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縣自古即被稱為“文獻之邦”,文物頗盛,代不乏人,素有重教慕學之風。社會賢達辦學熱心,莘莘學子亦勤學刻苦。且蕭縣地處黃淮平原南端,既秉北方人堅強之性格,又接南方人靈秀之氣質,集南北人天性之優點。故常有英雄豪杰崛起于隴畝之間;名流學者憤起于清寒之門。春秋三賢,皆孔門高足。東漢朱浮,經文緯武,才華出眾,而藝苑名流更是層出不窮。自南朝書法家宋武帝劉裕、宋明帝劉彧到清朝的畫家侯子安,以及蕭縣籍古代著名書畫家就有20余人。到了近代,各類精英薈萃,出現了數十位書畫、雕刻藝術大師,名噪一時,成就了蕭縣“國畫之鄉”的美譽,聞名全國。王青芳就是其中十分突出的一位。
芒碭山人
蕭縣與河南、江蘇兩省接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曾歸屬江蘇管轄。蕭縣有個鎮叫大屯鎮,大屯鎮有個村叫守備莊,村子因曾出過一個“守備”那樣的官而得名。村莊不大,像個寨子,據說還曾經有過寨墻。王青芳就出生在這個村子。
王青芳,號“芒碭山人”,齋名“萬版樓主”,清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五月四日出生。王青芳的祖父名叫王其夢,為人忠厚,性格剛強,頗有經營頭腦,再加上克勤克儉,勇于創業,不僅置了200余畝土地,還開了一爿中藥鋪,并另設有油坊和染坊兩個作坊,尤其以中藥鋪生意興隆,在芒(山)碭(山)一帶,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享有盛名。在王青芳很小的時候,家里在他祖父的操持下,人丁興旺,家景鼎盛,富甲一方,作為該村首富,王其夢自然成為一村之主。
王其夢有4個兒子,老大王春山英年早逝,未能婚配;老二王碧山,就是王青芳的父親;老三王巒山,是王子云(原杭州美院教授,我國著名書畫家)的父親;老四王秀山,是個秀才。王青芳及王子云兄弟的文化啟蒙以至于后來走上從藝之路,都是得益于這個秀才四叔。王子云名青露,字子云,生于1897年,年齡大王青芳3歲,王青芳稱他為二哥。王青芳(堂)兄弟共7人,有大哥王青選及堂兄王青照(號子光)、王青露(號子云)、王炎、王青山(號少松)、王青學,未婚早逝。20世紀30年代,王青芳曾寫過一首打油詩自敘家門:“我與王莽是一家,兄弟七人幸無八,潦倒風塵只兩個,一在北平一在法(當時他二哥王子云正在法國留學)。”
隨著時間的流逝,王青芳的爺爺年事已高,不久去世。或許是樹大招風,在那個兵荒馬亂、土匪橫行的動蕩年代,守備莊也頗不得安寧,屢遭土匪搶劫。王子云的父親便是在一次遭劫時被土匪當場活活打死,王青芳的大哥王青照同樣沒有逃脫此等命運,在土匪又一次打家劫舍時被打死。于是王氏家族逐漸敗落,王青芳的童年就是在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中度過的。
王青芳的四叔王秀山是黌門秀才,在守備莊開設學館,附近村莊的孩子都到這里就學。清末廢除科舉以后,王秀山被選任蕭縣第一高等小學堂堂長(即校長),王子云和王青芳先后就在這個學堂上學。
蕭縣第一高等小學教圖畫課的老師是縣城有名的朱學騫先生,他擅長畫花鳥,尤其善畫螃蟹。朱先生教課認真,常以“練手”“練眼”“練心思”來宣教圖畫課的功能。所謂“練手”,就是指表現技能要熟練;所謂“練眼”,是指觀察事物要準確;而“練心思”則是構思立意和創作思維要新穎。這三者恰是繪畫創作的三大環節,朱學騫先生用精練而又質樸的語言將其概括表達出來,傳授桃李,這對奠定王青芳終生愛好美術的志向有著深遠的影響。在朱學騫老師的指點下,他反復影摹《水滸傳》和《三國演義》等石印書冊中的“繡像”人物畫。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的圖畫課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一次,他畫的一幅“蟈蟈”不慎掉在地上,竟引來幾只小雞爭相撲啄,其圖畫技藝由此可見一斑。1910年,年僅十歲的王青芳考入江蘇銅山縣立第一高等小學堂,仍以國畫成績最為突出。接著,他的一幅繪畫作品又在上海《少年》月刊上發表,這對他從事繪畫藝術更是一個極大的鼓舞。
1917年,剛滿17歲的王青芳考入江蘇省立第七師范學校。5年后,他以優異成績從江蘇省立第七師范光榮畢業。此時國家正值內憂外患之際,因報國無門,又暫無地方可去,同時也為了更高的藝術追求,王青芳在兩位堂兄王青照、王子云的資助下,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南京江蘇省立第四師范學校附設的美術專修科繼續學習,并享受省撥公費,學制三年。在校期間,他通宵達旦,勤學苦練,受到蕭俊賢、謝公展、李毅士等名家的指導。
是年,在王子云的幫助下,他又轉入北京美術學校高級師范科學習,因為他具備相應的繪畫基礎,所以被破例允許旁聽二年級課程。當時北京的國畫名家很多,如北京美術學校的教授陳師曾、王夢白、肖謙中,中國畫學會的金拱北,以及國畫大師齊白石等。王青芳在他們的影響下如魚得水,畫藝也突飛猛進。
嶄露頭角
1925年,王青芳正值年輕韶華,王子云又推薦他到北京私立孔德學校任美術教師。孔德學校為蔡元培和李石曾于1917年創辦,校名是紀念法國實證主義哲學家孔德。學校董事長是國學大師錢玄同先生,北京大學也有幾位教授在孔德學校兼職授課,這個學校的待遇比其他學校高。王子云原在孔德學校任課,于1926年離開北京孔德學校到南京任中央大學教育館美術部主任。王青芳留在北京孔德學校任課,并在這一年正式拜齊白石為師,學習國畫和篆刻。他和李苦禪兩人都是齊白石早期弟子中的佼佼者。
自拜齊白石為師后,王青芳白天教學,晚上勤奮練習國畫,直至深夜。每到星期天,他從不休息。有時到齊白石大師家去學畫,有時到故宮或北京圖書館看書,描摹名畫。每次他都帶著燒餅和咸菜,午飯就在圖書館吃,一直到圖書館下班時他才肯離開。那時,他僅臨摹的古代仕女圖就有數百張。
與此同時,王青芳積極參與在北平的各種文藝活動,并勤奮創作,參加畫展,很快在畫界嶄露頭角。由下可見一斑。
1926年,王青芳曾和李苦禪、王森然、邱石冥等著名畫家組織“吼虹畫社”,李苦禪先生任會長,王森然先生主筆政。畫社的宗旨是提倡新國畫運動,以進步的美術作品弘揚真善美,抨擊假惡丑。
1929年4月,由教育部主辦的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在上海舉行,展出作品2258件,其中王青芳畫的《墨荷》也參展了。這年5月,北平藝術協會成立,選舉王月芝、汪申伯、李苦禪、王君異、王青芳、薩空了、熊佛西、孫之俊、趙望云、趙夢朱、王代之等19人為執行委員;9月,由楊翔凡、王青芳、李智超、張泊生組成之四友畫會,分別在北平大學藝術院、中山公園舉辦展覽,時評:“楊等作風,據一般人觀察,既非守舊不變之頑固派,亦非爭奇眩異之破壞者,脫胎于古,不為古所拘,取法歐西,而不為所惑,蓋楊等深得國畫三味,而西畫根底亦有相當程度。”
是年,王青芳創作設色紙本《花鳥圖》,題:“艷質豐資釣紫絲,嫣然最是豐開時;二分淺睡三分醉,斷雨零風力不支。共禧十八年寫,芒碭山人王青芳。”王青芳之所以稱自己為芒碭山人,是因家鄉蕭縣地鄰傳說漢高祖劉邦斬蛇之芒碭山,故取“芒碭山人”為號。
1930年5月,中國畫學研究會第七次成績展覽在中山公園董事會舉行,展出作品200余件。王青芳加入此研究會并成為其會員,其參展作品《山水》尤為出色。接著,“吼虹畫社”舉辦繪畫展覽會,展出社員作品200余幅,李苦禪、趙望云、孫之俊、王青芳等均有作品參展。此次展覽被報界譽為“本年最精彩之展覽”。同時,王青芳在《北洋畫報》刊登《荷花》《枇杷》《花鳥》等多幅繪畫作品。
1931年7月,中國畫學研究會第八次成績展覽會在中山公園舉行,王青芳有作品參展。是年,藝文中學校友為緬懷1928年被軍閥張作霖槍殺的校長高仁山刻碑紀念,由王青芳書寫碑文,他引用高仁山生前的一句話:“身世悲壯,一絲不掛,無瞻前顧后之憂,乃能言救國,做救國事業。”
1932年暑期,王青芳協助杭州藝專木刻團體“一八藝社”的王肇民、汪占非、楊澹生、沈福文等人進入北平大學藝術學院,成立進步美術社團“北平木刻研究會”,三度舉辦版畫展覽,并使藝文中學成為北平開展新興木刻運動的重要基地,為北平版畫史開啟了重要篇章。
1933年8月,王青芳參加中央公園水榭舉辦的“中國畫學研究會第十次展覽”,作水墨畫《不堪回首》(雄雞圖),分別邀請錢玄同、周作人、劉半農等人為之題跋。該畫曾參加藝風社第一屆展覽會。
不久,魯迅、西諦選編《北平箋譜》,由北平榮寶齋影印出版,全書共6冊,收錄有人物、山水、花鳥畫332幅。該書曾被魯迅稱作“中國木刻史上斷代之唯一之豐碑”,對王青芳由篆刻轉木刻產生極大影響。隨后,他的中國畫《馬》《兒童》《雞》《鳥疑金彈不敢喙》《萬竹林中》諸幅作品,參加了在上海舉辦的藝風社第一屆畫展會。
翌年8月,“書畫·版畫展覽會”(即“平津木刻聯合展覽會”)在藝文中學舉行。許侖音、金肇野、未名、王青芳諸人作品,受到社會人士贊許。展出當天,《北辰報·荒草》以整版篇幅刊出“木運專刊”。清流《書畫木刻合展記》中評價:“王青芳君的《自刻像》,實在是在技巧上打破了全會場的紀錄了。”展覽結束后成立了平津木刻研究會,之后以陳芳署名發表《追述劉半農》一文,稱劉氏去世,“中國不只失一文學家,固亦可謂失一藝術批評家也”。
10月,王青芳參加中山公園水榭舉辦的“中國畫學研究會第十一次成績展覽”,同人合影刊登在10月出版的第60期《藝林月刊》。這年冬天,北平市政府在鼓樓民眾教育館舉辦畫展,王青芳有國畫作品展出。友人沈寧撰文稱贊其作“的確新鮮有味,與眾不同,因為他熟識了社會,作品中都含有諷刺、鼓勵改造……許許多多的意義、作用,絕不像那般為博得‘貴人愛好道學歡喜的’!”遂認為知交,相互詩畫酬酢。
11月,《中央日報》發表王青芳1931年所作水墨畫《拾糞圖》,題跋:“人棄我取,這種事真經濟,終日里逐臭得了多少名利?我要問你。”胡適亦題識:“俺的職業和您的一樣重要。你不信嗎?等俺們罷三天工,你瞧瞧!”這一年,王青芳的作品還有《紅塵起處曉煙遲》《菊鴉圖》《山水圖》(贈王子云)等。
1935年,王青芳發表《劉半農殉學后之收獲》一文,記述劉氏追悼會見聞,收錄蔣夢麟、胡適之、周作人、錢玄同諸人悼詞及挽聯,其中自作挽聯:“阿彌陀佛方濟世?桐花芝豆足千秋。”
之后,王青芳發表《王夢白畫師》長文,記述王氏生平及與其交往經過,“畫師雖未享永年,而其畫則可千古。自來畫家之傳,在畫亦在人,畫師之作品必傳,已為世人所公認,而其人品之清高,更為畫史中有數人物,其傳必矣。”
不久,藝風社第二屆美術展覽會在南京中央大學開幕,展品有千余幅。王青芳有《殘荷聽焉》《年年畫金瓜》《柳岸人家》《煙雨里》《紅嫣點點》等5件作品參展。
這年6月,王青芳與王君異、王森然、吳迪生等人,以王伯龍、李苦禪來平、中國旅行劇團日內赴津公演、小說家張恨水行將南下諸項,特聯名具柬在假稷園水榭大廳舉行茶話會聯絡友誼。賓客到會者有齊白石夫婦、齊如山、張恨水、成舍我、王石之、秦宣夫、邱石冥、唐槐秋、陶金、白楊、馬彥祥、鄭影康、賽金花等200余人。
中山公園舉辦侯子步畫展,其中展有王青芳金石篆刻一幅,內附錢玄同、沈兼士、馬衡、王森然等題詞,對王青芳篆刻藝術給予高度評價。錢玄同在題詞中寫道:“刀法與結構皆自具匠心,絕不因襲前人。這種獨立的、自然的、奔放不羈的精神,在前代藝術品中,惟魏齊造像記可與媲美,豈甘做古人的奴隸,以‘學某人法一仿某人派’自標者所敢夢見!”馬衡在題詞中寫道:“青芳先生具藝術天才,書畫篆刻無一不精,亦無一不奇,洵空前絕作也。”
這年夏天,齊白石在王青芳為王森然所作水黑紙本《春風立馬》上題詞:“青芳之學悲鴻,能得其神。可思下筆時,悲鴻之魂必來腕下也。森然先生屬題。乙亥夏,齊璜。”時王青芳所畫馬宗徐悲鴻而神似,然風骨凜然,不作贗鼎,常題詩以資辨別,并志對徐君之景仰:“畫工神駿說徐師,妙手通靈顧愷之;知否燕京有弟子,捧心丑婦效西施?”
9月,中國畫學研究會在中山公園舉辦第十二次展覽,王青芳作品《馬》等參展。開幕式后同人留影刊登在第70期《藝林月刊》。之后,《藝風》《北晨畫刊》《天津商報畫刊》等發表王青芳作水墨畫、篆書楹聯“噙鳴花底,魚樂淵深”及篆刻“忙里偷閑”“沈兼士書”等。
進京幾年,王青芳很快以他獨特的藝術魅力征服眾人,由于他還熱衷于組織各種藝術活動,所以享有“藝壇交際花”之美譽。
20世紀30年代,王青芳在北平美術界已有較高的名氣,許多學校爭相聘請他教美術課。他當時從小學教到大學,同時代課的學校有孔德學校、藝文中學、北平四中、北平女三中、北平幼師、北平師范大學美術系、北平國立藝專等學校。他為國家培養了很多的優秀美術專業人才,可謂桃李滿天下。他教過的學生較有名氣的有原北京工藝美術學院的院長張仃教授、山東師范大學美術系主任張鶴云教授、湖北美術學院張放教授、印度著名畫家周德利等。同時,王青芳是一位著名的職業畫家,教課之余還參加了中國畫學研究會,并介紹他的學生張鶴云等參加學會的活動。中國畫學研究會會長是周肇祥(周肇祥在北洋軍閥時期曾任過湖南省主席,晚年在北平主持畫會)。中國畫學研究會就設在中山公園內,北平許多著名畫家,如齊白石、李苦禪、蔣兆和、于非闇、溥心畬及王青芳等都在這里舉行過畫展。
聚交群賢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北平,著名畫家們經常聚會。常到孔德學校王青芳的畫室聚會的有李苦禪、王雪濤、趙望云、蔣兆和等人。他們談論藝術問題也即興合作潑墨作畫,有時也到王森然先生家里聚會。據王森然先生的女兒王潤琴回憶:“那個時期我的家更加熱鬧了,除了趙望云、李苦禪兩位常來客之外,至今能記起的還有王悅之、王雪濤、王青芳、胡佩衡、邱石冥、侯子步、肖松人等也常來常往。這些人來了,不是鋪紙潑墨即興創作,就是臨時抓個話題變成了時事論壇。我一生難忘的是,這些叔叔伯伯來了之后,不是個個聚精會神地作畫,鴉雀無聲,像沒有一個人似的,就是交相高談闊論,一片喊聲、笑聲像要沖破屋頂一般。特別是苦禪叔那次用奶奶絮被子的棉花即興潑墨:在窗戶紙上先畫了幾個大荷葉,然后用毛筆畫上荷花和一只小鳥,真是惟妙惟肖,給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引自《炎黃春秋》2004年第6期《在父親王森然身邊的日子》一文)
1944年,蔣兆和先生在他畫的一幅“流民圖”中,把王青芳和邱石冥兩位畫家作為模特,畫在“流民圖”上。王青芳早年曾學習西方畫,自拜齊白石為師后又學畫國畫。他特別崇拜齊白石和徐悲鴻兩位美術大師,他畫的馬和徐悲鴻畫的馬幾乎可以假亂真。當時北平許多國畫愛好者,都向他求畫駿馬圖。北平永德木廠的老板張心泉先生和胡令蓉女士都跟王青芳學習畫馬。王青芳在20世紀30年代跟齊白石學畫蟹和蝦,到四五十年代自己轉向畫魚。他畫魚不畫水,卻看似魚在水中游。徐悲鴻大師對他畫的魚評語是:“王青芳這度多產,淹沒其長,其游魚實有獨到之處,故陳其多幅,亦披沙瀝金之意。”(引自《徐悲鴻研究》226頁,1948年《介紹幾位作家的作品》)王青芳畫的一幅金魚在全國美術展覽會上獲優秀獎,并發表在1955年第17期《新觀察》的封面上。
1935年2月初,徐悲鴻趁寒假由南京赴北平,為前教育總長傅增湘畫像,北平藝術界為他舉辦了歡迎茶話會。其間舉辦徐悲鴻小型畫展,王青芳為其布展,展覽約8天,其間齊白石、周作人、楊仲子、吳迪生、王青芳等曾同徐悲鴻合影留念。
王青芳最親密的兩位畫友是李苦禪、蔣兆和兩位先生。李苦禪先生抗戰初期曾被北平日本憲兵隊抓捕,王青芳和許多藝術界人士曾設法營救過李苦禪先生。1938年,王青芳和王淑萱結婚時,是李苦禪先生做的司儀,照結婚集體像時,他還說笑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1956年王青芳病故后,在中央美術學院舉行追悼會,又是李苦禪先生主持的。王青芳去世24年后,即1980年春節“蕭縣籍書畫家書畫展”在安徽省合肥展出,李苦禪大師題寫“國畫之鄉”為展標,自此蕭縣便成為全國聞名的國畫之鄉。蔣兆和先生畫“流民圖”時,把王青芳和邱石冥先生作為“天涯淪落人”和知識分子的代表畫在圖中。蔣兆和先生和肖瓊女士結婚也是王青芳從中協助說合而促成的美事。
著名畫家肖龍士先生也是安徽省蕭縣人,他和王子云是徐州七師的同學。抗戰期間,他在蕭縣師范教美術時,學校就設在蕭縣守備莊。肖龍士先生就住在王青芳院內的老屋。肖龍士先生數次到北京拜訪王青芳共同切磋畫藝。1950年,肖龍士先生又到北京,經李可染、李苦禪兩位著名畫家和王青芳的引薦,拜齊白石為師。齊白石大師曾在肖龍士先生畫的一幅荷花上題字“國有此人吾不知,深以為恥,龍士畫荷吾不如也。”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畫壇以傳統的畫風為主,一般稱為“京派”,而把齊白石大師和李苦禪先生及王青芳的大寫意風格稱為“海派”,甚至貶為“刷派”。1937年(民國二十六年)第二次全國美術展覽會,國畫報參數1981件,展出487件。研究中國國畫的日本學者長廣敏雄先生把展出的中國畫分成兩類:一類是舊派中國畫作品,畫家有黃賓虹、張大千、溥心畬、余紹宋、盧子樞、溫其球、張善子、張鶴生、鄭午昌、王個移、王一亭、劉維良、柳子谷、黃君璧、吳湖帆、齊白石、江軫光、顧樹森、盧振寰等。另一類是新派中國畫作品,畫家有陳樹人、金右昌、黃少強、黎葛民、鮑少游、李可染、高奇峰、趙少昂、何泰園、張坤儀、汪亞塵、王青芳、葉少乘、李佩鳴、尤伯良、陳曉南、黎雄才、趙望云、高劍父、胡藻斌、胡獻雅、方人定、何勇仁等(引《近代中日繪畫交流史比較研究》陳振濂著,136頁)。
1937年7月3日,王青芳參與由孫之俊、葉淺予、陸志庠、蘇世等為反對日本侵華而發起的“北平第一屆漫畫展覽會”,這次展覽會在中山公園春明館舉行,當時轟動了北平。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漫畫展草草結束,展出作品由組織者銷毀,部分作品發表于《實報半月刊》第42期之《北平第一屆漫畫展覽會特輯》。
萬版樓主
王青芳不但是一位著名的國畫家,同時他還是一位版畫家、篆刻家。從20世紀30年代魯迅先生提供版畫開始,他就進行木刻創作。他的木刻主要是以人物像為主,特別是古代人物,從三皇五帝開始,直到明清以及近代著名歷史人物,如老子、孔子、孟子、莊子、秦始皇、漢高祖、漢武帝、蘇武、張遷、班超、司馬遷,《三國志》的主要人物劉備、關羽、張飛、諸葛亮、曹操、周瑜和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晉朝的“書圣”王羲之、“畫圣”吳道子、唐太宗、武則天、李白、杜甫、王維、白居易、韓愈、宋太祖、王安石、蘇東坡、司馬光、歐陽修、柳宗元、朱熹、成吉思汗、忽必烈、關漢卿、王實甫、顧炎武、施耐庵、羅貫中、曹雪芹、袁枚、劉墉、紀曉嵐、林則徐、武訓等,還有《二十四孝》中的王祥臥冰求魚、老萊子娛親等,以及《無雙譜》書中的人物故事如周處除三害、曹娥投江等他都刻過。他刻過的近代的歷史人物有孫中山、魯迅、蔡元培、齊白石、徐悲鴻、梅蘭芳等,總計刻有3000多幅版畫人物。
1936年,“一二·九”學生運動,北大一名學生被反動派殺害,大學生抬棺游行,王青芳刻了一幅“抬棺游行”的版畫,因此遭到北平反動當局的拘留審查。抗日戰爭時期,他刻了一幅蘇武牧羊圖的版畫,送給京劇表演藝術家馬連良,后馬連良專門演出一場蘇武牧羊京劇請王青芳觀看。
20世紀40年代,王青芳在北平師范大學美術系教授木刻時,曾經當堂給學生示范用一塊梨木給自己雕一座頭像(浮雕),并自嘲題為“麻木不仁”,因為當時是日偽統治時期,王青芳只能用這種方式表示對敵人的反抗。
據山東師范大學教授張鶴云先生回憶:王先生不僅是書畫家、篆刻家,也是木刻家,被譽為“萬版樓主”。北平國立藝專在當時設有許多課外選修課,如木刻、小提琴、口琴、昆曲等。木刻的導師就是王青芳先生。王青芳先生每周有一個下午上課,王先生教課的各校學生中有一批青年在學木刻,有李錕祥、焦榮吉、王同、白凡、崔椿、張放(原名張承武、張止戈)、王寶康、魯汀(原名陳文皋)、朱潮(原名朱開天)、李孔石、馬立敖、徐承振、陳振民、徐青之、靳錚、影痕、徐森霞、聞青、魏毅軍、張祥生(默鑄亞人)等,并組織了“刻木木刻會”。他們每年春天都在中山公園舉行一次展覽,還曾不定期印刷“木刻集”,王青芳也幫助學生們把木刻作品寄到各個刊物發表。
那時,在王青芳的帶動下,木刻活動似乎搞得紅紅火火。北平、天津和唐山還搞過木刻聯展,天津有李平凡、楊元,唐山的有簡棲、叔源。1944年暑期,日本版畫家平塚運一來華,王青芳先生以中國版畫家的名義作為主人接待他,當時國立藝術專科學校舉辦版畫講座學習班。平塚運一在北京居留一年,除學習班外曾到曲阜參觀,回京后刻了巨幅的“大成殿”。刻制中十分辛苦,天氣炎熱,他常在藝專院子里刻,這幅木刻似乎是平塚運一的名作,曾在許多刊物上發表。
王青芳自20世紀30年代初期即從事新興木刻運動,參與北平木刻研究會、平津木刻聯合展覽會及全國木刻聯合展覽會等一系列重大活動。他平日醉心創作,廢寢忘食,其創作內容之廣、數量之多、影響之大,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平津地區無人比肩。其以傳統木刻形式融入新的內容,創作出獨特的“詩配畫”木刻藝術形式,再與友人和詩互唱,留存了大量典故史料,令人倍感新奇,華北各大報刊爭相連載。1932年夏,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以“左傾分子”的罪名,開除了王肇民(著名水彩畫家、王青芳族侄)、沈福文在內的4名杭州“一八藝社”骨干成員。他們流亡北平,得到了在北平藝文中學任教的王青芳的幫助,轉學于北平大學藝術院校。稍后,王青芳以藝文中學為中心,促成了“北平木刻研究會”(在北方左聯領導之下)的成立,1934年8月26日至31日,《書畫·版畫展覽會》在藝文中學開幕,旅居北平的作家郁達夫參觀了展覽,并在《北辰報》發表題辭,文中盛贊王青芳、王肇民“王氏一族,天才輩出”。
王青芳在孔德學校(原清朝的宗人府)有一間屋子,大概有10余平方米,是他的工作室兼臥室。隔壁南面住的是學校的董事長、國學大師錢玄同,同屋的北面是個已封閉的大門洞,這地方就成了王青芳的版畫貯藏室,也是象征性的“萬版樓”,他把刻好的版畫都存放在這里。他的工作室雖小,但藝術氣息很濃,有齊白石大師題寫的“木石居”三個字和他畫的蝦,及徐悲鴻大師畫的馬(是賽金花題寫“南無阿彌陀佛”轉贈給王青芳的),還有蔣兆和、葉淺予兩位畫家給王青芳的畫像,葉先生并在畫上題寫“我愛你的頭發像火一樣的美”。王青芳的頭發很亂,但他從不梳理。就這幅畫像王青芳寫了一首打油詩:“宛如怒發上沖冠,年年只著藍布衫。葉氏畫王馳南北,畫到真王不值錢。”葉淺子先生20世紀30年代曾畫過連環漫畫《王先生》,在全國很有影響。室內還掛有王子云的油畫像,有族兄王肇民的水彩畫,還有一張是他當時教的學生張仃畫的水彩畫,畫的是一個人力車夫夜間在路燈下修補車帶。因他的工作室很小,有時國立藝專和師大的同學來的人很多,只好到院內一棵大槐樹下集合活動,刻木刻。
王青芳早年跟齊白石大師學國畫和篆刻治印。多年來他在教版畫的同時也搞篆刻治印,他的治印風格有獨到之處,刀筆蒼老,自成一家,北平各界求他刻印章的人很多,在抗戰時期國學大師錢玄同就請他刻過一枚閑章“餅齋”。齊白石曾跋王青芳印存,“借山門人羅祥止,出印存求跋,余有語曰:吾弟善學至如此,世有大罵祥止者,必罵余:余將若何,祥止笑不能答。今青芳弟刻此見告,余亦曰:世有罵余者,亦必罵青芳,青芳勿謂余言未早也。”學者蕭一山亦題識其印存:“青芳兄為吾鄉奇士,可與令兄子云并稱于世,其書畫早已著聲于藝林矣,乃出余技從事篆刻,筆法精詣,自成一家,視白石翁曷多讓焉。”
日臻成熟
隨著生活閱歷的增加、年齡的增長,王清芳的藝術成就也日臻成熟,作品也越來越多,形式也越來越豐富多樣。
1936年,王青芳連載發表《閑話“漫畫”》一文,分“漫畫發長時期”“漫畫的立廓時期”“漫畫與教育”“漫畫的路境”“漫畫家出路問題”諸節,研討漫畫沿革、作用及發展,呼吁新聞出版界給予漫畫發表作品園地,發揮他們的天才,提高漫畫在美術中的地位。
《天津商報畫刊》《益世報》《實報半月刊》等以“木刻漫畫詩存”為題,開設專欄刊登王青芳木刻及配附賈仙洲、連仲等和唱詩作。他的木刻作品《不是當年作戰溝》《雄雞長鳴》《牛疲如柴啃地皮》《陷阱刀槍爭欲發,睡獅依舊夢沉沉》《夏日火爐秋日扇,雨遭淪落不隨時》《天安門外石獅吼,不管沉淪睡去人》《汗流浹背肩頭重,辛苦生活似馬牛》《頂上頭顱腔內血,正直殉國委沙場》等,多具現實題材,反映了作者對華北時局危急之關注及百姓貧苦生活的同情。
六月盛夏炎炎,北華美專五周年第五次師生畫展舉行,展出中國畫、雕刻作品1000余件,中畫系教授許翔皆、王青芳、顏伯龍、王君異、侯子步、李苦禪、吳一舸、張牧野等均有作品參加。隨后,王青芳篆刻作品參加在太廟舉辦的蓮社畫展。與此同時,北平《益世報》開始連載王青芳輯錄《題山水畫詩選》《題花鳥畫詩選》《題動物畫詩選》《題人物畫詩選》《題畫雜錄》《題畫花卉詩選》等題畫詩共計300余首。
王青芳在他發表的《齊白石先生題畫詩序》一文中,贊嘆他的恩師齊白石:“其為詩,有東坡放翁之曠達,零篇斷句,亦自氣若長虹;讀其詩,可知其胸襟之瀟灑自然,才氣之天真恢廓,并想見其畫筆淋漓之妙也……余年來對題畫詩,多所莧集,于齊師之詩,尤所心折,僅將收藏于篋中者,附刊于詩選之內,雖屬一鱗一爪,讀者當如對野云野鶴,掃塵一氛,而題畫詩選一書,亦因之而生光不少矣。”
這年,華北學院成立,何其鞏任校長,開設藝術教育專科,集中西畫、圖畫雕塑、音樂戲劇、文藝詩歌于一爐,技術與學理并重,以期振興東方藝術及溝通中西藝術潮流。王青芳、胡佩衡、陳半丁、管平湖、顏伯龍、壽石工、王森然、李苦禪、侯子步等人被聘為教授。
不久,魯迅先生去世,北平大學文藝研究會在該校大禮堂舉行魯迅先生追悼大會,會場挽聯中有王青芳悼詩一首:“一枝大筆柱中流,亮節高風誰與儔。著作等身革教育,藝壇木刻賴公留。語絲奔流又萌芽,彷徨吶喊一作身。薤露寒生云墨冷,匆匆來去似曇花。處處敵愾與寇氛,無端無欲衷斯文。憑將木刻傳今世,刻就遺容一慟深。”
是年,王青芳、賈仙洲選輯《題畫詩選》自費印刷出版。于右任、齊白石、周作人題簽,孫墨佛、賈仙洲、王青芳、王森然、馬步周、任連仲、姜時彥、錢運生、楊鳳祥、徐瘦梅、馮亦吾作序。此詩選精選歷代題畫詩,按類排列,后附高奇嵊、徐青藤、徐燕孫、陳師曾、齊白石、厲南溪、孫墨佛、王青芳、隋文靜、賈仙洲、任連仲、錢運生、楊鳳祥題畫詩及王、賈、任題木刻詩、王青芳打油詩及友人和詩等。書前附有王青芳書畫篆刻作品圖版。王青芳《題畫詩選》詩序曰:“專為藝界集斯編,不為沽名與賺錢。問世亦知難普遍,洛陽紙價似當年。”
王青芳曾因在作品中寄托憂國憂民之情遭當局傳訊。“那些時正是與暴日委曲求全慎重邦交的時期,竟因我刻了兩幅表現學生愛國情緒的圖畫,送到太廟內某人聯合展覽會中去陳列,是被當局認為‘有礙邦交’,將我捉將官里去,飽嘗鐵窗風味……為我添了一部分木刻的材料,這倒是值得快慰的。”(《我研究雕刻的動機及經驗》)
王青芳,將其創作、收藏木刻之所命名曰“木石居”,由方地山書寫過匾額;繼名“萬版齋”,由宣用光書篆字匾額;后定名為“萬版樓”,分別由名流,如王農以、何其鞏、齊白石、艾華、王森然等題額。在此期間,他創作、發表中國畫作品《竹林人家》《大雞圖》;書法瓊臺含霧,霄漢無云(題:二十五年偶用篆刻之法書之芒碭山人王青芳);篆刻“唐崎治久”“蒼人”“衛天霖”“汪亞塵”等。
1937年4月,教育部主辦第二屆全國美術展覽會在南京美術陳列館開幕,王青芳的中國畫《魚》參展,題款:“與物無爭樂趣多,浮沉任意逐清波。莫忘團結爭食斗,旁有漁人張網羅。二十六年春,芒碭山人王青芳”。簡又文評論道:“尚有王青芳之《莫忘團結爭食斗》一幅,以水墨寫六尾水中之魚,姿勢各異,濃淡得宜,陰陽分清,虛實合法,而生活動力,在表現,回味不絕,百看不厭。我不識此畫家,但觀其畫法,是趨向于新的路徑,讀其題款與題詞,尤見其立意之高尚,故極盼望其努力多創作。”吻玉評論道:“王青芳君之畫品,不泥古法,富創作性,而所畫之虎、馬、年、雞、鷹、魚、鳥、花卉、摩登等作品,無不精彩生動,栩栩如生,是殆深得古法之精深,變而為新潮流之作風者,譽之或含譏笑性者,呼之為創作家,非之者罵為粗野,不知其實寓有神潤,青芳君聞之能無大呼:鮑子知我歟?”
隨后,國立北平圖書館收藏了他的木刻作品《泰山北斗圖》《苦口婆心蔣司令》《蔡元培》《胡適之》《李石曾》等5件作品,裝裱成立軸,精美異常。
次月,藝風社展覽在北平舉行,王青芳的木刻作品參加展覽。報道稱:“木刻多佳作,王青芳是先導。”
王青芳曾發表《展覽會與藝術家》一文指出:“我們現在要奠定藝術可以代表宗教、精神上的食糧,而與大眾發生關系的基礎,同時有使大眾對于藝術品起了反應,對藝術家發生敬仰,這是目前藝術家唯一的任務。”他主張:應當由政府來提倡,一面獎勵富有藝術天才的創作家之展覽作品,一面在各地廣設藝術博物館,陳列當代藝術家作品。采取巡回展覽的方式來溝通各地藝術界的研究狀況,并提倡無名作家及青年的創作,從而使各種風格不同的藝術借此得以展覽。
他曾有編輯刊行兒童畫集計劃,齊白石為之題字:“客欲請題兒童畫集,恐余卻,未敢言,余曰:君之意,吾知之矣,現代畫者,如恒河沙,但能自夸,不知兒童之天趣,高于白發老翁之情作,徒染畫界習氣者,不能做夢到兒童境地耳!”
北平淪陷后,“酷熱人事,擾攘情懷,苦無所訴,既不克己逃脫塵寰,而慰興靈,唯神、仙、佛、尊者、道士等地終日相對而木刻之,較能爽心意也,故刻十八羅漢后即刻三教搜神也。”
王青芳又木刻名人像系列,分別在《實報半月刊》《北洋畫報》《立言畫報》等報刊發表,其中《屈原像》題:“當道豺狼賢士隱,雷鳴瓦釜棄黃鐘。行吟澤畔傷憂郁,一卷離騷泣晚蛩。悲歌慷慨氣難降,一死拼得酬祖邦。此日龍舟猶競渡,今人淚灑羅浦江。二十六年王青芳木刻并題。”
1938年2月,黑白漫畫會成立。該會以互相觀摩聯絡及發揚漫畫藝術為宗旨。該會選舉產生了各部門負責人:會長王野農,文書陳震,交際王青芳、孫之?、張振仕,庶務會計穆家麒,展覽梁津、袁宜廠、王城棣。
一天,王青芳無意中在逛廠甸時,檢購《無雙譜》一冊,歸后摹其神態而刻之,共得40幅,曾拓全份求正于知堂老人,蒙賜打油詩七律一首,有“自古英雄寧白死?而今風雅屬青芳!”句。
不久,北平《晨報·藝術周刊》創刊號出版,由王青芳等編輯,齊白石題寫刊頭。辟有“現代藝人志”“藝壇報道”及畫展、畫家專頁,介紹藝術家及藝術活動,刊登有關藝術理論、翻譯等文章,其中發表有王青芳以萬版樓主、木頭人等署名文章,也木刻作品及相關介紹文字。
王青芳十分喜歡動物,他在《兔兒年與兒童自由畫》文章中引經據典講述兔年來歷,并結合兒童繪制兔子圖畫來說明兒童畫的特性:“兒童們以天真純潔的性格,富于創造性的思想,簡單而又拙氣的畫法任其自由的發展,更覺意趣味叢生!有時他們的幻想、創造,有成人所不可思得者!而其所表現之真實、純摯,單純的趣味及思想的率真、生動等等,更覺令人驚異欣羨!”
這年寒冬,藝術研究社成立,宗旨是一方面為藝術的討論,一方面創制現代的作品。討論的是往古的名作與流傳性的價值;創制的是適合現代社會需要的藝術品,如中畫、西畫、圖案畫、漫畫等。該社由侯子符總負責;西畫組由蔣兆和、于墨林、李苦禪等負責;中畫組由楊景濂、李繡珊、王青芳、陸鴻年、楊伴墨、侯子符、李苦禪等負責;木刻治印由王青芳、郭大鐘等負責;藝術理論由趙幻云等負責。
雕蟲濟困
王青芳于20世紀30年代在美術界人緣很好,被譽為“藝術交際花”。他在自述詩中就有“中西繪畫能攜手,藝術何須交際花”之句。他的社交很廣,除藝術界的交往外,他還和京劇表演藝術家馬連良、張君秋,新聞界的張醉丐,文學家劉半家、朱肇洛,清史專家蕭一山,書法家張伯英、馮亦吾,詩人賈仙洲,名醫施今墨等名人來往。1941年,王青芳和侄子王同到中山公園看展覽,他突然肚子痛,兩人馬上坐人力車返回孔德學校,這時王青芳上吐下瀉,據說如果是霍亂被日偽當局發現將會置于死地。王青芳打電話把施今墨大夫請到孔德學校,施大夫叫王同買一個大西瓜給他吃,然后又開一服中草藥煎服后,王青芳的病很快就好了。
王青芳有一副助人的熱心腸。當時北平人民在日偽統治下過著十分黑暗的生活,1943年3月以后,日偽在華北地區實行5次強化治安運動,捕人殺人無數。在城市又大搞獻納運動,以物質統治配占等手段搜刮民財,到處可見因饑餓倒斃的貧苦人民。王青芳自家的生活雖然很清貧,但他還是想用自己的筆和刀盡力救濟災民,為水深火熱中的人們盡點微薄之力。他在“王青芳懸潤賑貧簡”中有首打油詩:“砭骨如刀哨子風,鶉衣百結腹空空。街頭慘見同胞苦,愿假雕蟲濟困窮。”
當年名噪一時的名伶賽金花與王青芳頗有交情,王青芳對她十分敬仰,但賽金花晚年卻十分凄涼,經濟拮據,生活非常困難,以致吃飯都成問題,華北藝術界人士發起捐贈字畫義賣資助她。王青芳一人捐贈了百幅國畫。賽金花為表示感謝,把徐悲鴻送他的一幅駿馬圖贈與王青芳,并在畫上題字“南無阿彌陀佛。今蒙徐悲鴻先生助畫四幅,茲轉贈青芳先生一幅,以存助余百幅畫之紀念。民國二十四年四月賽金花時年六十一歲。”為此,王青芳寫詩記曰:
滿朝文武畫西東,八國聯軍齊進攻。堪嘆衣紅拖紫者,不如脂粉有英雄!
犧牲色相餌煙塵,美人一語重千金。賞功不到青樓上,誰道皇恩雨露深。
乍見真疑洛水神,輕盈窈窕掌中身。絳紗深將名花護,會侍鰲頭第一人!
空說渡浪復騰空,伯樂不逢悲朔風。廄內駑駘千萬匹,誰知山野有騏龍?
風塵已見老徐娘,往事邯鄲夢一場。寄語佳人休自苦,他年青史自流芳!
門前冷落無車馬,辜負當年掌上身。世味嚼來渾似蠟,人情冷暖本無真!
誰語斯人感慨同?人情疏落似秋風。獨揮大筆傳芳躋,俠義爭傳劉半農!
黠把當年本事編,風塵何幸遇高賢。佳人身世才人筆,璧合珠聯得并傅!
徐君畫馬筆通神,曾寫驊騮贈美人。割愛竟蒙轉贈我,頤池喜得結芳鄰!
藝術年來愧未成,同遭淪落寄燕京。百幅野畫持相贈,也當一篇琵琶行!
1934年6月,中國畫學研究會評議家、著名畫家王夢白病逝。為了響應畫家陳半丁之號召,王青芳與畫會同人在琉璃廠集萃山房捐獻畫作,舉行義賣,為王夢白操辦后事并接濟家小。
1942年8月,魏隱儒、王友側、崔輯五等三人聯合書畫展覽會在中山公園董事會大廳舉行,此外有名畫藝展。王青芳將在日本畫展售畫所得120元悉數交晨報社服務股轉馮懷閣夫人。隨后又懸潤濟貧,表示如有所得,仍愿捐助各慈善團體。
有人發表《王青芳懸潤濟貧》一文記載曰:“木刻名人圖像、書畫等,若無過人限制者,均以十元為限,石刻印章每字二元,冊頁扇筵等亦無過三元者,收件處為西單阜成門火街一百九十三號、東華門孔德學校、北城德內斗雞坑甲二號、南城琉璃廠榮寶齋等。”報道稱:“王氏對于藝術研究和熱誠,凡三十年,從無潤例,今因賑貧懸潤,實收藏家及購贈親友者之最好機會。”
1943年1月,王青芳發表《王青芳懸潤賑貧簡》:“潤例以五年為限,暫定石刻印章,每字二元,篆書對聯、寫意國畫、木刻圖像、信箋像、硯臺像、印章像每件均十元(凡刻像者,均求賜傳略,以備出書之用。像片用完,即行奉趙,如有過大、過小,或作者不得自由,及要木刻原板者,價須面議。石章等均須自備,潤資先付,約期取件),扇面冊頁每件二元。賤價而沽,漫笑斯文掃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以此遞推,或不難高與天齊,多為介紹贊助者,亦功德無量,價值無量矣。”答應人家“收件多方遠近宜,錢來貨到不延遲。利刀禿筆無須潤,多少貧民待療饑”。收入所得,悉數賑饑。
1947年,為幫助裱畫工劉金濤擺脫生活困境,徐悲鴻親自約請北平著名畫家精心作畫40余幅,并撰寫請柬及《藝壇近事》的新聞稿:“琉璃廠金濤齋裱畫處主人劉君為人態厚,藝術家多與往來。此次擴張鋪面,齊白石、葉淺予、于非闇、蔣兆和、李苦禪、李可染、王青芳、黃鈞、吳幻蓀、田世光、宗其香等諸名家咸捐畫助其成,而徐悲鴻尤為贊助。聞諸人作品將于四月二十七日至三十日在中山公園董事會展覽四日云。”
不久,宣武門外校場口貧民居住區發生火災,由新民報社發起美術界組織了一次“濟貧美展”,得到徐悲鴻、齊白石等支持,于中山公園的中山堂、水榭、董事會大廳舉辦,前來參觀和購買展品的人非常踴躍。于非闇、周元亮、王青芳等人當場揮毫,根據需要者作畫義賣,其拳拳濟世之心天地可表。
三次婚姻
王青芳一生結過三次婚。第一次是家里包辦的舊式婚姻,女方無名姓縱,人稱縱氏,育有一女,名叫王月蘭,如今已進入耄耋之年,現居住在河南鄭州。他的第二位夫人是任醒州,1935年于北平結婚。她是河北保定人,美術專科學校畢業,做過何應欽女兒的家庭老師,教何應欽的女兒英語。據王青芳的侄子王同回憶,他當時是個10歲的孩子,曾跟隨嬸母到何家去過。嬸母對他很好,給他買玩具,帶他看無聲電影,星期天帶他到故宮和頤和園去玩,還輔導他學習。任醒州生有一女名叫王平。1937年,有傳聞說家鄉縱氏要到北平來找王青芳,因此事任醒州和王青芳大吵大鬧,社會上就傳說任醒州要刀劈“萬版樓”。王青芳日夜忙于作畫和刻版畫,節假日都顧不上回家,他倆的感情日漸破裂,最后經過律師調解并登報聲明離婚。王青芳把他收藏的百余件名人字畫,全部送給了任醒州,又給她1000塊銀圓作為女兒王平的生活費。王青芳離婚后十分苦悶,夜間常常失眠,就起床挑燈夜戰,繼續作畫直到天光大亮。1938年秋,經友人介紹,王青芳又和王淑萱女士結婚。王淑萱是河北薊縣人,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卻出身于一大戶人家,見多識廣,還好客健談,為人極豪爽熱情。他們是在北平江蘇飯店舉行的婚禮,美術界的知名人士李苦禪、蔣兆和以及藝專的同事都參加了婚禮,照相時李苦禪先生說笑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婚后,王淑萱生一男一女,男孩名叫王亭,女孩名叫王琦,他們現已有60多歲,都定居在北京。
1943年,王青芳一人教書工薪微薄,養活五口之家實在困難。北平是淪陷區,物價飛漲,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許多愛國青年都投奔到延安和重慶參加抗戰。據王青芳的侄子王同回憶說,他玉華哥哥就是在抗戰初期1937年秋離開北平到重慶求學的。1943年他已是一個18歲的青年,聽孔德學校教務主任李紹儀先生說徐州鄉下都是抗日游擊區,于是他在1943年10月就離開北平回到老家蕭縣守備莊的抗日游擊區。1935年,他接到二叔王子云的一封來自法國的信函,要他到北平跟七叔王青芳去上學。他欣然前往,直到1943年秋離開北平,他跟七叔王青芳生活了9年。
潦倒終生
王青芳一生過著儉樸的生活,他常年在北平皇城根一間名為“東興順”的小飯鋪吃飯。這家飯鋪很小,以做北京家常菜為主,許多人力車夫都在這里吃飯。王青芳常請一些大學教師來這里吃大眾化的飯,因此大家都叫這個小飯店為“革命飯館”。王青芳經常讓飯鋪的師傅給他做蕭縣家鄉的雞蛋熥烙饃和牛肉燉白菜,因為北平沒有蕭縣的雞蛋熥烙饃。不少人吃過后都認為既好吃又物美價廉,因此就給蕭縣烙饃起個名字叫“王先生餅”。許多藝術界人士和大學教師都經常到這里品嘗“王先生餅”。北大教授朱肇洛寫了一首打油詩:“酒侶詩朋計百千,革命飯館吃年年。先生湯與先生餅,除去王家不賣錢。”據侄子王同回憶說,他和哥哥王華在北平孔德學校上學期間,也跟隨王青芳一直在這個小飯鋪吃飯。王青芳穿衣服也非常樸素,雖然是大學教師,但他不穿西裝皮鞋,夏天身穿藍布大褂、足蹬黑布鞋,冬天是棉袍外罩藍布大褂、穿布棉鞋。他穿的衣服常年都在東華門大街路北一個小成衣鋪室做。藝專李苦禪先生穿的和王青芳一樣儉樸,也是全身布衣,他穿一雙山東農民穿的帶勾粗布鞋,王青芳和李苦禪先生兩人穿戴和當時社會一般知識分子不一樣,他倆很像農村私塾的教書先生。
1945年抗戰勝利后,經齊白石大師推薦,徐悲鴻院長聘請王青芳任北平國立藝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北平國立藝專改為中央美術學院)講師。徐悲鴻院長對王青芳十分器重。1947年有10位印度交換留學生來中國學習,其中有兩位是學美術的,一位名叫蘇可拉,另一位名叫周德利,徐悲鴻院長就指定王青芳做這兩位留學生的專業教師。1953年,徐悲鴻院長病故,王青芳十分悲痛,他一生最敬重的就是徐悲鴻和齊白石這兩位美術大師。在20世紀50年代初期,中國畫和中醫都不被重視,美院個別人曾公開把王青芳的國畫撕毀。學院也不給他安排課程,曾叫王青芳和李苦禪先生替工會賣電影票。徐悲鴻先生十分同情王青芳的多才多藝卻無以施展。徐悲鴻常攜帶自身的不題款的作品到家里去看望他。由于長期心情憂郁、生活艱苦,又不注意營養,加之體質虛弱,王青芳得了白血病。后來,雖然經過文化部和中央美院請中蘇友誼醫院的專家醫治,但已為時過晚,1956年11月16日,王青芳溘然病故于北京。
1956年10月30日,王青芳的侄子王同隨江蘇省教育廳古副廳長率領的教育參觀團到河北、河南兩省參觀考察老區教育,路過北京時,他到北池子大街78號看望王青芳。當時,王青芳臥在病床上,眼睛還看著天花板上掛的一個金魚缸,里面有兩條游魚。王青芳晚年愛畫魚,墻上掛著齊白石畫的蝦、徐悲鴻畫的馬及賽金花題字的兩幅畫。王同給他帶了南京板鴨和符離集燒雞,可惜這時王青芳已很難進食。王青芳拉著王同的手,眼含熱淚詢問家鄉蕭縣的情況以及他哥哥的工作情況,并要他下次再來給他帶蕭縣的點心“蜜三刀”。王同依依不舍地離開王青芳,隨江蘇教育參觀團來到河南開封,后即接到家人發來的電報告知王青芳去世的噩耗。王青芳去世后,中央美術學院為他治喪安葬,李苦禪先生主持追悼會,齊白石大師和徐悲鴻的夫人廖靜文女士還送了花圈。中央美術學院安排他妻子王淑萱到一個縫紉社工作,并供給兒女王亭、王琦兩人的求學費用,直到18周歲為止。
王青芳生前出版過《題畫詩選》《木刻近代人范》,大量藝術作品和理論文章散見于《大風》《北平晨報》《小實報》《天津大公報》等民國時期報刊。
師生情誼
山東大學教授張鶴云是王青芳的得意門生,在他的生命里,王青芳始終如一座高大巍峨的豐碑,巋然屹立在他的面前,而他們的師生情誼,更是深如浩海。
王青芳是張鶴云的啟蒙老師。在張鶴云的生命中,對他影響最大的有兩位老師,一位是王青芳先生,另一位是蔣兆和先生,而在他的藝術生涯中,給予他藝術生命的也是這兩位先生;張鶴云能成為他們的入室學生,感到無比的幸福與自豪。在他的印象里,兩位老師迥異,畫風也不同,但他們的人品和畫品卻是他終身學習的榜樣。
王青芳與蔣兆和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王青芳曾講過,他為蔣先生與夫人肖女士的結合曾經出力協助說合。由此事便可以看出,王青芳與蔣兆和的關系則是十分密切。兩位先生的藝術風格雖然不同,但藝術思想有著共同之處,這便是對當時的現實不滿并富有對勞苦大眾的同情心。在北平淪陷時期,蔣兆和畫過一幅巨制《流民圖》。頗具意味的是蔣兆和在《流民圖》中畫了王青芳,作為天涯淪落人知識分子的代表。
王青芳在淪陷時期的一次展覽中展出過兩件作品,一幅國畫,標題為“夕陽無限好”;另一幅作品是他自己的木刻雕頭像,標題為“麻木不仁”。這兩個題目,如果深思就知其內在的含義了,前幅寓意是日寇在中國橫行不長了,后者表明自己在日寇統治下,只有忍受。又如他在題畫詩中有題災民流離圖:“襤褸衣裳戰朔風,轆轉枵腹嘆空空。富豪市虎紛紛過,誰肯噓寒問困窮。”又如題《兔兒爺》(舊社會北平在中秋節之夜有供兔兒爺的習俗),詩為:“姜尚封社事渺然,爭呼大耳定光仙。迷離撲朔君休笑,一被吹噓也上天。”另一首:“何須仙果與仙桃,毛豆一盤足自豪。笑他貪官與惡吏,地皮刮盡鑄銅刀。”又如在抗戰前題自己木刻像中有一首:“風云擾攘嘆流年,領土先傷半壁殘。試看窗前明月影,為誰照得好河山?”
繪畫是張鶴云的天賦,從童年時代他就喜愛繪畫,但是沒有家人指導,在他4歲的時候(1927年)父親在一次慘案中犧牲,此后全家外出逃難,10歲時遷回老家,將封閉的房屋開啟后,有許多古玩、碑帖、書畫還有大量的文房四寶,這就是前輩留給他的遺產,也是他可以臨摹的范本。童年的樂事莫過于此,家中有一個大客廳,這里成了張鶴云臨摹書畫的工作室。他童年學畫最大的遺憾是無師指導,全憑著喜愛去摸索,加之思維封閉,故而只局限于臨摹。當時,他也聽到北平有一位大畫家叫“齊白石”,但自己孤陋寡聞,“齊白石”聽諧音只以為是一位“七八十歲”的老畫家。直到20世紀30年代來到北平讀中學,才得以了解到北平當時畫界的情況。
1941年,張鶴云在北平四中上學時,有幸認識了王青芳先生。在此之前,他見過北平一些畫家的作品,大多都與他在家鄉臨摹過的作品差不多,畫山水畫離不開皴擦渲染,畫人物鉤線總是“釘頭鼠尾”,似乎陳陳相因。而接觸到王青芳的畫法以后,最大的收獲是敢用大筆揮掃了。眾所周知,王青芳是齊白石先生的學生,也是徐悲鴻先生的崇拜者。在王青芳的影響下,他對齊白石先生和徐悲鴻先生的繪畫感到新穎,當時北平畫壇以傳統的畫風為主,一般稱為“京派”,而把齊白石先生和王青芳先生大寫意的風格稱為“海派”,甚至被貶為“刷派”。
王青芳在北平師大和國立藝專兼課都屬選修課,收入微薄,故而他的生活來源主要是在中學兼課,他兼課的學校有藝文、孔德和女三中、四中等。張鶴云在北平四中讀書時期,王青芳每到女三中教課后,下午都在阜城門內大街193號一個永德木廠作畫。這個木廠的東家叫張心泉,拜王青芳為師,因而王青芳在此作畫也就是為教張心泉學畫。張鶴云當時就讀的是四中,距離女三中很近,校址在西什庫后庫,所以每周王青芳在此作畫時,他都能夠趕來學習。當時國畫教學就是老師畫學生看,課后帶回老師的一幅畫稿回家臨摹,下周來時帶回畫稿和臨摹作品請老師指導,老師指導出優缺點,有時也加以添改。老師看上滿意的畫會在上面題字,題字的內容一般寫一個題目(詩名或成語),再就是作者的名字和“芒碭山人王青芳題”等。當時,張鶴云不知道“芒碭山”在何處,王青芳告訴他在安徽省碭山縣。王青芳是蕭縣人,蕭、碭是臨縣,是漢高祖斬白蛇起義的地方。王青芳給他題過的畫至今還留存很多。張鶴云跟王青芳學習國畫主要在這個時期和這個地方。
1942年,張鶴云在跟王青芳學畫期間,王青芳為他畫了一幅速寫,當時張鶴云還穿著四中的校服。王青芳在畫上題了“愛惜精神,留它日擔當宇宙”,這是對張鶴云極大的鼓勵。再一次是1944年春天,仍是張鶴云到永德木廠看王青芳作畫,這天正是陰歷五月二十二——張鶴云的生日,王青芳當即畫了一幅梅與雙喜圖,題曰:“喜到梅梢”。還有一次初夏,仍是在永德木廠,張鶴云來看王青芳作畫時,王青芳帶來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人,此人身材不高,面色發黃,身穿一件黑白線織的灰色長衫。穿這種灰色長衫的大都是江南人,張鶴云記得蔣兆和先生也穿過類似的長衫,北平人在當時都穿藍色的,稱為“陰丹士林”色。王青芳介紹此人是從徐州來的,接觸中,張鶴云只覺得他平易近人,并未留下更深的印象。但30年后,張鶴云收到徐州鄭正先生捎來他的舅父肖龍士先生的荷花。1974年,張鶴云到合肥時又收到了肖龍士先生贈給他的蘭花,但他卻從未見到過肖龍士先生。以后見到他的簡歷,張鶴云恍然聯想到20世紀40年代他到北平時,王青芳介紹的徐州客人,應該就是肖龍士先生了。天下總有巧遇,張鶴云在跟王青芳學畫期間,王青芳給他寫了“涌黑軒”,這是王青芳賜張鶴云的畫室齋名,一直用到現在。另外,他還存有王青芳幾幅書法和繪畫作品。
1942年暑假,王青芳勸張鶴云報考國立藝專,張鶴云積極備戰,經考試被錄取,學的專業是圖案,選這個專業的目的是為畢業后容易找到工作。考入藝專,是張鶴云一生命運趨向的轉折點,也是他藝術之旅的開端。入藝專不久,王青芳介紹他加入了“中國畫學研究會”,這是當時繪畫界最有影響的畫會。會長是周肇祥(號養閹),每隔一周的星期天下午,在北平中山公園召開一次董事會,集會時周肇祥都帶一幅前輩的作品掛在室內,請到會的人瞻視,指出此畫的可學之處。有一次,他帶來一幅柳樹題材的畫,大家議論柳條排列的規律,有人講“畫樹難畫柳”。周肇祥在北洋軍閥時期,曾任過湖南省主席,晚年在北平主持畫會,似乎仍有當年的神氣。開會時,他不只口頭講解,還備有筆墨。一次張鶴云帶去臨摹肖謙中先生的山水畫,他看后當即提筆在畫面上加以修改,并提出兩個山頭不能并列。當時他給張鶴云留下的印象不錯。1945年,張鶴云從藝專畢業后,不畫國畫,也就與畫會失去聯系。直到8年以后,1953年北京國畫界有一次講座,王遜談國畫題材花卉的等級性。正在講的時候周肇祥進入會場,這天正是鵝毛大雪,路途泥濘,白發蒼蒼的老人來聽講,給在場的人很大驚喜,從這件事也可見他對國畫的熱情。張鶴云當時就聽說他是剛從監獄出來不久,入獄的原因是他的妻妾控告他虐待婦女。研究會每次開會都備有點心,會議結束前擺上來,大家一邊飲茶一邊吃點心。當時負責這個畫會招待的是魏集賢先生,他在公園水榭西邊不遠有一個小院,內有幾間房屋,就在這里他開了個“集賢山房”畫廊,這是20世紀40年代北平唯一的畫廊。
20世紀40年代,北平中山公園幾乎每周都有畫展,一般只展覽3天,展覽地點有3處,即中國畫學研究會所在地的董事會(今來雨軒東鄰)、水榭和春明館。由于“集賢山房”內長期陳列有古今名人的作品,所以到中山公園看展覽后,此處也是必到之地。
王青芳不僅是書畫家、篆刻家,同時也是木刻家。國立藝專在當時設有許多課外選修課,如木刻、小提琴、口琴、昆曲等。木刻的導師就是王青芳,每周有一個下午來上課,這時張鶴云跟他學木刻。選修木刻的人不多,張鶴云是主要的學生。在王青芳教課的各校學生中,有一批青年學生搞木刻。這些學生中張放擅長文筆,1943年前后,武德報社王仲,用“阿中人”的筆名著文,諷刺王青芳木刻應針砭現實,而王青芳所刻題材多是古典的故事或人像,他又說在王青芳的領導下,也貽誤一批木刻青年。這時張放寫一篇文章辯解,題目是“廚子與食客”,提出食客在菜中挑毛病容易,而廚子則有說不出的苦衷。陳中人似乎不懂淪陷時期時代的環境,日寇統治嚴酷。其實王青芳在1936年“一二·九”運動時,因刻“抬棺圖”同情學生運動,曾被逮捕審訊。其實在當時只能用隱晦的形式學習。
還有一些學生跟王青芳學國畫,每年的春夏也在中山公園舉辦展覽,這些畫展張鶴云也參加。有一次在水榭搞國畫展,張鶴云為所有參加的人每人都畫了一幅速寫像,集中在一幅大紙中,裱成軸掛在展室的門口。就在這次展覽會中,想不到蔣兆和先生忽然來了,使同學們異常興奮。20世紀40年代,王青芳的師生展不論木刻或國畫,張鶴云都參加而且是布置者,展覽3天,需留兩個夜晚住在展室里看守。夜間在園中乘涼看月亮,如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1944年暑假,日本版畫家平塚運一來華,王青芳以中國版畫家的名義作為主人接待。當時國立藝專舉辦了版畫講座學習班,劉榮光先生做翻譯,張鶴云作為學生,從開始的廟綠蔭茶座歡迎會到他臨回國的送別會他都參加了。平塚運一在北平居留近一年,除在學習講課班講課外,他還曾到曲阜參觀,回京后刻了巨幅的“大成殿”。他刻制得很辛苦,天熱時常在藝專院子里刻。這幅木刻,似乎是平塚運一的名作,曾在許多刊物上發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留日的版畫家李平凡先生回國,張鶴云詢問過平塚運一的情況,他說去了美國。
中國的新興木刻是20世紀30年代從蘇聯傳過來的,如“蘇聯版畫集”和“引玉集”,其刻法以線、三角刀為主,用排列線疏密和粗細表現物體的明暗形象,平塚運一則以平刀為主,用黑白塊表現對象,方法頗近中國傳統木板刻字的方法,中國很多木刻者都曾受到他的影響。
王青芳刻人像最為精彩,求他刻肖像的都是把照片給他,如果直接照相片刻,印出來是反的。而他則是把照片倒著放在桌面上,在相片前面立一面鏡子,然后按反映在鏡面上的肖像刻,這樣印出來的則成正面。張鶴云曾求他刻過兩幅木刻人像,一幅是他的父親,一幅是他同學的父親。他的同學叫李修恕(現在是天津大學教授),王青芳問他同學的父親的身份,張鶴云說當過幾任縣長,他就答應了。王青芳刻人物肖像,收到的照片有的很小,特別清末民初的照片,多是全身照或集體照,有的年代久遠,變黃褪色,但無論怎樣,只要肉眼看得清楚,王青芳就能對著照片把對象的形神刻得惟妙惟肖。給張鶴云父親刻像時,就是一張6寸的照片,人坐在椅子上,旁邊還擺著茶幾,全身照的面孔只有櫻桃大小。張鶴云曾經親自看他把這類小照片畫在木板上,先用軟鉛筆構出大體輪廓和明暗,然后用手筆加工,形象就準確、生動地呈現出來,這也說明他青年時代在造型上下過功夫。
王青芳也常把畫好的木刻板交給張鶴云,讓他幫助挖掉畫面中大塊空白及不重要的部分。王青芳刻印章,陰刻(用切玉法)都是他自己刻。因切玉法有刀鋒的力度,刻出的張條參差不齊,不能修改,陽文篆刻,他寫好后有時叫張鶴云先刻,然后他修改微妙的部分。
王青芳性格與眾不同,好創新、走別徑。他本應是位國畫家,但是在壯年黃金時代,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在木刻上;另外他的治印雖受齊白石的影響,善于切玉法,但字形結構和齊白石又有所不同,造境奇異,神韻不群。他的書法,就連他自己都常說,用篆刻之法為之,更是心無古人,目無今人,蒼勁多姿。
王青芳一生都是穿一件藍布長衫、中式褲、黑布鞋,長衫寬大,加上一頭蓬松的長發,走起路來飄飄欲仙。他懷中常常夾一個黑包袱,就像是他的一個標志,走路和照相時總是昂首望青天。王青芳性格開朗,平易近人,在上流社會中,由于他常給這些人刻肖像,所以多有來往。而在朋友交際中,王青芳不分權貴貧富,一視同仁。北平的夏天,什剎海長堤設有茶座,許多人在這里品茶、聊天、乘涼。一次王青芳與朋友約會于此,也把張鶴云帶去了,當時張鶴云還是一個青年學生,而這里的人都是有成就的文人墨客,張鶴云在這里很不自然。1951年寒假,張鶴云回北京,正月去看望王青芳,也有拜年的成分,這天王青芳在家中宴請劉開渠先生。劉開渠當時是杭州藝專的校長,因北京準備建設人民英雄紀念碑,從各地調了許多雕塑家,劉開渠就是為此而來。中午吃飯時,王青芳一定要把張鶴云留下陪客。多年以后,張鶴云通達了社會的世情,才意識到當時不應該留下,不合乎禮儀。另外文人都有相輕的習慣,在張鶴云與王青芳多年的接觸中,不但從未聽到過他貶低別的畫家,而且他善于幫助人。張鶴云初次認識李苦禪,也是經王青芳介紹的。約在1943年,張鶴云在埠內大街永德木廠學完畫后,步行至西四,在西四十路口西街路南有一個舊廟,他在這里初次見到李苦禪,當時他不知道李苦禪老師為何在這里。李苦禪的性格與王青芳有些接近,也是穿長衫,不修邊幅。1947年春,張鶴云曾陪印度留學生到他家拜訪時,記得室內沒有畫案,只有一架木板床、一個立櫥和八仙桌,都很陳舊,看來他在家不能作畫,沒有筆墨紙硯,當時只是從櫥頂上拿下給他們看。李苦禪對京戲非常有興趣,談話中常舉手伸腿做表演姿勢,他也談到曾學過法語,年輕時也曾想去法國勤工儉學。
王青芳因交友廣泛,在這些朋友之中不免有敵偽時期的上層人物,1942年前后在日本出的《華文大阪每日》上連載過他的“木刻講座”,這些都影響了他的聲譽。親近的朋友了解他的為人,但是在社會上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這是抗戰勝利后他在美術界比較消沉的原因。王青芳的收入屬于一般中學教師的水平,雖然不愁柴米油鹽,但是也不富裕。1953年他患病以后,生活則比較困難。當時《新觀察》在封面上為他發表了一幅他畫的金魚的畫,給了他80元的稿費,目的是救濟他。1961年,張鶴云在徐悲鴻紀念館見過兩幅王青芳畫的鯰魚,聽說是廖靜文先生到他家購買的,其目的也是為幫助王青芳。通過這件事,在張鶴云心目中充滿了對廖先生的敬意。
1941年,張鶴云初到王青芳家的時候,他住在孔德學校北鄰,“騎河樓”附近的小胡同,叫“蒙福祿館”。初始他住在外院,以后遷到里院,張鶴云曾幫助他搬過家。約1945年以后,王青芳又遷到北池子大街78號,是一位名為胡令蓉的女士介紹的。當時胡令蓉向王青芳學畫,她也住在此院,胡家住北廂房,王青芳住東廂房。1956年,王青芳即病逝于此。
王青芳自己在孔德學校內有一間屋子(在學校東部的一個院內坐東向西的一排房子),這是他的臥室和工作室。小屋的隔壁緊鄰一個大門洞,門已封閉,這就成了王青芳的貯藏室。20世紀40年代初,張鶴云熱衷于木刻,幾乎每個星期天上午都到這里來,其他學木刻的學生此時也來,原因是他們學生沒有印刷工具,所刻的作品都要到這里印刷。當時,有一個學生叫崔椿,負責為大家服務。王青芳住的這個屋子不大,有睡覺的床和書桌,還有一個放油印機的地方,屋子容不下幾個人,好在院內有一棵大樹,來的學生都是在大樹下集會,王青芳也常在大樹下刻木刻。據說王青芳住的是這一間小屋,有許多名人都住過,其中記得名字的有錢玄同,他是當時新文學運動的知名學者。
現代著名科學家錢三強是錢玄同的兒子,他小學、中學都是在這個學校讀書。孔德學校包括小學和中學,雖屬私立學校,但因有“庚款”的支持待遇較高。原為蔡元培和李石曾于1917年創辦,蔡李兩人都是留法勤工儉學的創始者,李石曾在法國巴黎創辦了“中法大學”,北京有其預科,“孔德學校”即是其附屬學校。
王青芳的小屋,東西擺放得比較零亂,墻上掛有一幅王子云的油畫像,齊白石為他書寫了“木石居”三個字,旁邊還掛有葉淺予為他畫的漫畫速寫像。在20世紀30年代,葉淺予為王青芳畫的此像很有名氣,王青芳的打油詩自嘲說:“葉氏畫王馳南北,畫到真王不值錢。”即是指此畫像。此畫在全國很有影響,可惜這幅畫像現在不存在了。但張鶴云存有王青芳當時印的一份“售畫潤例”,上面有兩個王青芳的人頭像,前者是仰首木刻像,后者即是葉淺予為他畫的頭像,漫畫突出了王其芳的形象特點:大鼻子、蓬松頭發,雖然是漫畫,但卻畫得活靈活現。
王青芳非常勤奮刻苦,在他的“閑章”中,有一方刻的是“一生苦干”,這也是他的座右銘。王青芳從20世紀30年代刻木刻,積存了許多作品,內容有古今名人像以及《水滸傳》《三國志》《離騷》《民國演義》、吉祥圖案、佛教圖像、現代教育家像等。他的木刻和治印作品刻完工后,每件印4份,裱成鏡心保存,原版及裱好的作品都存放在他的住室隔壁大門洞內,這個大門洞就是象征性的“萬版樓”了。20世紀40年代,張鶴云曾問王青芳已經刻了多少件,他說“萬版樓”只是個目標,當時只有3000多件。王青芳對木刻廢寢忘食。自己住在孔德學校,據說春節時都忘記回家,所以他的夫人任醒州不堪寂寞,曾發生“刀劈萬版樓”的故事,后來二人終于離婚了。張鶴云與王青芳認識的時候,王青芳已經和薊縣的王淑萱女士又結良緣了。現在王青芳的子女都是王氏所生,他們年幼時張鶴云都見過。
新中國成立后,王青芳在孔德學校居住的房子被公家收回,“萬版樓”所有的東西都搬到了北池子大街78號,小屋的北間堆滿了一屋子。王青芳對自己的作品很珍惜,他把自己的作品都集中保存起來,并整理得井井有條,只可惜在他去世10年后,即1966年被一把火給燒掉了。之后,張鶴云去看王師母時,聽到這個遭遇令他非常痛心。
張鶴云是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日寇投降后,工作于地下黨領導的中外出版社,1947年國民黨撕毀和談協議,他被反動當局逮捕。出獄后,出版社被查封,形勢仍十分惡劣。為了藏身,不得不找徐悲鴻先生回藝專上學,當時有10位印度交換留學生來中國學習,其中有兩位是學美術的(一名叫蘇可拉,一名叫周德利)。他們無法隨班上課,徐悲鴻先生指定王青芳為他倆的專業教師,而王青芳又讓張鶴云一起參加學習,并幫忙簡單地傳話翻譯。
1945年,張鶴云在藝專畢業后,因忙于工作,見到王青芳的機會很少,未料到1947年至1948年又得以與王青芳時時相處,實在是機緣所致。直到1948年,當時內戰激烈,為了安全,根據“長期埋伏、以待時機”的策略,張鶴云離開了北平,轉移到青島的山東大學,這以后與王青芳來往少了,只能借出差北平的機會去王青芳家探望。
1953年至1955年,張鶴云到北京師大和中央美院進修,這時,王青芳與李苦禪先生在美院有個畫室,坐落在U字樓北面的平房,課后張鶴云順便常來看他們作畫。1954年,張鶴云有一次在美院見到王青芳,王青芳說自己身體不適,張鶴云便邀王青芳一起去吃飯,也未成行。徐悲鴻先生逝世時王青芳非常悲痛,有人說王青芳的病與懷念徐悲鴻有關。
1955年底,進修結束,張鶴云去拜見王青芳,但是沒有見到。從師母口中得知王青芳因病住院了,當時他實在無暇去醫院看望恩師,留下了10元錢以表心意。1956年暑假,張鶴云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出席全國首屆油畫教學會議,在一個晚上約黃警頑先生去看王青芳。這天晚上,王青芳等正在院內乘涼,張鶴云看到王青芳精神尚好,只是很瘦。王青芳叫人把畫的一卷小畫(有幾十張)夾在一個夾子里讓張鶴云選兩張,張鶴云心里明白是前一年留錢的回報,便執意不要,但師意難違。張鶴云在這許多畫中選了一幅風景、一幅馬,這是王青芳特意送給張鶴云的。張鶴云得到后,當即請美術學院裱畫師崔玉潤先生裝裱成軸,心里喜愛不已。這是張鶴云僅存的王青芳晚年唯一的作品。但是未曾想,這次會面竟然是他最后一次見到恩師,這兩幅畫,竟然成了永恒的紀念。油畫會議在秋季開學前結束,張鶴云因教學任務急忙回到山東。就在這年秋天,王青芳去世了。
王青芳在20世紀30年代出版過一本《題畫詩選》。封面和扉面是周作人先生和于右任先生分別寫的書名,書中提到他的前一位夫人任醒洲協助編寫。這本書后面附了王青芳的打油詩,這些打油詩有助于了解他的生活態度,如渴慕徐悲鴻先生內容的詩句:“婆心丑婦效西施。”王青芳送張鶴云的這本書后來遺失了;20世紀60年代初回北京時,他又向王青芳索要了一本,后來又被學生借走未歸還。老師的兩冊書都遺失了,這讓張鶴云感到十分遺憾。
時光荏苒,國家早已步入正軌,由于工作繁忙和1983年以后出國講學,張鶴云時常往返于國內外,對過去的事已經日趨淡漠。前幾年在中央美院圖書館工作的沈寧先生(現供職于中央戲劇學院)想研究王青芳,他在圖書館發現了一本王青芳先生與學生們合編的《木刻集》,因書中有張鶴云的木刻作品,便與他聯系。從沈寧那里,張鶴云知道王王青芳已不在北池居住,搬往西直門內她女兒家。他曾想與王青芳聯系,又想師母年事已高,怕麻煩老人,便放棄了拜訪的念頭。
恩師之情深如浩海,張鶴云每當憶起王青芳都心潮起伏,熱淚盈眶。
藝術成就
眾所周知,王青芳在寫意花卉、書法、篆刻方面都深受齊白石的影響,但并未泯滅自己的藝術個性。他治印很多,曾為傅惜華、周作人、王子云、蕭一山、賈仙洲、陶一清、馬連良及李宗仁等人刻印,他的書風與印風縱橫恣肆,刀法強勁,結體奇崛,但有時太過失于霸悍。他在中國畫方面畫路很寬,藝術觀念受徐悲鴻影響,走中西融合的路子。他畫的馬與徐悲鴻作品幾可亂真,但決不作膺鼎,品德之高為人所稱道。曾自題“畫工神駿說徐師,妙手通靈顧愷之。知否燕京有弟子,捧心丑婦效西施”。
王青芳結識徐悲鴻始自20世紀30年代。據王震《徐悲鴻年譜長編》記載:“1935年,徐悲鴻任中央大學藝術科主任兼美術教授,其年2月初徐悲鴻赴北平為前教育總長傅增湘畫像,與華北文學藝術界人士合影,其中有周作人、楊仲子、齊白石和王青芳等人;2月8日,北平藝術界舉辦歡迎茶會,到會者有齊白石、王青芳、胡佩衡、周養庵等人,由王青芳致歡迎詞;2月10日,徐悲鴻離平返寧,王青芳又曾和蔣夢麟、楊仲子、熊佛西等20余人一起送行。”
徐悲鴻很贊賞王青芳畫的魚,曾在文章中評價說“王青芳先生之游鱗可與亞塵(汪亞塵)抗席”(《國立北平藝專美展評議》,1947年),“王青芳這度多產,淹沒其長,其寫游魚實有獨到之處,故陳其多幅,亦披沙瀝金之意。”(《介紹幾位作家的作品》,1948年)
1947年3月,徐悲鴻為了幫助裱畫工劉金濤擴充鋪面在家請客,邀請了齊白石、于非闇、王青芳、李苦禪、李可染、葉淺予、田世光等名畫家。由徐悲鴻發起,請在座諸先生熱心相助,每人交畫3幅,10天內交齊。4月在中山公園集賢山房舉辦捐助畫展,徐悲鴻親自撰寫的新聞稿也提到王青芳。
王青芳也畫山水,存世有一幅設色小寫意手卷,是1954年1月所繪陶然亭圖,題“陶然亭在轉變中”,所表現的是1952年陶然亭全面整修,人們挑擔荷土,鑿東西兩湖,堆土成山、栽花植樹的景象,這表現了畫家努力描繪新社會的創作熱情。
王青芳畢業后在北京多所學校擔任教職。
王青芳任教過的孔德學校是1917年底由蔡元培、李石曾、沈尹默、馬叔平等人創辦的一所新型學校,學制為10年制。以法國實證主義哲學家孔德命為校名,蓋倡科學實證之意。教師多由北京大學的教授擔任,由教師自己編譯教材,鼓勵學生創作,參與社會實踐活動。學生還自辦了《孔德旬刊》(后改為月刊,1930年改為《孔德文藝》),同學會下設文藝、運動、音樂、美術等4個部,劉半農、周作人等都曾應約為刊物撰文。原在孔德學校任教的王子云于1926年赴南京任中山大學教育館美術部主任,美術教學工作就由王青芳擔任了。在王青芳所刻的印章中還可見到“中法大學附設孔德學校圖章”之印。孔德學校舊址在北京東華門,即今之北京第二十七中學,王青芳當年在孔德學校有一間約10平方米的房子,作為工作室兼臥室,與學校董事長錢玄同為鄰。
王青芳在各校任課期間,從事木刻創作,他任教的藝文中學成為當時木刻活動的一個據點。
20世紀30年代,平津地區出現過一些木刻團體。1932年春天,北平藝專學生王肇民、楊澹生、沈福文、汪占非成立北平木刻研究會,他們原為國立杭州藝專的學生,因參加杭州“一八藝社”被開除,在王青芳幫助下轉學到北平。翌年4月,他們在藝文中學舉辦“北平、上海木刻作品聯展”;7月,又舉辦會員作品大展,并移天津展出。
1934年夏,平津木刻青年金肇野、段干青等發起成立平津木刻研究會,為左翼美術運動在北方的聯絡點,也曾在藝文中學舉辦平津木刻展覽會,并在兩市舉辦木刻講座。后來又倡議舉辦了全國木刻聯合展覽會,歷時一年多,王青芳均參加了這些活動。
他和學生一起組織過“刻木木刻會”,每年春天在中山公園舉辦展覽,并出版《木刻集》。
1939年,王青芳完成系列木刻有:《晚笑堂畫傳》《八仙》《十八羅漢》《二十四孝》《百家姓氏箋》《賽金花連環畫像》《武訓連環圖》《歷代畫像傳》《三國志》《三教搜神大會》《博古葉子》《先儒先哲先賢畫傳》《無雙譜》《清代學者畫傳》《世界名人像》《水滸》《歷代功臣像》《歷代帝后像》等。阿茫在《關于歷史木刻》一文中指出:“他刻制的人物像,完全是歷史上、傳說上的人物,來源是過去書中的插像,或是人物的畫像。風格也模擬古代的雕像,再加上自己的創造。這實在是一件最值得注意的事。歷史木刻單獨成立為專門的木刻藝術這是一個開頭。”平津各刊物一時爭刊萬版樓主木刻,部分木刻作品曾在《朔風》《中國文藝》《華文大阪每日》《婦女雜志》《實報半月刊》等報刊中發表。
王青芳在《我研究雕刻的動機及經驗》一文中寫道:“在那種種受著敵人鉗制的淪陷時期,木刻的發展更是談何容易?同時三日不食,烈婦的貞節難保,一般喪心病狂或為生活所逼的人們紛紛附逆,為了提倡民族氣節并繼續研究木刻的計劃,于是轉變作風決定了刻人像的開始,來表揚先烈忠臣、義夫節婦,刻其像傳其事,以挽救人心規勉志士。記得我第一部木刻,就是完成的《無雙譜》,接著是由曲園發刊了《木刻近代人范》一冊,在扉頁上,請何克之[其鞏]先生題句是:‘河岳英靈鐘此輩,國家元氣在斯文!’這明顯地標明我的用意,以期喚醒著愚昧。當時竟被不識我苦心的人們認為木刻不表現現實,刻人像未免是開倒車,罵為是名士木刻,一唱百和,一似煞有其事!在我是笑罵任它笑罵,自期不負初衷,藉以求得良心上的安慰。”
1940年1月,首都教育分會、北京藝術協會聯合舉辦北京市中小學美術作品展覽會,小學部在中山公園水榭舉行,并請藝術名流王青芳、趙夢朱、李苦禪、郝蔭棠、張仙頓等評判各校作品。
也就在這個月,王青芳木刻展在輔仁大學舉行,展覽木刻公教圖像分為傳教歷史、公教事跡、近代人受教者等3部分,共113幅,為4年來集成。“以余既不公教,又不佛教,亦非仙,非神,非道,非儒之人,只是一個:年來窮愁忙未了,尚在人間刻木頭——木頭人耳。得此展覽,而多一請教機會,良有益也”。
他在發表的木刻胡觀生像題識曰:“二十八年(1939年)冬,為胡觀生院長木刻、石刻、竹刻三種,其‘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及其像等者,木刻也。其‘禪心俠骨’‘一味淡’兩方印者,石刻也。其圓章‘觀生’二字者,系竹根而用刀刻也。木刻者,近之所好也,石刻者,今之所棄也。竹根刻章者,為余第一次所嘗試也。雖其性質不同,苦樂隨之亦異,而其刻則一也。”
這年5月,燕京大學校友返校,王青芳應邀在該校圖書館舉辦木刻展覽3日,內有《清代學者像》《三教搜神》以及公教木刻等共計160余幅。展覽備受好評,參觀者無不驚其鐵筆難能可貴,學校當局各要員及教授等前來賞識,并有專人為之攝影。該館為使全校生員便于隨時賞鑒王氏藝術起見,已購妥木刻歷代武功者像、木刻公教圖像、木刻歷代名人像各一部,珍藏于該校圖書館內。
隨后,王青芳在《華文大阪每日》半月刊社主辦的北京藝術家座談會發表感言。談及“藝術研究的動機”:指明從繪畫轉為木刻系受環境所逼迫,一方面因教學沒有集中時間作畫,一方面覺得木刻畫是一種綜合的藝術,表現現實比較直接,翻版印刷便利,因之可以很容易地使人們接觸它、了解它。自從因木刻而受鐵窗風味后,遂改變創作方針改刻古人像了,借此表現古人的精神,也算是盡一點人的責任。談及“經歷中的苦心及軼事”:因為我整天讀書刻木頭,無暇顧及家庭,經濟方面也比較差些,而致鬧到與前妻離婚。先嘗鐵窗風味,后遭夫妻離婚,此亦可謂木刻賜我之苦矣!談及“藝術界的感想及希望”:中國畫素來是一種靜的表現,好不好全看在畫的技巧方面,所以內容的充實、技巧的熟練應當并重,以靜加上動,使之有變化、有反動力才能進步。
張承武在《關于木刻》一文中提道:“但就近來‘木刻’之在中國所能看到的,則只有王青芳先生一個人了,其他雖然還有暗中研討,但在量的方面來說也是寥寥無幾的。”又于《板師刻影志》一文中憶及王青芳曾語其曰:“藝術非金錢所能誘,亦非利所能移,此古之高士也。學子當效陶淵明之不肯為五斗米折腰,乃藝人之態也。”
隨后,王青芳展覽木刻佛像220余幀,元旦起在西安門大街華北居十林內圖書館揭幕。華北居士林理事長周叔迦遍邀佛教界名流前往參觀,王青芳親自對來賓進行講解。福開森、高羅佩兩位博士,對中國木刻頗為贊賞,同為題跋,留作紀念。
緊接著,王青芳木刻《三教搜神大全》系列連載于《三六九畫報》,由賈仙洲題詩。
中華同義會第二屆籌賑書畫展在中央公園開幕,該會共收到各方捐贈佳作500余件,京市各書畫名家周肇祥、許翔皆、張伯英、趙夢朱、于非闇、徐燕孫、賀孔才、王青芳、尚小云、王友石等均有精品捐贈。
《國民雜志》陸續發表王青芳木刻《清楊深秀造像》《林旭(暾谷)先生木刻像》《章太炎木刻像》三幅及繪畫作品。《立言畫刊》連載刊登他的木刻名人像系列,有《康有為》《陳師曾》《姚茫父》《陳三立》《張懷》《楊丙辰》《齊白石》《徐凌霄》《蕭俊賢》《金受申》《周養庵》等11幅,并附賈仙洲題詩。
不久,王青芳石刻展在北平米市大街青年會舉行,展期為一周。評論曰:王青芳石刻治印,歷有年數,其作風融合趙之謙、吳昌碩、陳師曾、齊白石四大家之風,落落大方,活潑明快,另成一源,非有繪畫修養,絕難至此。
之后,作品集《木刻近代人范》由北京琉璃廠曲園出版社刊行,計收入明末清初學者藝術家40余幅,并附文人簡歷。王虹《木刻近代人范序》一文介紹道:“至于這一集所選的40個人,他們的時代是上起明萬歷二十年(1592年),下至清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在這100多年中,正是一個動亂的時期,而這一般高人逸士,不但有深邃博大的學識,還有崇高的氣節。他們把自己畢生的精力都灌注到事業上去。這種治事、做人的精神,是值得我們敬仰的。我們這本小書,就是懷著這種心情來與讀者相見,倘若讀者在讀過了這本書之后,能發生一種肅穆之感,那就是我們所期望而不可希求的一點結果。”
王青芳在發表的《我與大風》一文中指出:“連天烽火,文物蕩然,故里雄風,漸就湮沒,大風同人,能百難之中,劫火之后,從荊棘荒涼的廢墟中,培植文芽,于斷壁頹垣之瓦礫場中,重修樓閣,大風月刊,竟嶄然露其頭角,舉漢皇之流風遺韶而表揚之,使文物不存風俗日壞之故鄉,有所矜式,一般讀者,正像踽踽于荒涼萬里沙漠中,得到綠草清泉一般的快慰,振聾發聵,力挽頹風,其卓越挺拔,吃苦耐勞之精神,良堪欽佩!”
《華文大阪每日》連載王青芳作《木刻講座》一文,長達6萬余字,是作者從事木刻創作研究的重要理論文章。該文詳細論述木刻源流、中西方木刻交流、木刻年畫、連環畫的演變、木刻家應有的技巧與修養、木刻藝術上的特殊精神、版畫創作種類及創作版畫的意義、怎樣研究木刻等問題,強調木刻是為人生的藝術,是切合現時代的藝術,并表示“使天假我數十年,同時對于中國畫、篆刻、書法、詩詞等等,對其呆板循規蹈矩之積習,都擬有所改變”。
在這期間,《三六九畫報》連續刊登《王青芳木刻之尚友像》系列,有《張醉丐像》《李世芳像》《李樂亭像》《蕭龍友像》《施今墨像》等,由仰蘇等題詩。隨之,發表《中國歷代木刻家的評述》《木刻在藝術上的價值》《郭柏川先生第三次油畫個展專頁》等諸文。
齊容在《讀四月號〈北京漫畫〉及其他》一文中寫道:“王青芳先生的木刻,在現下好像是沙漠中的碧泉,因為版畫創作在華北從來是貧乏的。這里看到兩幅木刻,卻是難得,作品極富東方色彩。《怒猊騰擲下蒼臺》一幅,黑白對比,明快而調和,刀法也很熟練,不過取材方面應當避免風景和靜物,一些沒有意識的東西。因為處在這樣的時代,正應當利用木刻的意義與功用來指示一切、暴露一切,而收木刻的真實效果也許作者有他自己的苦衷?”
王青芳偕弟子張心泉在水榭南廳舉行展覽,全部畫件有百余件。有評語曰:“王氏畫法綜合金冬心各家而成并嘗以篆刻法為之,與其篆刻同俱點,近年來王氏更致力木刻,雖少創作,而所作歷史人像木刻,可發現對古圣景慕之思,其功亦甚偉,故作畫已很久,這次集過去所存及最近精構多幅展示,是很難得的機會,其畫早有定評,不愿再多作贊語。”
1942年6月,濟南《大風》月刊創刊,陸續發表王青芳現實題材木刻作品,有《路燈》《工作后的酬報》《永別的人們》《路燈下》《饑餓》等,創作題材及表現技法逐漸發生轉變。
1943年1月,津京木刻展在天津市法租界內的巴黎道青年會講堂舉行,計展出王青芳等津京作者19名,作品108幅,作品題材絕大多數是揭露和控訴日偽反動統治下的陰暗生活。
不久,王青芳木刻展在天津市立美術館舉行。此展是應天津美術館劉子久館長之邀,為提倡新興藝術、發揚文化、表彰歷史名人起見而舉辦,展出木刻之近代學者、文化界、教育界名人刻像數百幅,展期4周。
4月,王青芳于饑餓中做《我的感覺》一文,認為從事藝術創作要具備鮮明的個性和獨特的風格,作品則能超乎尋常,卓然獨立,否則置于成法,合乎流俗,也就容易流入泛泛了。沒有個性的作品,就是死藝術。主張藝術無定法,要能推動著時代潮流,領導民眾的生活向上。藝術家要有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生活即是藝術,藝術即是生活的毅力。作者希望:“現在藝界之為人師者,不必盡以規矩繩墨來拘束學者的心靈,來摧殘學生個性的發展,因材施教,輔助其個性的發展好了。”
6月,王青芳師生聯合國畫展在中央公園水榭北廳舉行展覽三日。王青芳參展作品為木刻名人信箋、治印、篆書對聯等。
王青芳偕其學生、友人聞青、張止戈、馬立墩、焦榮吉、徐青之、默鑄、崔椿、張鶴云、陳振民、陳文皋、靳錚、影痕、王寶康、張奇藍、楊鮑、楊鏜、簡棲、敬源等,在中央公園特別展覽室舉行聯合木刻展覽會。時評曰:“王青芳為倡導藝術實用化,展出有木刻格言扇面極多,在應用之時,在不知不覺中,即可得到藝術格言感化之效果,實為空前之舉也。”
北京藝術專科學校為溝通中日文化,發揚美術起見,聘請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版畫教師平塚運一,舉辦暑期創作版畫進習會,同時將其木刻作品及中日古代版畫多幀在本校公開陳展,以資觀摩。該講座由王青芳主持,并撰文發表此次講習會之意義于報章。
10月,王青芳編輯油印手拓本《燕京木刻》(亦作《燕京版畫》)完成。《燕京木刻》書冊系油印手拓本,開本為26.3厘米×19.2厘米。封面設計簡潔明快,左側豎行刻有魏碑體“燕京木刻”字樣,外嵌采用挑刀法所成魚鱗紋圖案相襯,提示創作的手段為木刻,與冊中內容十分貼切。封一上端以朱色印出“燕京版畫”,下端則以墨底白文加邊框的形式刻出作者名單:平塚運一、丁延禮、王青芳、王寶康、馬立鰲、孫明三、徐承振、徐森霞、張止戈、張鶴云、陳文皋、陳振民、焦榮吉、靳錚、默鑄、關繼華、張永和。末署:燕京木刻一集出品者三十二年十月拓。中間加蓋藍色“壹”字,示意將有續作,可惜尚無發現其他版本。因作品中多無作者署名,故此名單至少讓我們了解到參加創作人員的組成情況。全冊收入作品58幅,每頁一幅。作品內容豐富、風格多樣,有直接描摹古代畫像石、瓦當風格的車馬農耕、神話故事,也有顯然受到國外木版畫影響的建筑、舞蹈題材、人物肖像、花卉風景、運動勞作、古都遺跡、市民生活等作品,如有一幅老年男子像,以近似乎于寫意的風格,運用大面積的黑白對比,簡闊明了,可以想見創作者激情勃發的興致,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另有魯迅胸像一幀,采取平穩的構圖將主人公置于版圖中央,面容肅穆端莊,神態略帶嘲意,身后斜向的一支滴下墨水的鋼筆,以及用于背景的書架和圖書,表現了魯迅以筆為刀槍,“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精神風貌。其中還有一幀彩色套印女青年頭像,為黑白掩目的書冊中平添了幾分鮮艷。書冊反映了這一時期北平生活的現狀和木刻創作者的創作水準。因系直接拓印,裝訂成冊,成品不多,存世數量當極為有限。
1944年,王青芳與住在北河沿53B美聯社的德國攝影家赫達·莫里遜(HeddaMorrison,1908—1991年)相識。赫達曾拍攝了大量各行各業的中國人或工作場景,留下了舊京建筑映像及社會風情,編輯出版有《APhotographelerInOldPeking》影集(北京出版社于2001年11月冠名《洋鏡頭里的老北京》翻譯出版)。書中收錄其為王青芳所拍攝的生活照,注釋文字:“王青芳,另一位天才的藝術家。他的山水畫創作技法與傳統迥然不同。雖有藝術才能,但他卻通過教書養家糊口。”
1945年第一期《和平鐘》雜志發表王青芳木刻《現代人物》。
抗日戰爭勝利后,王青芳執教于北京藝文中學,其畫展在中山公園水榭舉行。“作品不尊成法,另辟新徑,超凡脫俗,佳作極夥。”
北京僅存版畫社團刻木木刻會以發揚版畫確立木刻藝術為宗旨,在王青芳主持之下,曾舉辦聯合木刻展,編印《中國木刻選》出版。該冊由何其鞏題簽,梁以俅序文,收入孔石、王青芳、王寶康、白川、艾杲、李錕祥、林之、徐俠、唐達、張鶴云、陳文皋、陳葆真、葉未行、楊君方、銘心、默鑄等16名作者的作品共計25幅。此書主要反映了都市社會風光和下層民眾的悲慘生活情景。
王青芳回憶這段經歷:“八年來長時期一直在邊挨罵邊工作著,木刻對生活是毫無幫助的,所以也就一直咬著牙忍窮,在挽救人心的效果上,我不能估計他的有或無,不過很有幾位青年同學,在這木刻犯有種種嫌疑,而且是在敵寇劫持之下,也引起愛好與我一塊兒在研究著,使勝利后的北平藝界,未斷絕了木刻人才,雖然比起后方的藝界,未免是小巫見大巫,可是,這就沒落微弱的木刻界的現象,未嘗不是由我這風雨飄搖的獨木橋迎渡過來的,這也差足自慰了。”
1946年7月,徐悲鴻抵達北平,奉教育部令接管國立北平藝專(即鄧以蟄主管的北平大學臨時第八班),徐悲鴻在致吳作人函中說:“決意將該校辦成一所左的學校。”
這時,王青芳發表《所望于徐悲鴻先生者》。文中對徐悲鴻來掌管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深感欣幸,“他的學識、藝術、聲望、閱歷早已名聞海外,眾望所歸,這一顆燦爛的巨星再來領導北方的藝界,相信必能游刃有余,對藝術前途有光明的新發展”。同時對暫時取消陶瓷系表示異議,認為“陶瓷是人生必需品,是我國著名近且可與歐兩頡頑的藝術,好像正宜能努力提倡,不能因為人事設備之不健全,而即付停辦……南北兩藝專為我國藝界最高學府,全國期待觀瞻之所系,負著美化中國整個人生的重任,科目宜求廣泛,使之能有其他普通藝校之所無,固有者固宜保存,缺如者更宜添置,至經敵偽時代取消之音樂、戲劇、建筑三系,亦似有再復員之必要”。同時希望徐悲鴻本著國家至上、民族至上、思想集中、力量集中等信念,“本其對藝術創作的精神,來對待這北平藝界守舊的思想,更宜清理一般門戶派別南北之小異,而盡量使之精神煉鑄為一致,庶藝界之思想之力量亦可集中,而一致協辦”。
隨后,王青芳又發表《建國期中木刻的新估價》《談蘇曼殊的畫》《談文言畫與白話畫》《抗戰出品選后感》《“抗展”觀后感》《談藝術課程》《我的美術教學法》《偽書畫》諸文,并對戰后美術教育、制造假畫等現狀進行闡述,主張對小學、中學和大學的美術教育要分別對待。對借口生活困難造假畫者則認為:“這種贗品,出之于個人之手,是自暴自棄的表現,流落到他國是給國家丟體面的事情!此種風氣,若任其長此潛伏著,中國藝術,永不會有發展之一日,這急需要國家明定法令,科作偽者以懲罰,設法給藝界以生活保障,使其得正當的發展,而文化界、批評家,更宜摘奸發覆,一致的鳴鼓而攻!”
徐悲鴻就任國立北平藝專校長后,首先對敵偽時期被開除的進步學生一律恢復其學籍,將原有教員中,凡落水失節或無真才實學者一律停聘。教授方面亦經縝密遴選,重新聘請專任教授李苦禪、教授壽石工,兼任教授秦仲文,講師陳緣督、王世襄,兼任講師李志如,導師王青芳、陸鴻年、齊良遲。
王青芳受北平美術分會之推薦去電臺演講20分鐘,講述從事革新藝術的運動、木刻創作的經歷,雖曾遭到冷嘲熱諷,冠以“野狐禪”“叛徒”“革命”的頭銜,不以常人相目,作品得不到社會上普遍的歡迎,但他始終堅持藝術創作方向,拒絕取媚世俗的態度:“我始終不肯那樣做,一直在大膽地妄為著,盲目地嘗試著,忍受困窮,任人笑罵,一直在踽踽獨行,不肯投降于舊勢力舊思想之下,總以為藝術往小處說是表現個人的,往大處去說是表現時代的,湮沒了個人,脫離了現時代,那樣的藝術是無有價值的。”回來后他將講稿整理為《我研究雕刻的動機及經驗》一文發表于《文藝與生活》1946年第3卷第2期。
王青芳還在發表的《談鑒偽》《美術館與藝術陳列室》《房價與畫展》《畫品的題跋》諸文中,針對現狀申明藝術主張。他建議在公園、圖書館及美術專門學校內附設美術陳列室,使一般人有欣賞美術的機緣。他就展覽會中租金暴漲影響畫家生計問題提出改進辦法。王青芳認為:“題跋在畫品上,似是無關重要,然正可見作者的書法、學問,以及對社會人情的體驗。詩句要有含義、有諷刺、有超然的思想,短句要俏麗、要簡練,忌煩云贅語。能畫而不能題,有畫匠的嫌疑;能題而失之平庸乏味,對觀者不起什么感應,對社會人情的體驗,自覺不夠。雖然說是這樣說,也要看是哪種畫,畫法好、書法好,題句也能恰到好處,再能自制印章,這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畫家、文人畫家!”
針對藝術界不團結的現狀,他在《藝術界的團結》一文中呼吁“藝術界諸君,應蠲棄小我的意見,擴為大我的意見,派別門戶的團結,進而至整個藝壇的團結。對藝術的見解,無妨多所主張,各行其是,這全關系不到感情的聯系,與團結事務的進行。我們要由比較生出競爭,由團結生出力量,由互相排斥進而至于大家研討,由個人表現進而至于國家民族及時代的表現,整個的團結,一致的努力,來協力建國的偉業,來發揚藝術的精神。”
根據自己數十年教學經驗,他在《雕刻與勞作》中提出勞作課程對學生綜合素質培養的重要性,“一品之作成,重藝須畢具”,呼吁學校當局對此項課程加以重視。
他在《藝術家的人生》一文中,就徐悲鴻在藝專開學時所講的“要有出多入少的人生”觀點加以發揮,強調藝術家對社會的責任:研究藝術,須犧牲個人的利益,成就大眾的思想,要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舍己為人的精神,這樣才算是真正的超人,真正的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奇才。隨后,他發表《談年畫》,簡要介紹年畫的類別及在民眾中所起的作用,“假使說藝術要深入民間普及社會,那么,中國過去的藝術,只有木刻年畫,可以當之而無愧了”。
1947年,王青芳發表《木刻畫在鄉間》《藝界的苦悶》《期待于藝術館·寫在藝術節前夕》《美術節的意義》《兒童畫》《藝界應有的覺悟》《藝術的鑒賞》等諸文,感到:“劃時代的思想潮流,要有劃時代的美術作品來表現、來領導。美術的作家們,要抓緊現時代,針對現時代人類生活及人類思想的需要,來發揮這美術上絕大威力,融合人類的情感,領導社會的思想,以消弭國內的戰爭,以協助國家的建設。為了建設上的需要工藝化的美術品,我們要竭力創造,竭力莧集采選,來陳列、來倡導,使過去千篇一律毫無意義的作用趨于實際些。”
他在《兒童畫》一文中認為:“只有兒童畫品,才是最天真、最寫實、富于創造性最有魅力的作品,不中規律,而天趣盎然,較之成年作者,動筆恐違規矩,臨圖滿懷古人,個人機趣,反被性沮神消剝奪殆盡者,真不可同日而語!”
在《藝界應有的覺悟》中,他就北平藝界早出現的仿古泥古的潮流,借助對徐悲鴻藝術的評價給予發揮:“當我們看到徐先生的偉作,如《會師圖》《愚公移山》《伯樂相馬》等精心杰作,使每個參觀的人都感受著劇烈的感動,情緒為之緊張,熱血為之沸騰,堅定了人生必須奮斗方能成功的信念,人是有情感的,得到廣大人民的同情,方算是成功的作品。只供有閑階級的欣賞,或在仿擬著某朝某代某派某宗,那是狹義的,是與新時代背道而馳的,世界的進化,無時不似風馳電逝,遲早總是落伍的,而歸于天演淘汰的。”
在《藝術的鑒賞》一文中,他認為畫家不應當受到社會人士藝術鑒賞能力的左右,“忠實的藝術家,是始終負著領導社會推動著時代巨輪前進的責任,而不肯為了社會鑒賞力的高低,變更了致力藝術的初衷”。
在《一樣秋風味不同》一文中,他又感嘆畫家生活之難,“買畫稱交情,視如秋風過耳,生活逼迫著,賣畫打秋風。一樣秋風,兩股意味,何幸生為古人,何不幸生于現世”。
這一年,中華全國木刻協會北平分會舉行會員大會,到會的有劉鐵華、邊濯冰、沈士莊、王青芳、孫振國、陳振民、朱寶良、馬克漢等20多人,由劉鐵華主席報告開會及紀念美術節事宜。
4月25日美術節開幕,北平藝術界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召開慶祝大會,何思源市長及社會局溫局長以茶招待,到會的有李苦禪、王青芳等百余人。徐悲鴻任大會主席,并致辭重申他的現實主義主張。同日,北平藝專師生畫展在稷園中山堂舉辦,展出師生作品西畫、國畫、木刻、圖案、雕塑、瓷器等280余件。徐悲鴻《國產北平藝專美展評議》一文中,稱贊“王青芳先生之游鱗可與亞塵抗席”。
11月,王青芳個展在前門箭樓第二民眾教育館舉行,展出佳作百余幅。京市各報予以報道稱:“所作畫完全以大自然為稿本,寓生動于謹嚴,寄狂放于沉著,花鳥蟲魚,并精兼妙。”
是年,王青芳作有中國畫《松鳥圖》,題“是非黑白分明在,不容混水貪污人”。
王青芳在勤奮撰文、繪畫、木刻之余,還多次舉辦畫展,并積極參與各類活動,熱情不減。
1948年2月,王青芳國畫展在南池子美國新聞處圖書館舉辦,展出國畫作品24幅。此系應前美國北平紅十字會副會長、美國聯合國藝術文化主任杜偉仁女士函約,選擇國畫20余幅,郵寄美國展覽之預展。
3月,為慶祝美術節,王青芳個人石刻展覽在前門箭樓舉行。5月,北平藝專、北平美術作家協會和中國美術學院第三團體的聯合美展在中山公園中山堂舉行。徐悲鴻撰寫《介紹幾位作家和作品》一文中評價“王青芳這度多產,淹沒其長,其游魚實有獨到之處,故陳其多幅,亦披沙瀝金之意”。
不久,印度來華留學生蘇可拉、周德立兩人畫展在北京大學孑民紀念堂公開展覽,徐悲鴻、葉淺予留印作品亦參加展覽。展前曾設茶會招待文化界知名之士,馮友蘭、李書華、徐悲鴻、黎錦熙、楊振聲、沈從文、葉淺予、季羨林、王青芳、唐蘭、朱光潛、陳夢家、師覺月等中外人士80余人出席。北大校長胡適主持并致辭,介紹蘇可拉、周德立兩位美術家,并對徐悲鴻、王青芳的教導表示感謝,徐悲鴻發言講述中印文化關系。隨即參觀蘇可拉、周德立兩人作品,所畫雞、馬和風景等均有徐、王神似之處。畫展內容經調整后,又移至前門箭樓公開展覽一周。
中國美術學院、國立北平藝專和北平美術作家協會三團體,在藝專德鄰堂舉行茶會,歡迎前中國駐教廷公使謝壽康博士和他的夫人,文化界名流梅貽琦、周炳琳、袁同禮、李書華等百余人應邀參加,徐悲鴻校長偕夫人廖靜文女士親自主持,同時舉行明清書法和近代名畫展覽,近代畫部分中西畫有徐悲鴻、吳作人、王青芳、李可染諸人的作品參展。
這年年底,王青芳赴印作品展預展在米市大街青年會舉行。預展結束后,畫品連同其發明之國畫寫生新畫具,由印度政府派遣的留學北平藝專之研究員蘇可拉負責運往印度正式展覽。報道曰:“王氏早年有藝術交際花之稱,春間運美展覽頗得國際佳評,此次去印,定卜聲譽益著,溝通文化,為國家放一異彩。”
1949年4月,“新國畫展覽會”在中山公園舉行,展出80余位國畫家的近200件作品,作品是畫家們在北平解放后的兩個多月時間內的創作。這次展覽被認為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情,因為它標志著那供給有閑階級玩賞的封建藝術——國畫,已經開始變為為人民服務的一種藝術。”
7月,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舉辦全國美術展覽會(即第一屆全國美展)在北平藝專開幕,展出各類作品556件。
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簡稱全國美協)在北京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宣布成立,徐悲鴻當選為第一任主席,江豐、葉淺予為副主席,蔡若虹、劉開渠、吳作人、李樺、古元、王朝聞、倪貽德、力群、朱丹、野夫為常委,全國委員41人,候補委員10人,王青芳加入中國美協成為其會員。
由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徐悲鴻簽發聘請王青芳兼任講師聘書,為期一年。王青芳曾在陶瓷科教授花鳥課程。
以“革新國畫”為宗旨的北平“新國畫研究會”,由國立藝專、京華美專、輔仁大學美術系、中國畫學研究會和其他幾個團體中的積極分子發起并聯合全市國畫家而成立。成立大會上通過了研究大會章程,選出了研究會委員葉淺予、江豐、黃鈞、劉凌滄、田世光、邱石冥、王朝聞、陸鴻年、趙夢朱、張其翼、王肅達、蔣兆和、徐悲鴻、王青芳、董紹明、李苦禪、曹克家、張肖謙、史怡公。該會內設會務部和研究部,研究科目分理論研究和技術研究,會址設在北海公園靜憩軒內,1952年更名為“北京中國畫研究會”。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與華北聯合革命大學文藝學院美術系等合并,更名為國立美術學院,毛澤東主席親自題寫校名。
1950年1月,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正式批準國立美術學院更名為“中央美術學院”。第一任院長由中國文聯委員、全國美協主席徐悲鴻擔任。王青芳繼續擔任繪畫系講師。是年,王青芳因在政治上、教學上受到歧視和誤解,心情苦悶,曾一度產生返鄉務農的想法。又以當時在中國畫領域,產生了一系列的關于繪畫創作思想的爭論,特別在花鳥畫界,對藝術為政治服務有狹隘的理解,認為花鳥畫不能表現現實,不能為政治服務。故而王青芳此期創作以風景寫生為主,甚至有意識地嘗試人體寫生練習。晚年的王青芳,以木刻作品為主,主要有《無雙譜》《十八羅漢圖》《清代學者木刻系列》《木刻藝人像》等,“其木刻多承中國古代線刻手法,或陰線、或陽線,并不注重明暗的表現,為典型的中國式版畫”。他創作異常勤奮,“每日刻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實為當代藝壇之埋頭苦干者”。(《新北平報》1943年6月26日)。
他刻的肖像性質作品附以人物小傳和詩文品評,如1937年刻屈原像,題詩:“當道豺狼賢士隱,雷鳴瓦釜弄黃鐘。行吟澤畔傷憂郁,一卷離騷泣晚蛩。悲歌慷慨氣難降,一死拼將酬祖幫。此日龍舟猶競渡,令人淚灑羅浦江。”他寫古人,也寫自己的襟懷。
其作品結集并請人題簽的有《王青芳木刻集》(齊白石題)、《學者像》(蔡元培題)、《木刻近代學者像》(沈兼士題)、《至人像王青芳木刻》(玄同、錢夏題)、《題畫詩選》(于右任題)。
璀璨流星
王青芳擅長畫花鳥走獸,不泥古法,別具創新,崇徐悲鴻畫風,所摹其作幾可亂真,曾為詩云:“畫工神駿說徐師,妙手通靈顧愷之!知否燕京有弟子?捧心丑婦效西施。”兼工書法篆刻,頗得白石翁嘉許,謂之“世有罵余者,亦必罵青芳”。弦外之音,不言自明。自20世紀30年代初期,他即從事新興木刻運動,參與北平木刻研究會、平津木刻聯合展覽及全國木刻聯合展覽會等一系列重大的活動。平日醉心創作,廢寢忘食,其創作內容之廣、數量之多、影響之大,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平津地區無人比肩。其以傳統木刻形式融入新的內容,創作出獨特的“詩配畫”的木刻藝術形式,再與友人和詩互唱,留存大量掌故史料,令人倍感新奇,華北各大報刊爭相連載。早期作品選題廣泛,多以底層民眾社會為主,針砭時事,鋒芒畢露。至抗戰爆發,北平淪陷,作品內容選題則較為單一,藉歷代先賢事跡、當今學者風范,曲折抒發作者御外復興民族精神的意志,諷者以為無聊,識者則擊掌稱道,可謂獨辟蹊徑,另開新風。又以其性格率真、古道熱腸、勤奮努力、熱心公益,享有“藝術交際花”之美譽。文人學者,多做素材,手摹刀刻,留影紙板。所刻人物肖像,從其創作風格觀,一望而知均出自王青芳之手,布局嚴謹,刀法純熟,形態傳神。
20世紀40年代初期,王青芳任教北平藝專期間開設木刻講座課程,習者寥寥,苦心經營,并與青年木藝者組織協會、舉辦展覽,從事木刻創作活動,這在當時木刻創作不為所重,鄙為雕蟲小技的環境下尤顯可貴。究其原因,可以在悼念魯迅先生活動的報道占略味一二:1936年10月29日,北平大學文藝研究會在該校大禮堂舉行魯迅先生追悼大會,會場挽聯中有“木刻畫家”王青芳悼詩:“一枝大筆柱中流,亮節高風誰與儔。著作等身革教育,藝壇木刻賴公留。語絲奔流又萌芽,彷徨吶喊一作身。薤露寒生云墨冷,匆匆來去似曇花。處處敵氣與寇氛,無端天欲衷斯文。憑將木刻傳今世,刻就遺容一慟深。”足見其所作為,有繼承魯迅遺志,發揚光大木刻運動之情。1943年暑期,日本東京美專教授、著名版畫家平塚運一來藝專舉辦版畫學習班,《燕京木刻》即為該班的成績記錄。封一所刻作者名單一幀,即出自平塚運一之手。這份名單里的人物,大多為平市中學生的木刻愛好者,我們若將《刻木木刻》季刊成員名錄與此加以對照,則有王寶康、焦榮吉二人同時出現,前者就讀于北平師專,后者為北京師范大學工藝美術系學生。刻木木刻當為一個校際較為松散的同學團體,類似現在的校外活動小組,影響不大,所刊也不多,其指導教師正是王青芳,這就是收藏者何以能夠同時獲得刊物及王氏木刻散頁的原因。
中國的新興木刻運動,在魯迅先生的倡導之下不斷成長進步,在中國版畫史上留有重要的一頁。與此息息相關的北京(平)木刻運動,同樣具有不可忽視的內容,不能因為其特定的歷史時期及地域環境而不屑一顧。客觀公正全方位地看待歷史問題,不斷發掘久已被湮沒的歷史文獻,加深對客觀事物的認識和對歷史人物的理解,正是從事史學研究者應當具備的素質。萬版樓主王青芳病故于1956年,生前木刻創作匯集出版者,僅見《近代木刻人范》一種,其萬版樓內所藏木刻原版皆焚于特殊時期,著述文稿、書畫篆刻亦散失四方,聞之令人扼腕。此書刊及木刻原拓散篇幸存于世,真乃吉光片羽,正待后人加倍去珍惜寶藏了。
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王青芳56年生涯中可謂最為輝煌的時期。有徐悲鴻、齊白石提攜,有諸如李苦禪、蔣兆和、王雪濤、于非闇、趙望云等一大批畫界朋友相處,整天畫畫、刻木、雕章、寫打油詩、帶留學生、接待外國訪問者、辦畫展、聚會、不停地發表作品、自刻自編詩畫集等等,可謂繁忙而又愉快,像個活神仙似的。由于那時候很多活動都是由他組織的,因此圈內同仁戲稱之為“藝術交際花”。倘若當時有什么評比、大賽之類的活動,想必王青芳一定會高票當選,與徐悲鴻、齊白石等共為明星,擁有一大批粉絲。這個時期也是其美術創作高峰期和創作風格成熟期。如今保留下來的王青芳作品,大部分也是這個時期創作的。可以設想,假若王青芳能長壽的話,他的名字一定會并排在“大家”之列,而絕非如今處于被半遺忘半湮沒狀態。
解放后,北平藝專一下子聚集了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美術精英,主要有延安來的、重慶來的和其他地方來的。原先的北平既不是國民首都,也不是抗戰時期的陪都,因此在概念上只具有地方性而不具有全國性。王青芳當時畢竟還沒有徐悲鴻、齊白石那樣有全國性影響,因而一下子就被湮沒了,由叱咤風云而驟變為默默無聞,那個失落感是可想而知的。
他卒于1956年11月16日。據他的《死亡證明書》看,他死于白血病。追悼會在中央美術學院召開,追悼會由李苦禪主持,齊白石、徐悲鴻夫人廖靜文等送了花圈。
王青芳少年從藝之路與王子云先生類似,都是受美術教師朱學謙先生啟蒙、引導和影響,最終走上從事美術事業這條路的。王子云先生出道早,因此對王青芳便有了提攜引薦的作用。比如鼓勵、資助他考入南京師范學校,后又轉入北京美術學校高級師范科,引薦他到北京孔德學校任教等等。
從王子云先生談起王青芳時的語言和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對他這位堂弟是極其鐘愛、信任并引以為自豪的,對他的早逝深覺惋惜和傷心。他把大哥的遺孤王同和自己的兒子王華交由王青芳撫養就能證明這一點。在王青芳去世多年甚至直至王子云離世前,在經濟上王子云都經常接濟著王青芳他們。
王青芳是個極勤奮而多產的畫家,他交際甚廣,同事朋友間交流的畫和他收藏的畫想必也不在少數。他在去世前曾給他的夫人王淑萱交代:“好的、值錢的畫我都鎖在那只大箱子里。你保存好,它夠你們母子一生的用度了……”
王子云先生有一次到北京去看望他們,只見王淑萱用王青芳留下的畫在引火,把木刻用斧頭劈開當柴燒!王子云先生驚詫、心疼地指著王淑萱:“你……你……”好大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王淑萱見他心疼這些東西,便說:“這些東西有啥用?你覺得這些東西有用你都把它們拿走吧!”王淑萱把她所能找到的劫后所余王青芳的所有遺作,全部搜羅出來,王子云先生用一條很大的被單,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批僅存的東西全部運到了西安。
那批東西中有裝裱的(少量)和未裝裱的書畫一二百幅,其中還有不少簽著齊白石和其他人的名字。速寫至少50卷以上(每卷寬約30厘米,長約幾米、十幾米,甚至20米以上不等),有人物、花鳥、動物等等,其余的是木刻畫、篆刻印存、舊書報等等。
那些東西給人留下的印象很深。從那些東西上面才知道畫家的辛苦,才知道一個大畫家是怎樣練就的。那一卷卷的速寫上面,偶爾還有似小孩子在上面的信筆涂鴉。由此可以想象:王青芳在桌子上練筆,長長的畫卷垂到地下,于是他的兒子王亭或者女兒王奇就俯在地上,拉過那畫卷任筆亂抹……一派其樂融融的畫家日常生活景象浮現眼前。恰有一幅王青芳與兒子王亭的生活照片可印證這一想象。
那些木刻板王子云一塊也沒拿。據說后來中央美院用架子車拉走了一批,把畫面刨光重新當作木料用了,倒省下了不少教學費用,余下的都被王淑萱當柴火煮飯用了,自然也省了不少燃煤費。嗚呼!“萬版樓主”、萬版木刻原作的命運比他本人的命運更差,灰飛煙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幸好王青芳勤奮,刻好后他又親自印了多份,至少王子云先生的箱子里還有一批(數量不好估計),讓有幸人還可能有機會一睹它們的風采。
后來,王子云先生的大女兒王薔借一次進京辦事的機會去探望王亭、王奇。經王亭在家細心搜尋,僅尋得王青芳遺物:一、《木刻近代人范》一本(王青芳編、刻,曲園出版社民國卅年出版);二、《題畫詩選》兩本(均殘缺);三、王青芳在中央美院的工作證一件(卡片式);四、王青芳《死亡證明書》;五、王青芳與夫人王淑萱合影照一張,王青芳追悼會現場照片一張——僅此而已。看來王青芳在人間的履痕越來越模糊了。
我們今天喜逢盛世,重建中華文化、挖掘我國文化遺產越來越成為人們的共識,并有很多有識之士在做這方面的工作。著名學者、考古學家、金石學家馬衡先生對王青芳的藝術生涯曾給予這樣的評價:“青芳先生具藝術天才,書畫篆刻無一不精,亦無一不奇,洵空前絕作也。”在社會高速發展的今天,我們仰望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星空時,會發現有一顆星叫王青芳。我們有理由相信,這顆星將會被越來越多的人所認識。
責任編輯 張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