上的絕大多數事物,對我們來說,都是如此,包括我們自己。
人的欲望——愿望——決定了他為何物,但我們不知道他內心深處最隱秘和真實的欲望是什么。我們能夠看到的,是他顯露出來的那些欲望,而這可能沒有太多意義。除了掩飾和偽裝,還有克制和自我審查,無論是從道德的角度,還是從社會要求的角度——社會要求并不必然地與普遍的道德觀一致,尤其是在權力支配的情況下——以及生活藝術的角度。被長期壓抑的欲望會被遺忘,但并沒有死亡。它只是被遺忘了,隨時等待被喚醒。或以另外的形式存在,化身為貌似不同的事物,以犧牲百分之九十的細節為代價,換取打了折扣的但仍然是實質上的實現。
舉例來說,就如韓愈舉過的,麒麟是我們從沒認知的瑞獸。假如一只麒麟緩緩從林中走出,我們看到多少它身體的部分,那就是我們對麒麟到那時為止的所有了解。即便如此,這些了解不僅是有限的,還是未經證實的,因為我們看到的可能是假象,可能是幻覺,可能只是它希望我們看到的——假如麒麟具有如古人所堅信的神秘力量。
換到自己,我至今都不敢說,我究竟想做一個什么樣的人,或者說,我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被塑造成現在的樣子,一半是自我的努力和選擇,另一半是時代和社會環境以及偶然性強加的。
另一個已經確定的例子。父親的一生,低于其期望和所能。他為我慶幸,是因為他覺得,我比他更大程度地自己掌握了命運,更多地實現了自己。所以在晚年,他越來越多地把自己投射到我身上,象憂亦憂,象喜亦喜。生命延續的過程,也是互相補償的過程。我們都習慣了隱忍和堅持,但他的隱忍,生死攸關;我的堅持,一點心智游戲的快樂而已。
塔可夫斯基的影片《潛行者》,講了這么一個故事:彗星或是一艘外星飛船,墜落在一片寬闊的工廠區,那個地方從此被廢棄,偶然闖入的人,沒有一個生還。后來便流傳一個說法:禁區深處有一個房間,歷經艱險走進去的人,可以實現自己的任何愿望。有人說,這是外星智慧給人類的禮物,一個希望。也有人說,這是一個警告。
我覺得,說警告的人,看事更深:實現愿望未必是好事。有些事,我們覺得它好,是因為它尚未實現,或者從未實現過,假如實現了,很可能是丑惡和恐怖的。佛教在中國盛行之后,唐人講了很多關于人死后入冥的故事,話題就涉及愿望的罪惡。我猜,基督教里類似的傳說可能更多。
《潛行者》中讓進入者實現愿望的房間太有吸引力,引得很多人冒死前往,結果并不意外,大都死于非命。政府因此派軍隊封鎖了這個區域。所謂潛行者,就是熟悉路線,能夠引導人們穿過封鎖線,避開各種致命的陷阱,進入禁區的人。在影片里,有個綽號叫“豪豬”的前輩潛行者,高手中的高手。有一次,在通過禁區最危險的一段地下管道時,他存了私心,自己先不進去,讓弟弟代替他進去,結果導致弟弟的死亡。他深感內疚,發誓說,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挽回弟弟的生命。按規矩,潛行者是不進“房間”的。“豪豬”為了弟弟,最終進了“房間”。可是等他回到家,愿望實現了,他發現自己得到的,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一星期后,良心發現的“豪豬”自殺。
影片的意思很清楚:人以為他懷有的那些真誠乃至崇高的愿望,也許并非他真實的愿望,但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等他意識到了,發現了自己的真面目,自我意識的偶像瞬間崩塌,自尊心和良心使他難以承受幻滅。在“豪豬”心里,發財才是真正的愿望。但他用拯救弟弟這樣一個高尚的愿望欺騙了自己。“房間”讓人實現愿望,同時讓人認清了自己。
在電影里,潛行者帶領作家和科學家進入禁區。塔可夫斯基說,作家這個人物,反映出人類生活在充斥著各種欲求的世界里的無比沮喪。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連機運都肇因于我們一時無法察覺的需求。作家前往禁區,為的是去面對“未知”,然而到頭來,震撼他的不過是一個女人的忠誠以及人性尊嚴的力量。
在之前,同樣是科幻題材的影片《索拉里斯星》里,塔可夫斯基已經對人的愿望和情感進行了近于宗教高度的探索。索拉里斯是一個海洋星球,它浮著泡沫的海洋表面,一刻不停地旋轉。在星球上空的空間站里的三名宇航員,一個自殺,另外兩個接近精神失常。地面指揮中心派心理學家凱爾文前去調查,可凱爾文自己也很快陷入同樣的困境。原來,波動不息的星球表面,實際上是某種高度的智慧,它能感知人類最隱秘的愿望,并迅即以現實的形式將愿望“實現”。凱爾文因妻子之死內疚,在索拉里斯空間站,死去的妻子“復活”了,回到凱爾文身邊。凱爾文明知妻子不可能復活,但也抑制不住一腔柔情。而在不斷的學習過程中,“妻子”越來越像真正的人類,越來越像妻子哈麗,逐漸擁有——也許是學會了擁有同情等情感,以及理解能力。如何處置索拉里斯星無比貼心地饋贈的這個“禮物”,讓凱爾文陷入兩難之中,幾乎難以自拔。
和《潛行者》不同,《索拉里斯星》極其深刻地表現出了人類情感的力量,使得道德和政治正確相形之下都變得蒼白無力。難怪歌德會說,偉大的作品是以情感而不是理性為基礎的,同樣,對偉大作品的理解也必然以情感而不是理性為基礎。也就是說,人類的本質,乃在情感的基礎之上,這是最無從規范也最無邏輯可循的。
塔可夫斯基在其《雕刻時光》一書中談到《潛行者》時還說:“人類天賦的良心使他們在行為與道德規范相抵觸時飽受煎熬,如此說來,良心本身便包含了悲劇的成分。”說得真好。
如果為了方便言說,借用孔子的概念,可以簡單地把人分為君子和小人的話,實際的情形常常是,小人肆無忌憚而為之開懷之處,正是君子的痛苦所在。同一件事上的兩種作為,造成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的后果。因此,韓愈說,君子之傷,君子之守。他們堅守的,正是塔可夫斯基所說的良心,因此往往導致悲劇。
愿望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與欲望無異。也許在最初,便只有欲望。
因為欲望,我們各自成為自己。
一顆葡萄遇到另一顆葡萄
尼采說,一切存在者皆創造了超過自身的東西。對我來說,寫作便是在創造超過自身的東西。它是時間上的超越,又是精神上的超越。庫布里克的影片《2001太空漫游》,便以太空嬰兒,即超人嬰兒的誕生為結束。尼采說,精神有三變,從駱駝到獅子,從獅子到嬰兒。駱駝負重奔向沙漠,獅子為自己奪得了“自由”,成為沙漠之王,嬰兒天真遺忘,是一個新的、神圣的發端。庫布里克或即取義于此。
不斷消除內在的矛盾,不管是通過建立自信也好,是通過理解和寬容也好,總之是把世界重新納入一條簡單的軌道。
埃利亞斯·卡內蒂在著作中摘抄過一條拜占庭諺語:“一顆葡萄,當它遇見另一顆葡萄時,它就成熟了。”
葡萄的社會性在于,成熟就是不再孤獨,即使在最孤獨的時候。
忍受心靈的真正孤獨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孤獨是社會性的,不是精神性的。
大樹枯死,風雨漫天的狂野因此無所遮攔。人類是習慣躲避風雨的物種,人類不習慣過于廣漠的夜,盡管夜有時是溫暖的。
被圍困的燈籠
波蘭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萊姆說:“與其說天才的頭腦是一盞燈,不如說它始終都能意識到周圍的黑暗。而其典型的懦弱之處就是,它只沉浸在自己的光華中,并盡可能地避免向界限之外張望。”
昨晚夢到行走在深夜的僻巷,街燈斜照,細雨如絲。準備跨過十字路口時,看見遠處悄無聲息地走來一條巨大的惡狗,驚恐之下,趕緊躲進路邊停著的廂型車的陰影里,然后趁著狗轉頭看向別處的一瞬間,彎腰跑過馬路,跑到街道更黑的一邊,最終避開了那條狗。
因此想起很多年前,還做過一個類似的夢:我獨自在一個門外有小廣場的電影院看電影。影院像廣場一樣寬大,足以容納數千人,屋頂卻十分低矮。帶有黃色水痕的灰白色屋頂當頭壓下,像烏云壓在一座即將淪陷的城市之上。從后排到前排的走道,是向下的長長斜坡。盡管夜已深,這里還是坐滿了觀眾,空氣污濁、溫暖,使人忘記了季節。借著投向銀幕的光線,我看見抽煙者呼出的煙盤旋升騰,一直升到屋頂,碰碎后再折回來,緩緩浸入觀眾的頭發里。我坐在左邊偏后的位子,挨著過道。孩子的尿液流了一道又一道,偶爾幾股合流,水力稍強,把瓜子殼和甘蔗渣推到前面去。一些不安分的觀眾走來走去,踩著濕漉漉的水泥地面,發出呱嗒呱嗒的聲音。
電影看了很久,應該快結束了。這使我隱隱感到不安,隨著時光流逝,不安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急迫。我盼著電影一直演下去,好在這里安安穩穩地坐著,就像坐在火車上,希望它永遠不要到站,好像到站就是命運揭開謎底的時候,是角斗士和猛獸的赤膊相對,是荊軻徐徐展開地圖,匕首就要現身的關頭。外面陌生城市的世界,在一年最寒冷的夜晚,也許暗藏著莫名的危險。我不敢出去,但也知道,無論如何還是要出去的。再長的電影也有散場的時候。與其在緊張中等待,不如盡早面對。于是我貼著墻邊溜出去,躡手躡腳,費了半天工夫溜出放映廳。當我把開了一道窄縫的邊門輕輕合上時,還聽見群眾興奮的呼喊聲。
大門關著,但沒有鎖。我拉開門,走到門前的臺階上。暗黃色的燈光劈頭蓋臉,嘩嘩啦啦地澆下來,頓時把我罩在其中。廣場上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白天密如繁星的食品攤和宣傳站,全被夜色驅盡。那時到處飛蕩著口水,他們想用豬鬃刷子刷人的耳廓,直到刷出血來,把湯灌進去,滿得再流出來,牙齒被饑餓和貪婪拉長,彎曲成鉤子,但終究生了銹。我撿起一張紅色的紙片,上面墨跡未干,印著思想家剔牙時擠出的格言。在廣場對面的街上,成排的店鋪緊鎖門板,沒有一絲光亮。街道向東西兩邊延伸,直挺挺的,漸漸沒入沉穩的黑暗。
廣場上十多盞十五瓦的燈泡從柏樹頂上放出刺眼的光芒,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瞇了眼睛,抗拒灼目的光線。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帶著秋天的寒意。隨著雨,一些剛長出的嫩葉懶懶散散地落下,伴隨著一些還沒來得及開放也不打算開放的蓓蕾。我想不起來這是什么季節,可能什么季節都不是。有一陣子,我在驚慌中覺得感動和溫暖,片刻之后,又在沉靜中覺得恐懼和擔憂。雨開始不動聲色地變得密集,但依舊溫文爾雅,帶著耐心,帶著無盡的同情心和救世的渴望。我拉拉想象中的衣領,拖著洗得發白的夾克和牛仔褲,走下臺階,走進雨里。我擔心走不出這片城區,因為對這座陌生的城市,我什么都不知道。街會改變走向,廣場也會擴大和扭曲。幸好我想起來,要去的地方走右邊的長街,然后左轉,拐進一條更小的街。那條街上有很多簡單的小鋪子,我的某個同學會從他父親的鋪子里探出頭來,喊我的名字,讓我在他家門前坐一會兒,另外的同學會在吃力爬坡的架子車后,一邊幫助父親推車,一邊和我約好晚飯前去老城墻上玩。單位門外的閱報欄里,偶爾貼著我臨摹的漫畫。我畫那些很丑的男人和女人,但不知道他們為什么這么丑,那些暫時不丑的幸運兒又是什么人。
雨像幾千道珠簾橫在眼前,我不用掀起它們,徑自迎頭向前。珠簾悄無聲息地斷開,晶亮的珠子四下迸散,然后炸開,如雪般漫天飛舞。不等鄰近巷子里的狗開始吠叫,夜色從四面八方向我圍攏來時,我看見了一盞燈,細若螢火,在隔了不知多少條街的遠處出現,被密雨重重包圍。盡管那么微弱,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個同樣獨行的手上提著燈,越來越近,越來越明亮。提燈的人既不高大,也不強壯,穿一身褪色的軍裝,帽子被風吹掉了,露出白發稀疏的頭頂。
雨在一重重地加重,但燈總是破雨而出,緩慢而堅定地靠向我。
我認出了那個人的面孔,那是父親。
剎那間,廣場、車站、電影院和殘夜的雨,忽然消失無影。我終于能在濃蔭遮天的樹下坐下休息了。
一條街上的神秘
這幅一見難忘的歐洲畫,也是一個關于街的夢。
一九一四年,意大利畫家喬治·德·基里科,畫了他那幅迷人的《一條街上的神秘和憂郁》。根據他的回憶,后來我們知道,這是在都靈。畫面上,一個陽光異常明亮的午后,秋已行至深處,但陽光還是那么棱角分明。畫的左側,一棟雙層建筑像列車一樣綿延到畫的盡頭,沐浴在陽光里,底層是一排整齊的拱廊。街道濃重的金黃色,把兩側的建筑劃分成明暗迥異的兩個部分。右側陰影里的建筑處于前景,給人突兀和龐大之感。前面停著一節空的貨車車廂,后門敞開,一束不知來自何處的光照亮了車廂的內部。一個小女孩迎著陽光,推著鐵環奔跑,長發向后飄起。在她前方,等待她的,是一個清晰的人影,可能是一座雕像,也可能是一個人。雕像被樓房遮住了,只有影子斜伸出來,鋪展在街面。
黃色的街道溫暖又安靜,只是帶著一點未知的神秘,因為顏色和線條,都像是經過了某種力量的特意安排。這個平直卻給人扭曲和涌動感的空間里,只有女孩在自顧自地向前奔跑,誰也不知道前方的影子意味著什么,是驚喜還是危險。暗綠色的天空猶存盛夏的風采,和街道的黃色一樣,厚重濃烈。那顯然是時間太久和思慮過深造成的。樓房的明亮和幽暗,對比映襯,加上畫面上占主導地位的斜向線條,形成了神秘但相對安詳的氣氛。
基里科創作這幅畫,據說受到尼采對都靈廣場之描述的啟發。尼采特別注意到那些拱廊建筑和它們在陽光下拉長的影子。 基里科說,尼采發現的,是“一種陌生的、深的、無邊際的神秘和孤寂的詩情,源于這樣的一個秋天的下午:當時天朗氣清,陰影較夏季更長”。
景物給人帶來神秘的體驗。觀察者往往沒有意識到,他自己已成為景物的一部分,成為自己觀察的對象,并反過來加強了自己對景物的感受。如果他愿意回顧過去的生活,他會驚訝地發現,此刻他觀察到的景物,無一不對應了他生命中的某個重要的節點。有的留下了顏色,有的留下了聲音,或者氣味,或者形體,或者空寂如深夜無人的城區,連雨都沒有,只有疑慮。基里科這樣回憶:“一個明朗的冬天,我站在凡爾賽宮的天井里,一切都幽靜沉默,一切都以一種陌生的、猜疑的眼光看著我,這時我看見,每個殿角、每根石柱、每扇窗戶,都有一個靈魂,是一個謎。我環顧四周的石頭雕像,在明朗的冬日里一動不動,寒光漠然照著,像深沉的歌聲。一只鳥在窗前懸掛的鳥籠里歌唱。這時我體驗到推動人們去創造事物的全部的神秘。”
他說:“設想一個例子:一個人坐在一間房子里,和鳥籠、書在一起……一切好像完全平凡。但是我們假設:某個瞬間,出于不可解釋的、不受意志支配的根由,這個連鎖的一環突然斷裂,誰知道我將怎樣來看這個坐著的人,這鳥籠,這些書,怎樣的一個詫異……”
在他的畫里,假如神秘感是由線條、色彩、光線和影子共同形成,那么憂郁來自何處?是那尊孤單的、不露面目的雕像嗎?是一個人,在特定時間和空間的雙重限制下,只能以影子示人?在失去了面容、表情和姿態的影子里,一個人復雜的內心世界被風干為一張快要朽爛的、沒有字跡的紙?
丘壑中人
黃庭堅跋李公麟《五馬圖》:“余嘗評伯時人物似南朝諸謝中有邊幅者。然朝中士大夫多嘆息伯時久當在臺閣,僅為喜畫所累。余告之曰:‘伯時丘壑中人,暫熱之聲名,儻來之軒冕,此公殊不汲汲也。此馬駔駿,頗似吾友張文潛筆力,瞿曇所謂識鞭影者也。’”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中說:“……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黃庭堅是真知李公麟者。
《宣和畫譜》說李公麟:“從仕三十年,未嘗一日忘山林,故所畫皆其胸中所蘊。晚得痹疾,呻吟之余,猶仰手畫被,作落筆形勢。家人戒之,笑曰:‘余習未除,不覺至此。’其篤好如此。病少間,求畫者尚不已,公麟嘆曰:‘吾為畫如騷人賦詩,吟詠情性而已,奈何世人不察,徒欲供玩好耶?’”
他做官,愛古董,研讀古文字,也能寫詩。蘇軾稱贊他為人有道,堪稱“吏隱”,又說他“丹青弄筆聊爾耳,意在萬里誰知之”。正和李公麟自己為求畫者索求無度而不懂畫中意味的感嘆相呼應。
大畫家中,多有人物如其畫作一樣可愛的,但非人人皆如此。讀李公麟事,想起和他同時代的米芾,也是一個和張旭一樣癡癲的天才。
他的軼事,有一則廣為人知。蘇東坡在維揚,某日宴客,到場的都是名士。米芾也在座。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起身大聲說:“世人都說米芾為癲,我請子瞻說句公道話。”蘇軾笑答:“吾從眾。”
蘇軾寫給米芾的那封短信我是牢記在心的。信中寫:“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云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今真見之矣,余無足云者。”
讀黃庭堅跋李公麟《五馬圖》,題贈者和被題贈者都讓人覺得真純、可愛,讀蘇軾致米芾書,也是同樣的感覺。
黃庭堅的跋中說李公麟“人物似南朝諸謝中有邊幅者”,不知所指為誰。但我馬上想到的,卻是名氣大不如謝安、謝玄、謝石的謝鯤。手邊有余嘉錫先生的《世說新語箋疏》,便利用書后的人名索引,把涉及謝鯤的條目讀了一遍。
謝鯤一向不修威儀,效法竹林七賢,“散首披發,裸袒箕踞”。行事也如阮籍等人一樣,多有出格之處。他最有趣的一個故事是,他去挑逗鄰居家的姑娘,姑娘正在織布,當即扔出梭子,打到他臉上,將他兩顆牙齒打折。謝鯤回到家,若無其事,傲然長嘯,說:“打折了牙又怎么樣?不影響我繼續嘯歌。”年輕時讀南北朝史,這個故事記得最清楚,對于謝鯤,衷心佩服。這種豪邁和大氣,就是蘇軾形容米芾的“邁往”。
說來有趣,形容人物的詞匯中,我特別喜歡這個“邁往”,詞典上解釋是超凡脫俗,實際上比超凡脫俗還要好,還要加上灑脫、俊逸、豪邁、大度、純凈等意思。王羲之恭維謝萬:“以君邁往不屑之韻,而俯同群辟,誠難為意也。”陸九淵贊揚王安石:“英特邁往,不屑于流俗;聲色利達之習,介然無毫毛得以入于其心……”都以“邁往”為形容的主詞。
謝鯤雖狂,卻識大體,所以當時人贊揚他“形濁而言清”,“有勝情遠概,為朝廷之望”,將他和重臣庾亮相提并論。晉明帝司馬紹做太子時曾好奇地問他,你自己覺得和庾亮比如何?他回答說,在廟堂,穿著整整齊齊的禮服,為百官作表率,我不如庾亮,若論縱情山水,悠然自得,我比他強多了,所謂“一丘一壑,自謂過之”。“一丘一壑,自謂過之”這句話,為后人稱道,典出《漢書·敘傳》中班嗣信中之言:“漁釣于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于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顧愷之為謝鯤畫像,畫他在山巖之間。人問,為何如此?顧愷之說,他自己說一丘一壑,我就把他放在丘壑中去。
黃庭堅稱李公麟為“丘壑中人”,即用謝鯤的典故。
關于這三個人,后來還有些故事。
黃庭堅被貶謫到宜州,無處落腳,被迫棲身于城樓上的小屋,矮小狹窄,不堪其熱。某日小雨,他從欄桿間伸出雙腳,覺得是平生之快。后即死于此地。
蘇軾在黃州,作《赤壁賦》,友人聞訊索取文稿。蘇軾為他書寫一份送去,文末另寫一段話,囑咐說,文章千萬不可給別人看,恐犯忌諱。《赤壁賦》怎么還會犯忌?因為文中寫,豪杰如曹操等。“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有人看了,自然不開心。
蘇軾晚年被流放海南,故舊擔心受牽連,不敢來往。李公麟在京師,路上遇到蘇軾的兩院子弟,他以扇遮面,禮也不行,匆忙而過。
《五馬圖》清末流入日本。我們如今看到的,是珂羅版的印刷品。
缺席之物
事件在發生時,它本身是最重要的;事件發生之后,對事件的表述成為最重要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事件越來越把自身的意義交給表述,最后由表述取代了事件本身。
寫《缺席的城市》的阿根廷作家里卡多·皮格利亞指出:“通常來說,我們傾向于從一個文本中推斷出某種隱藏的社會樣貌,想象文本寫作的那個社會是什么樣子。……我試圖做的,是創造一個可能構成《芬尼根守靈夜》的背景的社會,它不指向愛爾蘭與英格蘭的緊張關系,也不涉及其他一切構成真實文本背景的要素。”“在《缺席的城市》中,我想象了一個被故事控制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真正存在的是被講述出來的故事。”
在小說后記中,作者還說,《缺席的城市》這個題目源自前輩作家馬塞多尼奧·費爾南德斯的一個基本觀點:“在現實中缺席的事物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這種說法和關于身體疾病的一個說法很相似。我們身體的內部器官,我們很少想起它們的存在,一旦引起關注,那就表明它們出了問題。中國人最容易領會缺席的事物真正重要的感受,因為大部分重要的事物都缺席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實際存在的事物和曾經實際發生的事,只是我們這個世界及其歷史的一部分。它們造成了今日世界的存在狀態,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但由結果去推測原因,答案可能有無數種。因此,甲形成了乙,也可能被表述成是丙或者丁形成了乙。“可能之物即趨向存在之物。可被想象的事情會發生,并進而成為現實的一部分。”科塔薩爾和博爾赫斯都表達了類似的想法。
在小說里插入的故事《隱形的高喬人》中,驛站店鋪里的女人轉著胸前的十字架說:“人都喜歡看別人受苦,基督就因為自己的苦難吸引了世人的目光。如果耶穌受難的故事沒有那么殘忍,人們就不會理睬這位上帝之子了。”假如同情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幸災樂禍可能是更大的力量。制造災難也是。對于為惡,愚蠢和聰明具有同樣的效率,區別僅在于惡的取向不同。死于酷熱和死于酷寒有何區別?選擇死亡的方式有意義嗎?
題為《女孩》的一篇,講了三個有關戒指的故事。第一個故事司空見慣:一個年輕的羅馬貴族,婚禮后和朋友在花園玩擲球游戲,因為擔心戒指丟失,便把它套在維納斯銅像微微分開的手指上。游戲結束,等他回去取戒指時,銅像的手指緊閉,戒指無法取下。當晚在床上,他發現銅像躺在他和妻子之間,對他說,你把戒指給了我,已和我結為夫妻。第二個故事里,維納斯換成了圣母瑪利亞,同樣的,她在年輕人的新婚之夜置身于他們夫妻之間,“誘發了年輕人的激情”。于是年輕人離開妻子,做了僧侶,終生服侍圣母,“在一幅十二世紀的無名畫作中,可以看到圣母瑪利亞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唇上掛著神秘難測的微笑”。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大約也是同樣意思。曾有學者推測蒙娜麗莎之所以微笑,是因為懷孕了。相當接近真相,但把意義消解了。第三個故事是前兩個故事的反動,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意大利伯爵,他娶了繼承了巨額家族遺產的美國女孩。伯爵把戒指套在院里挖出的希臘神話中天后朱諾的大理石像的手指上,女孩發現事情不對,摘下了朱諾手指上的戒指,于是魔咒得以解除。
書中引用阿根廷詩人馬塞多尼奧·費爾南德斯的詩:“我們看著過去的日子化為灰燼,飄在歷史中,如同朝圣之路盡頭的塵土。”
在警察博物館里,有以公安部長盧貢內斯的生平事跡為主題的展廳。部長的父親老盧貢內斯是著名詩人,部長也精通文學。作為公安部部長,他不僅領導過阿根廷的國家情報部門,“推動酷刑術在阿根廷的發展”,而且把父親的文學地位推到了頂峰。他為父親的所有詩歌和其他作品撰寫序言。“但凡有人提及父親的作品而未征引兒子所寫的那些偵探小說般的闡釋,他便和那人打官司。多年來,他忙于審核父親作品全集的每一個版本,這些書同時在學校和監獄里流傳。”
費爾南德斯是老盧貢內斯的頭號敵人,小盧貢內斯遵照父親的指令,多年以來,以警察的名義跟蹤和監視費爾南德斯,直至指控他為無政府主義者,但仍然不能挽回父親在青年人中的名聲。青年人視老盧貢內斯為統治者的幫兇,對他不屑一顧,而費爾南德斯卻在青年人中獲得敬重。
到后來,也許是出于職業習慣,連老盧貢內斯都處于小盧貢內斯領導的警察系統的監視下。老盧貢內斯與女教師私通,兒子勒令父親與情人斷絕往來,否則就將其緋聞公之于眾。老盧貢內斯選擇了自殺。三十年后,卸任的小盧貢內斯擔心被報復,把自己關在家里,門窗裝上鐵柵欄,還設計了一套極其復雜的鏡子系統,以保證自己坐在輪椅上四處活動時,“可以監視屋子里的每一絲空氣”。盡管如此,最終他還是親手用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靈魂選擇自己的生活
希臘神話中有個名叫厄洛斯的勇士,戰死沙場后被運回家鄉安葬,在被放上火葬堆時復活了。復活的厄洛斯向親人講述了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見聞。他說,當他的靈魂離開軀體后,便和眾鬼魂結伴而行,到達一個奇怪的地方。那里地上有兩個并排的洞口,對應著天上的兩個洞口。法官們坐在天地之間,對死者進行判決。正義的從右邊升天,不正義的從左邊入地。在這些鬼魂升天入地的同時,另有一些鬼魂從天上下來,或從地下上來。它們顯然經過了長途跋涉,個個風塵仆仆,來到草場上,愉快地搭起帳篷,準備休息。從天上下來的,衣冠整潔,神采奕奕,向朋友講述它們見到的不尋常的美和享受到的不尋常的快樂;從地下爬出的,疲憊憔悴,滿身污穢,哭著訴說它們在一千年的地獄旅程中經受的苦難和目睹的慘象。厄洛斯說,人做的壞事或善行,都得到十倍的報應。
一批又一批的鬼魂,在草場住滿七天,第八天繼續上路。行走四天,看見一道貫通天地的光柱,顏色如彩虹,更燦爛純凈。再走一天,就來到了光柱所在的地方。這光柱是天地的樞紐,精鐵鑄成,由一個鐵鉤掛在天上。靠近末端,環繞著一個旋轉的碗形圓拱,圓拱中空,從外到內,共有八圈,分別為恒星、土星、木星、火星、水星、金星、太陽和月亮,好比大碗套小碗的一套碗。每一圈的顏色不同,旋轉的速度也不一樣,邊口各站著一個歌唱的海妖。命運三女神圍成一圈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分別歌唱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
厄洛斯隨著眾人的靈魂一起到達后,神使宣布,它們新一輪回的生命即將開始,“不是神決定你們的命運,是你們自己選擇命運”。然后讓他們拈鬮,把各種生活模式放在他們面前的地上,其中有各種動物的生活和各種人的生活。
拈得第一號的靈魂上來,挑選了一個最大僭主的生活。不知是出于愚蠢還是貪婪,他未經仔細考察就作出選擇,沒有想到僭主的一生中還包括吃自己孩子等等可怕的遭遇在內。細想就后悔了,不禁嚎啕痛哭。這是一個剛在天上走了一趟的靈魂,前生的善并非苦學深思的結果,而是由于習慣。總的來說,從天上下來的,因為沒吃過苦,沒得到教訓,容易受誘惑,往往輕率選擇。而那些來自地下的靈魂,不僅自己受過苦,也看過別人受苦,選擇就比較謹慎了。
大多數靈魂的善惡出現互換,除了拈鬮的偶然性,前世經歷的不同也是一個原因。
厄洛斯說,靈魂選擇自己未來生活的情景很值得一看,令人驚奇,讓人覺得可憐又可笑。他們的選擇主要決定于前生的經驗和習性。歌手奧爾弗斯選擇做天鵝。他死于崇拜酒神的瘋狂婦人之手,因而恨一切婦女,不愿再生于婦女之腹。可是另一位歌手賽繆洛斯,因為挑戰繆斯失敗,被神變成瞎子,而且被剝奪了歌唱的天賦,他選擇下一輩子為夜鶯。阿伽門農身為圍攻特洛亞的希臘聯軍統帥,出征前以女兒獻祭,遠征歸來后被妻子所殺,迭遭大難,痛恨人類,因此選擇做了鷹。拈鬮排在最后的是詭計多端的奧德修斯,他難忘前世艱辛的海上漂泊,把雄心壯志拋之一盡,只想過一個普通公民的生活。他到處尋找,終于找到了理想的去處。
此外,還有動物變成人和人變成動物的,不正義的人變成野蠻的動物,正義的人變成溫馴的動物。
選擇完畢,靈魂們再度上路,走到“遺忘女神”勒塞的平原,一路悶熱無比,不見樹木和植物。傍晚,他們宿營于忘川河畔,被要求喝下一定分量的河水,喝過便忘了一切。他們睡到半夜,聽到雷聲隆隆,天搖地動,所有靈魂被突然拋起,如流星四射,散向各方投生。
自從佛教傳入中國,輪回觀念流行,唐人小說里,有相當多的入冥故事,無非用因果報應的說法來勸善。柏拉圖在《理想國》最后一卷,借蘇格拉底之口論證靈魂不滅,以厄洛斯的故事為補充。情節設想,絢爛瑰麗,《啟示錄》的作者,由此獲得不少靈感。人類的思維,無論東方西方,遵循大致相同的道路,蘇格拉底的想象力,雖然石破天驚,也沒出我們的意料。真正使我訝異的,是其中貫穿的特別好的思想:第一,人的未來命運,不決定于他者,包括神和自命為神的東西,如中國民間信仰中的閻王,而是決定于自己,由自己來選擇。其次,人因善惡不同或升天堂,或下地獄,善惡出自個人的作為,也有偶然和陰錯陽差造成的,就是說,在天堂的不一定是多么好的人,在地獄的不一定就是壞人,他們只不過是運氣特別好或特別差罷了。第三,在天堂嬌生慣養、享盡榮華的人,再為將來作選擇時,容易染上貪婪的毛病,去追逐權力和財富;來自地獄的倒霉蛋們,反而接受教訓,選擇較為理性的生活。于是一個輪回,好壞便顛倒了。
我不知道柏拉圖是否想說,世上的善、惡、美、丑等等,都是相對的,陰陽相倚,物極必反。
張宗子,作家,現居美國紐約。主要著作有《書時光》《空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