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聞網采訪時,拒絕排除加征關稅等經濟政策引發美國經濟衰退的可能。節目播出后,市場上關于美國經濟將陷入“特朗普衰退”的擔憂更加深重。此后一段時間,美股跌跌不休,創下自2009年奧巴馬在國際金融危機中就職以來的最低水平。
亞特蘭大聯儲GDPnow模型3月18日公布的預測數據顯示,今年第一季度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將降至-1.8%,而在2月26日時,該預測數據還是2.3%。多家機構也在近期大幅下調了對2025年全年美國的增長預期。美聯儲在3月議息會議后將美國2025年的GDP增速下調至1.7%,較2024年12月做出的估值下降了0.4個百分點,經合組織則把美國2025年和2026年的GDP增速預期分別下調0.2和0.5個百分點至2.2%和1.6%。投資銀行高盛甚至預測美國GDP增速會低至1.5%,未來12個月內發生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升至35%。
消費數據疲軟,是拖累美國經濟表現的主要原因。消費支出占到美國GDP的70%以上,而零售額約占所有消費者支出的1/3,為美國經濟健康狀況提供了重要線索。美國商務部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零售額穩步增長4.4%,推動美國經濟在2024年實現平穩增長。但今年1月,美國的零售額意外下降1.2%,2月雖轉為增長0.2%,但仍遠低于市場預期的0.6%。其中,汽車經銷商的收入在1月下降3.7%后繼續降了0.4%,餐飲服務和酒店銷售在1月保持不變后下降了1.5%。
消費者對未來的預期也顯著惡化。3月,世界大型企業聯合會發布的美國消費者信心指數降至92.9,創2021年初以來新低,系連續第四個月下滑;未來六個月的預期指數更是大幅下滑至65.2,創最近12年新低,并遠遠低于80這一關鍵分水嶺,而這往往預示著美國經濟將陷入衰退。密歇根大學消費者信心指數3月跌至57,為近兩年半來的低點。來自企業的微觀數據也顯示出同樣趨勢。近期,克羅格、科爾士百貨、梅西百貨、沃爾瑪、塔吉特等上市零售商都降低了2025年的業績預期,而運輸業的代表性企業聯邦快遞年初以來已連續三次下調利潤預期。
經濟增速前景下降的同時,通脹上升的風險卻在不斷升高,美國經濟有陷入“滯脹”的風險。1月和2月的核心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仍維持在3%以上,離2%的目標尚有差距。通脹預期的升高更加令人擔憂,密歇根大學一年通脹預期升至5%。
值得注意的是,調研發現,民主、共和兩黨對于美國經濟前景的預期出現了顯著分歧。自特朗普贏得大選以來,密歇根大學調查中的民主黨人將短期通脹預期上調了4.4個百分點,將長期通脹預期上調了1.8個百分點,共和黨人則將其短期和長期預期分別下調了約1.6個百分點。
作為“關稅總統”,特朗普將在上任后采取普遍加征關稅的措施已是廣泛共識。然而,過去兩個多月間,特朗普加征關稅的節奏和幅度仍大幅超出市場預料,構成美國經濟前景迅速惡化的最主要原因。
一是加征幅度大。同樣是基于芬太尼議題,2019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時,對墨西哥的關稅威脅是從5%開始,最終沒有實施。這次,特朗普直接宣布對墨西哥、加拿大加征25%的關稅。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國對華總體關稅水平從3.1%升至21%,在一年多的時間里提升了約18%;而特朗普第二任期剛剛過去兩個月,美國對華總體關稅水平又額外升高了20%,從拜登政府時期的22%進一步升至42%。針對鋼鋁和汽車等特定行業,特朗普也是選擇一次性加征25%的高關稅。4月2日,特朗普宣布對全球加征10%~25%的“對等關稅”(“解放日關稅”)。根據高盛的測算,考慮“對等關稅”后,美國的整體對外關稅水平將從約3%提高至18%左右,將拖累美國GDP增速下降0.7%~1%,推動PCE通脹(核心物價指數)升至3.5%~4%。
二是引起各國廣泛報復。在“解放日關稅”政策宣布前,針對兩輪各10%的關稅加征,中國已合計對約33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征了10%、15%不等的關稅,涉及產品包括原油、天燃氣、大排量汽車以及多種農產品等。在25%的鋼鋁關稅發布后,歐盟宣布計劃對價值高達260億歐元(約283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征關稅,主要產品包括哈雷·戴維森摩托車、波本威士忌、牛仔褲等標志性美國商品。針對“對等關稅”,歐盟可能的應對措施還包括進口配額以及針對公共采購合同、服務和貿易的知識產權方面采取行動。加拿大作為美國最重要的盟友和貿易伙伴之一,也被特朗普“加拿大應該成為美國第51個州”的瘋狂言論和高額的關稅徹底激怒,宣布計劃對合計價值1550億加元(約1077億美元)的美國產品征收報復性關稅,其中300億加元(約209億美元)產品的25%關稅已經生效。特朗普加征關稅本身對于美國和貿易伙伴已是雙輸局面,考慮到反制措施的話,對美國經濟的反噬自然更大。
三是關稅政策帶來的不確定性。特朗普本次加征關稅主要是基于《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省去了調查、聽證、立法等步驟,但也伴隨著很大的隨意性,特別是考慮到特朗普的個人性格,帶來空前的不確定性。針對墨西哥和加拿大的關稅搖擺不定,實施的時間和范圍多次更改,針對特定行業如鋼鋁、汽車、半導體、藥品等行業征收25%的關稅更是缺乏客觀依據。2月1日,白宮發布了取消中國小額商品關稅豁免的行政令,到2月7日又因商務部和海關缺乏實際執行能力而宣布暫停,4月2日又簽署行政令要求關閉中國包裹入美的“漏洞”渠道。更不要說,所謂“對等關稅”針對的國家、產品和關稅水平反復更改,財政部長貝森特、貿易代表格里爾等內閣成員的相關表態很快就被特朗普推翻,而特朗普自己的表態也經常前后矛盾。斯坦福大學和芝加哥大學聯合發布的美國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自2月以來快速攀升,到3月已達到2018年和2019年的約2.5倍。這些都給全球貿易和投資帶來巨大的負面沖擊,甚至比關稅本身對于經濟的影響還要大。根據德意志銀行的最新估計,特朗普政策近期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將拉低美國GDP增速約0.75個百分點,如果6月之后仍無法緩解,影響會更大。
美國經濟仍然保有一定的韌性。需要指出的是,對美國經濟增長的擔憂主要是基于預期和調查數據的惡化,美國經濟的基礎仍然較為牢固。“硬”數據顯示美國的失業率仍處于4.1%的較低水平,2月新增非農就業還有15萬個左右,消費支出的放緩速度有限。同時,當前美國的利率水平仍維持在4.25%~4.50%的高位區間,美聯儲還有較大降息空間來應對可能的經濟下行。同時,美國經濟的長期增長潛力仍在。國會預算辦公室測算的美國潛在增長率的估計值已經從前幾年的1.8%升至目前的2.0%,高于目前對美國經濟增速的預測。通脹和通脹預期的升高對美國消費者影響最大,是特朗普政府不得不面臨的難題,也是制約美聯儲降息的關鍵指標。
特朗普的其他經濟政策有望推動下半年美國經濟轉好。除了關稅和移民政策,特朗普的后續政策還包括去監管以及減稅,都會刺激美國經濟轉向增長。盡管特朗普和貝森特都表示美國經濟要從政府支出轉向私營部門,并成立了“政府效率部”來削減政府支出。但目前看成效有限,相關支出沒有顯著收縮。3月14日,國會參議院以54:46投票通過了2025年全年撥款法案并交由特朗普簽署,避免了政府關門。這份撥款法案批準的2025財年支出基本與2024財年持平,甚至還增加了100億美元達到1.6萬億美元,在撥款結構上也未出現重大調整。根據眾議院最新版本的預算協調指引,未來十年美國的財政赤字可以增加4.5萬億美元。國會預算辦公室的測算顯示,將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出的《2017年減稅與就業法案》進行延期,僅會新增3.5萬億~4萬億美元的財政赤字。這意味著《2017年減稅與就業法案》幾乎肯定會進行延期,取消小費稅、社保稅、加班稅等進一步的減稅措施也有可能實施。伴隨減稅政策的逐步推出以及去監管政策的配合,美國經濟在今年下半年可能會有所好轉,整體呈現出“前低后高”的走勢。

“特朗普衰退”是一種人為制造的衰退。特朗普把執政初期的政策重點放在關稅、移民等不利美國經濟增長的政策上面,把去監管、減稅等“親經濟”的政策留待后面推出。這是希望盡快把經濟政策的“利空”出盡,忍受當前的痛苦階段,同時把經濟下行“甩鍋”到前任拜登身上,進而在2025年下半年和2026年盡快步入經濟恢復快速增長的階段,從而在2026年中期選舉之前實現美國經濟的“再次偉大”。
然而,經濟本身并非完全受政策控制,需要非常微妙的平衡,一旦經濟衰退成為現實,很難在短時間內進行扭轉。通過經濟來操縱民意則更加困難。民眾對特朗普政府的經濟政策已開始表露出不滿。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民調顯示,從3月初到3月底,民眾對特朗普經濟議程的評價從“多半好評”轉為“多半差評”。晨間咨詢公司近期的一項民調也顯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已降至就任以來最低的47%,只有45%的人認可其處理經濟的工作。可見,大選的“紅利”正逐步消退,特朗普面臨的經濟和政治壓力不斷累積。
盡管特朗普仍然逞強說自己對關稅的經濟影響并不在乎,但如果經濟衰退問題進一步發酵,激發更多選民的不滿,關稅等經濟政策存在較大調整可能,這對于巧言善變的特朗普來說并非難事。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