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是被告帕特麗夏2023年8月接受德國《明鏡周刊》電話采訪的內容,當時她被關在克里特島的尼亞波利斯拘留所。
您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入獄嗎?
他們認為我是危險分子。但我是個好人,一個母親,僅此而已。
那您如何解釋對您的指控?
我沒做壞事。我不知道他們在實驗室里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醫生做了什么。我只是在照顧那些女孩,把她們從家里接出來,開車送她們去診所。這些都是合法的。我只是在按照醫生的指示做事。
您為診所組織了多少代孕母親?
警察來的時候有七個。我為她們找到住處,陪她們去超市和理發店,為她們取藥,把她們帶到診所。只有兩個人懷孕了。其他人現在已經回家了,她們很安全,和她們的孩子在一起。
這些女性是什么樣的人?
一個選擇成為代孕母親的女孩,她的生活肯定是不好的,不然不會愿意做這個。真的,沒有人會因為同情你生不了孩子而去幫你代孕,她們只是為了賺錢。
這些代孕母親是如何拿報酬的?
她們每個月從醫生那里拿錢。沒有經我的手,直接到她們的賬戶。
據說有照管人監管代孕母親的錢,代她們購物?
不。沒有這樣的規定。那些女孩可以去海灘,去餐館,去購物。我們不是看守人,我們只是在照顧她們,她們是自由的。法院和律師有視頻證明這一點。
| 代孕母親娜塔莉亞 |
警方搗毀這家診所一個月后,克里特島西北部城市哈尼亞的法院傳喚了其中一個“女孩”。她叫娜塔莉亞,來自摩爾多瓦。39歲的娜塔莉亞懷孕四個月,因為擔心被人認出來,她用了假名。
為避人耳目,娜塔莉亞一身黑衣,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她穿著緊身褲,孕肚微微隆起。現在,娜塔莉亞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她肚子里懷著陌生人的孩子,距離交付這個孩子還剩五個月的時間。而此時,為她在這個陌生國度里安排一切的帕特麗夏,正在島上另一端的監獄里。帕特麗夏正是將娜塔莉亞介紹給醫生的人,她給娜塔莉亞提供激素和其他藥物,聲稱其目的是給所有家庭和“女孩們”帶來快樂。但在調查人員看來,她就是一個罪犯,娜塔莉亞就是她的受害者之一。
可娜塔莉婭并不這么認為。她說:“自從診所的事情發生后,我的生活就變成了地獄。我希望帕特麗夏能重獲自由。”和娜塔莉婭一起來到法院的,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她們來自羅馬尼亞。按計劃,她們也應該成為代孕母親。其中年紀較小的幾周前流產了,另一個則剛開始參與代孕計劃:醫生本應不久后給她植入一個胚胎。這兩個女孩也想在檢察官面前為招募她們的那個女人作證。
但她們的努力是徒勞的。克里特島警方在觀察了十個月后,于第二年的8月8日逮捕了名為揚尼斯·吉亞庫馬基斯的團伙主謀。這是一名73歲的婦產科醫生,也是地中海生育研究所的負責人,大家都叫他“醫生”。同時被帶走的還有另一名醫生及其助手。此外,還有兩名被警方認定為“中介”的女性被逮捕,其中一人就是帕特麗夏。在本次警方行動中,該診所共有八名員工被逮捕,他們被指控為國外夫婦和單身人士大規模組織代孕活動和販賣嬰兒,遠遠超出了法律允許的范圍。其中四人目前被拘留。
與許多其他國家不同,自2002年起,代孕行為在希臘合法,并通過特別法律進行了規范。比如,一名女性只能出于利他主義的原因為他人懷孕,即出于愛心,而不是為了金錢;代孕母親不能與嬰兒有遺傳關系,年齡不能小于25歲;而且,代孕不能要求報酬,只能獲得相應補償。想要孩子的父母必須是異性戀夫婦或單身女性,并且因醫學原因無法自己生育孩子。單身男性無權選擇代孕。
“訂購我肚子里孩子的客戶是一個60歲的單身男人,是一個很有錢的商人。”娜塔莉婭說,“這是帕特麗夏告訴我的。”據稱,診所向其客戶收取每個孩子10萬歐元(約合人民幣76萬元)不等的高昂費用。像娜塔莉婭這樣的代孕母親只得到了其中一小部分。她們出賣自己的身體,利潤卻被別人賺走了。
| 國際代孕網絡 |
調查人員稱,地中海生育研究所的團隊涉嫌多次剝削71名女性作為卵子捐贈者,部分情況下未支付報酬。此外,自2022年12月以來的一年內,就有98名女性淪為人口販賣的受害者,被非法用作代孕母親。一個由“中介”組成的網絡在羅馬尼亞、摩爾多瓦、格魯吉亞、烏克蘭等地以金錢承諾誘惑女性,并將她們帶到希臘進行代孕。
國際刑警組織也參與了調查。希臘金融監管機構發布了一份關于診所海外賬戶的報告,賬戶內資金超過300萬歐元(約合人民幣2280萬元),案件涉及的買家來自英國、澳大利亞等地。
以下是2023年2月摩爾多瓦某社交網絡群組“代孕母親”中的聊天記錄。
比安卡:晚上好!我在尋找一個為希臘提供服務的代孕母親,絕對合法誠信,細節私聊。
瑪麗安娜:嗨,是希臘的哪個診所呢?
比安卡:……在克里特島的哈尼亞,叫地中海生育研究所。這是希臘最好、最知名的診所之一。
根據某職場社交平臺的個人資料,比安卡在哈尼亞郊外的一家酒店前臺工作,為“中介”物色代孕母親看起來是她的兼職。在這些論壇中,也能找到帕特麗夏的蹤影,這位來自羅馬尼亞、已經在克里特島生活了20年的被告。她在論壇里發帖稱:“尋找一名代孕母親或已經懷孕的女性,條件優越,提供高額報酬。”顯然,她不僅在尋找潛在的代孕母親,還在尋找愿意出售自己孩子的女性。
地中海生育研究所位于哈尼亞市中心的一個交叉路口。一樓的入口旁赫然掛著一塊寫著“醫生”的牌子,吉亞庫馬基斯就曾坐在這里接受委托人的咨詢。二樓專門用來取卵和受精,三樓則有一個進行基因分析和芳香療法的實驗室。據說,早在2020年,這個診所就被查出有問題,但并未被采取任何措施。
一樓入口旁的一個郵箱被塞得滿滿的,按門鈴也沒有人應答,但診所里顯然仍然有人在活動:大樓的窗戶頭一天是開著的,第二天又被關上了。目前,國家醫學輔助生殖局已經接管了這個診所,負責處理這里的遺留問題。畢竟,這里還保存著數百個家庭的希望——被液氮保存在零下196攝氏度環境中的卵子、精子以及胚胎。懷著孕的代孕母親仍在哈尼亞及其周邊地區等待消息,她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買家們則在擔心他們的孩子。
2014年,希臘向外國公民開放代孕,隨即一個新的業務市場應運而生——國際醫療旅游。作為一個度假圣地,克里特島擁有海灘、美食,治安良好。旅游之際,代孕一個寶寶,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全球育齡人群中,每六個就有一個受到不孕不育的影響。而根據一家全球商業咨詢公司的分析,代孕市場預計到2031年將擴大一倍。 此前,烏克蘭還占據著國際代孕的大部分份額,而現在,希臘在這一領域變得更加重要了。
| 代孕母親困境 |
“在這個天堂里實現你的夢想。”“醫生”在圖片分享網站上發布了這條消息,并配了一張無邊泳池加微笑伴侶們的照片。吉亞庫馬基斯喜歡在根特、紐約、迪拜等地的國際醫學大會上露面。他留著灰色短發,打著領帶,有時戴著飛行員眼鏡。據說該診所租用了14處房產,東歐代孕媽媽們從胚胎移植到剖腹產都住在這里。

2023年9月的一個周四上午,孕婦娜塔莉亞坐在距哈尼亞約20公里處海灘上的一家小酒館里。這里還沒有客人,一些游客在街上閑逛,只有海浪的聲音清晰可聞。猶豫過后,娜塔莉亞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她說,她不想被認出來,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她每天都會給在摩爾多瓦的孩子們打電話,但他們只能在視頻中看到她的上半身。“他們不知道我懷孕了,”她說,“他們以為我在酒館工作。”這家小酒館屬于帕特麗夏的丈夫洛安尼斯,酒館的天花板上掛著船錨,供應蛋黃醬和烤章魚。娜塔莉亞就住在小酒館里。調查人員認為帕特麗夏很可能剝削了她。
娜塔莉亞自己卻表示,“為什么是剝削我?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知道那里的條件。”畢竟帕特麗夏曾對她說,讓她仔細考慮一下是否真的想代孕,希臘媒體曾報道過代孕母親被拘留的消息。一位回到格魯吉亞的代孕母親在接受采訪時說,她感覺自己受到了控制。不過,娜塔莉亞并沒有這種感覺。
采訪中,帕特麗夏一直在哭,她堅稱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非法的。幾年前,她因為生活窘迫開始在吉亞庫馬基斯的診所捐獻卵子。后來,“醫生”問她是否愿意為他工作。他需要一個能與代孕母親和買家溝通的人。帕特麗夏會說羅馬尼亞語、希臘語、英語和一些意大利語,是個完美人選。
帕特麗夏告訴記者,吉亞庫馬基斯一直在施壓。“你必須更加努力工作。”吉亞庫馬基斯說,他需要更多的“女孩”,因為有那么多家庭想要孩子。
帕特麗夏為不能照顧自己的小兒子感到痛苦,他患有自閉癥,她還有一個13歲的女兒。帕特麗夏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但她的話又總是露出破綻。當問到她在哪里被逮捕時,她的回答是“在去診所的路上”。調查人員卻說,帕特麗夏是在雅典機場被拘留的。她當時正準備和一位羅馬尼亞女性去往塞薩洛尼基,計劃將后者九天大的嬰兒賣給一對夫婦。當問到代孕母親得到了多少錢時,帕特麗夏的說法是孕期每月1000歐元(約合人民幣7600元),生產后再加2萬歐元(約合人民幣15.2萬元)。可根據娜塔莉亞的回答,她每月僅收到500歐元(約合人民幣3800元),生產后也只拿到了9000歐元(約合人民幣6.8萬元)。
也許帕特麗夏并沒有意識到她行為的嚴重性,代孕媽媽們通常也相信一切都是合法的。畢竟在希臘,每個代孕案例都必須先得到法院的批準。但問題是:診所提交給法官的文件在許多情況下可能是偽造的。調查人員稱,診所可能偽造了虛假地址和婚姻證明,以便單身男性也能通過代孕得到孩子。
2023年2月,一位羅馬尼亞代孕母親與一對希臘買家夫婦簽訂的合同中寫道:“上述各方同意將(母親姓名)的受精卵移植到(代孕母親姓名)的子宮中…… 該協議不涉及金錢交換。”代孕母親的居住地址一欄赫然寫著診所地址:某某街24號,哈尼亞。
娜塔莉亞也在診所簽了合同,“但我不知道里面寫了什么,合同是希臘語的。”她也沒有得到合同副本,一切都是通過帕特麗夏進行的。
那如果她流產了會怎樣呢?她們沒有討論過。但娜塔莉亞清楚:“沒有寶寶,就沒有錢。”她只知道,“如果我做了什么可能危害懷孕的事,他們會起訴我。”
2022年,娜塔莉亞作為收割工人來到希臘。她在摩爾多瓦的生活很艱難,要照顧四個孩子,丈夫是個酒鬼。為了買房,她背上了債務,但在家鄉,她找不到能賺錢的工作。有時她為鄰居砍柴,有時做些別的農活。
在克里特島,她找到了在橄欖園的工作,那里有一些摩爾多瓦人,不過全是男人。但娜塔莉亞習慣了艱苦的工作,一天八小時,賺47歐元(約合人民幣357元),她在老家永遠賺不到這么多。然而,橄欖采摘季結束時,她又失業了。
她開始在帕特麗夏及其丈夫的酒館廚房幫忙。她觀察了帕特麗夏一段時間,聽到這位有一頭漂亮長金發的女人打電話,聽她與“女孩們”討論代孕計劃,每天與“醫生”通話。最終,她對帕特麗夏說:“我也想做。”
帕特麗夏帶她去了診所,吉亞庫馬基斯對她進行了超聲波檢查和血檢。帕特麗夏告訴她,她需要服用藥物。娜塔莉亞不知道那是什么藥物,只知道服藥后腿上長出了疹子。
2023年5月2日,她接受了胚胎移植。十天后,診所的醫生給她驗孕,結果呈陽性。“我很高興。”娜塔莉亞說。她仿佛看到9000歐元(約合人民幣6.8萬元)就在自己面前,想象著自己拿著錢回到家鄉,還清了房貸,把女兒送進了學校。
那她知道每個寶寶的價格高達10萬歐元(約合人民幣76萬元)嗎?娜塔莉亞看起來有些無助。“是的。”她說。她常常想,出賣自己的身體,承擔懷孕的風險,9000歐元其實是很少的,賺大錢的是其他人。然而,貧困讓她別無選擇。
| 醫療欺詐 |
在哈尼亞,離法院幾條街之外,一個名叫埃琳娜的女人走進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埃琳娜是診所曾經的客戶,住在哈尼亞,在一家小超市工作。
埃琳娜和丈夫在2015年結婚。他們嘗試了兩年自然受孕,沒有成功,因此他們尋求了地中海生育研究所的幫助。埃琳娜說,她此前沒聽說過關于診所的任何負面評價。
負責接待他們的工作人員向她解釋了流程,態度友好,充滿鼓勵。2017年8月,他們首次嘗試人工受孕,這是診所另一個業務領域。據埃琳娜所知,是吉亞庫馬基斯取出了她的卵子并進行了胚胎移植。
第一次嘗試,埃琳娜懷孕了,但后來的檢查結果顯示胎停。此后,她繼續進行了七次嘗試,最后一次是在2023年2月11日。為準備人工受孕和胚胎移植,埃琳娜每次都需要服用強效藥物和激素,她感到身體疲勞,情緒就像坐過山車,希望、焦慮,然后又是失望。還有打了水漂的錢:治療費用高達1.5萬歐元(約合人民幣11.4萬元),還有8000歐元(約合人民幣6.1萬元)的藥物。
埃琳娜的母親聽到診所被調查的新聞后,立即打電話給她。緊接著,埃琳娜接到了警方的通知:胚胎移植存在造假,她是受害者之一。七次移植中有四次是假的,埃琳娜服用了藥物,接受了麻醉,但沒有被植入受精卵。調查人員稱,診所實施的類似欺詐行為有400例。而在法庭聽證會后不久,吉亞庫馬基斯的律師發表聲明,說他的當事人只是想幫助人們成為父母。
埃琳娜則強調,她在乎的不是錢,“我錯過了自己最有生育力的幾年。我現在40歲了,懷孕的概率比以前更小了。我希望他們受到懲罰,讓他們也嘗嘗見不到孩子的痛苦。”埃琳娜的律師還代理了診所另一些患者的案件。例如,有一家人想查明他們的卵子和胚胎是否被出售并提供給他人使用。
在希臘境外,也有一些牽涉到該診所的案件。來自布里斯班的斯蒂芬·佩吉是澳大利亞的受害者代表之一。他表示有很多跟他一樣的受害者,“我們不知道能否取回我們的卵子、精子和胚胎,也不知道該如何取回。”
直到現在,仍有人不愿相信他們的“醫生”是個罪犯。在一個視頻里,“醫生”戴著手銬走上法院的臺階,戴著反光太陽鏡,臉上帶著微笑。旁邊有人在為他歡呼:“揚尼斯,我們愛你!”
| 破碎的承諾 |
調查人員表示,調查并不針對代孕母親,也不針對委托人。只要醫學檢測證實了親子關系,委托人就可以得到自己的孩子。而那些存放在吉亞庫馬基斯診所的冷凍卵子、精子和胚胎,現在已經轉移到了哈尼亞的醫院。自從診所被調查以來,有七位代孕母親在那里順利生產,其中包括幾對雙胞胎。如果所有親子檢測正常,這些寶寶就可以和他們在澳大利亞或意大利的父母團聚。然而,一位生下雙胞胎的格魯吉亞代孕母親卻不辭而別,意大利的委托人不得不爭取孩子的監護權。另一對意大利夫婦則為了守候未出世的孩子,在克里特島等待了好幾周。
接受采訪時,娜塔莉亞距離預定的剖腹產日期還有近五個月的時間。她很擔心自己與孩子會有血緣關系,因為她聽說診所可能沒有使用捐贈的卵子,而是使用了代孕母親自己的卵子。她還擔心最后可能收不到約定的9000歐元(約合人民幣6.8萬元)。“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孩子。”娜塔莉亞說。
自從診所負責人和帕特麗夏被拘留以來,她就沒有再去看醫生,也沒有繼續服藥,因為她沒有醫療保險。現在,她住在帕特麗夏及其丈夫經營的酒館后面的一間小屋里,屋頂是波紋鐵皮,里面有一張床、一個小廚房,還有一個紅色的大音響,她用它來聽流行音樂。
孩子的生物學父親,那位60歲的商人,沒有為她提供任何幫助。她說:“我感覺他對這個孩子并不是很感興趣。”這個男人最近在電話中說要帶她去看醫生,卻從未兌現承諾。娜塔莉亞說:“我為這個孩子感到難過。”
編輯:周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