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30日,江澤民總書記在北京會見中信國際經濟論壇中外代表時有一個即席談話,談到了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等重要問題。這次談話的時間是黨的十四大召開之前,面對的是國際經濟界企業界高層人士,談話風格一如江總書記在許多對外場合那種輕松自如、坦誠風趣。雖然官方報道文字比較扼要,但談話內容在國際上引起熱烈反響和評論。我在會見活動中擔任現場記錄,完整地記下了全部談話內容。今天重溫這一談話的背景和點滴細節,對于中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過程,更多了一些具體而深切的感受。
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同志支持榮毅仁創辦中信公司,將中信定位為中國對外開放的“窗口”。那時國門初開,由于長時間封閉,外國人不了解中國,中國人也不了解世界,非常需要這樣一個“窗口”。中央主要領導同志經常在中信的一些會議和會見活動中受邀發表談話,對外闡述黨和國家的大政方針,產生了很好的效果。收入《鄧小平文選》中的多篇重要文章,就是小平同志在這樣的場合中的談話。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段時間,為了打破西方制裁后高訪中斷、商務往來停滯的僵局,擔任中信公司董事長的榮毅仁,力邀國際上許多知名企業家、銀行家來京參加中信舉辦的經濟合作研討會,使他們親耳聽到中央最高領導人的聲音。這些研討交流便成為那樣一個特殊歷史時期中國對外政策宣示的重要舞臺。
1992年正值蘇東劇變后世界風云變幻之時,小平同志年初視察南方作了一系列重要談話,強調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大膽地試,大膽地闖;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并非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這時的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改革開放有很大期待,也有不少疑慮和猜測。于是榮毅仁董事長提出,國慶節前在北京舉辦中信國際經濟論壇,對外傳遞中國將堅持改革開放政策、希望增進與各國合作的重要信息。論壇的舉辦是在黨的十四大召開前夕,在時間安排上也顯示出特別的意義。
9月29日至30日,論壇在釣魚臺國賓館芳菲苑舉行,出席論壇的有來自美、英、法、德、澳、日、韓、新加坡等16個國家和地區的63位代表,既有著名企業家,也有前政要和學者,包括美洲銀行執委會主席克勞森、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理事長安德森、英國太古公司董事長施雅迪、日本前外相大來佐武郎、日中經濟貿易中心會長木村一三、韓國現代集團會長鄭世永、泰國正大集團董事長謝國民等諸多知名人士。代表們圍繞世界和亞太經濟合作發展展開熱烈、坦誠的對話,對中國進一步加快改革開放步伐、改善投資環境提出建議,并以論壇為平臺,同我國政府有關部門負責人進行了直接而有效的交流。朱镕基副總理在開幕式上發表演講,李鵬總理會見了全體代表。

我和所有參與論壇會務工作的同事是在28日統一入住釣魚臺的,負責會務統籌的中信公司辦公廳主任姚進榮當天晚上召集簡報組人員開會,對文字記錄、簡報編寫等工作提出一些具體要求。秘書處的張原生、于志剛負責現場記錄李鵬總理、朱镕基副總理的講話,記錄整理江澤民總書記講話的任務交給了我。
為這樣高級別領導人的講話做記錄,我還是第一次。論壇進行過程中,我們還需要將相關活動內容,包括代表們發言中的一些重要觀點,快速整理成簡報,直接上報中央領導。我后來聽了江總書記的談話有一個明顯感覺,我們上報的這些簡報,領導同志都認真看過了。
論壇代表雖然來自多個國家,但基本都可以用英語交流,考慮到日本代表有9人之多,便安排了英語、日語兩位翻譯,由公關處的唐苓、孫曉燕擔任。唐苓出身外交部翻譯室,是榮老用得最多的英語口譯;孫曉燕是中日友好協會會長孫平化的女兒,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她們二位的翻譯水準均屬一流。
為期一天半的中信國際經濟論壇在30日中午結束,當天下午安排的是這次論壇活動最重要的環節:江澤民總書記與參加論壇的中外代表見面。充分溝通、暢所欲言之后,代表們對與江總書記的會見抱有很大的期望。
下午3點30分,江澤民總書記準時出現在人民大會堂的會見大廳。看得出來,他和代表中的很多人非常熟悉,入場時相互熱情地打著招呼。會見的座位擺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江總書記左側是榮毅仁董事長,右側的位子上,坐的是美洲銀行執委會主席克勞森和美國國際保險集團董事長格林伯格。看大家一一坐定,江總書記笑著說:“今天看到會議代表名單,大多數都是老朋友。中國有一句俗話,‘人生何處不相逢’。在我們國慶節前夕,你們來參加這個論壇,我感到非常高興。”幾句開場白,使現場有些凝重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
會見自始至終,江總書記以謙和、平等、坦率的態度與代表們交談,也對一些問題虛心請教,令人印象深刻。他坦言:“我學的專業是電機,后來所干的工作已大大超出電機專業的范圍,但我始終堅持干一行、愛一行、學一行這一人生哲學和工作準則”,“我過去認為學工程技術比學經濟難,現在我感到搞經濟更難,經濟問題變數太多。你們都是國際經濟界的名流,是專門研究經濟問題的,這方面的學問比我們這些學工程技術的大得多了。看了你們在論壇上的一些發言,覺得其中有許多精辟的見解。”
他說,“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諸位,中國人口多、底子薄,原來經濟基礎比較差,在發展過程中究竟以多大速度前進比較合適?”
美洲銀行執委會主席克勞森也是世界銀行第六任行長,多次訪華并與鄧小平同志會見,前一天在論壇發言中對亞洲地區經濟發展速度與西歐進行了詳細比較。此時他略作思考,側過身來回答江總書記提出的問題,“我一直非常注意中國的經濟發展情況,你們在過去十幾年中的發展的確是驚人的。究竟保持什么樣的發展速度適宜呢?挪威有一句老話說,如果你能管好,就是合適的。如果能達到12%的速度當然不錯,但我認為能達到9%,特別是在中國人多地少的情況下能達到9%,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了。所以我認為,如果能控制得好,能搞得好,就是適當的增長率。”
中國經濟在改革開放后經歷了持續高速發展,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率有多年達到兩位數,雖然中間也有下滑,在1991年仍保持在9.2%。小平同志南方談話強調發展是硬道理,國內進一步提高經濟發展速度的呼聲很高,但具體多少速度才合適,在學者中爭論相當熱烈。聽了克勞森的觀點,江總書記顯然還想了解與中國發展階段相近的亞洲國家的情況,又轉過身來詢問泰國中華總商會會長鄭明如:“泰國的發展速度大概是多少?”鄭明如答道:“泰國1988年到1991年發展比較快,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率是13.2%。”
看到江總書記專注地微微頷首,克勞森接著補充說:“我看到媒體報道說,中國的經濟發展是強勁的,我認為這個勢頭不會中斷。這次論壇對中國、對參加論壇的各國都很有益。通過開放,中國會越來越強大。我們美國也主張你們開放,希望你們能繼續下去,我們愿意提供幫助。”
江總書記回應說:“我們不僅要繼承和發揚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切優秀成果,而且要學習和借鑒全世界所有國家先進的科學技術、先進的經營方式和經濟管理辦法以及各種進步的文化成果。有的不僅要學,還要花錢買,比如有些專利和技術訣竅就要按照國際慣例去買。我認為,中國和世界各個國家、各個地區、各大公司進行經濟技術合作的前景是廣闊的。同時我認為,經常舉行這樣的國際經濟研討會,對相互交流信息、提高國際經濟技術合作的水平,都是很有幫助的。”
1992年6月,江澤民總書記在中央黨校省部級干部進修班上有一個重要講話,當時已在黨內作了傳達。他在講話中回顧了改革開放以來對計劃和市場問題的認識,提出了改革目標模式的幾種可選方案。在列舉了對于“新經濟體制”的不同表述后,他表示自己傾向于使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個提法。江總書記當時是在黨的高級干部中以征求意見的口氣提出問題。黨的十四大召開前夕,這個問題自然成為中信國際經濟論壇代表們關注的一個焦點。
在這次論壇見面會上,談到改革的目標,江總書記的語調十分沉穩:“今年年初,鄧小平同志視察南方的重要談話發表以后,我們全黨和全國人民在這一談話精神的指引下,更加致力于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事業。在經濟改革方面,我們的目標就是要脫離過去那種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更多地發揮市場經濟體制的作用,建立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番話在代表中引起熱烈的反響。10月12日,黨的十四大召開,江澤民總書記在十四大報告中對改革的方向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進行了全面闡述,成為20世紀90年代中國改革最重要的標志。
“當然,市場經濟的手段在中國并不是現在才有的,市場問題榮毅仁同志就很熟悉。”江總書記接著說,“新中國建立以后,由于種種歷史原因,在我們的國民經濟活動中,計劃經濟手段發揮作用的范圍很大,而市場經濟手段發揮作用的范圍卻很小。記得我在上海念大學時,為了支持學習,晚上到夜校教書。從學校里出來,四川路上很熱鬧,酒釀、元宵、油豆腐、細粉湯,賣什么的都有,但這些在后來很長時間都沒有了。現在在上海、北京等城市,夜市上的小吃很豐富,漢堡包、比薩餅也都有。”江總書記這番話很接地氣,代表們在席間發出了會心的笑聲。
“十多年來,我國的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取得了豐碩成果。”江總書記興致勃勃地講起了改革開放的歷歷往事,“1980年,我擔任國家進出口委員會副主任,負責聯系廣東、福建四個經濟特區的籌建工作,榮毅仁同志當時是我們的顧問。那時候深圳還只是一個很小的邊陲小鎮,一片荒蕪;現在,一座新興的現代化城市已經建設起來了。這就是改革開放的成果之一。我們現在除了這四個經濟特區,還有海南經濟特區和沿海若干個經濟開發區,沿邊和內地也都開放了。”
接著,江總書記又由特區談到了他參加中外經濟交流的一些經歷和感受:“在籌建經濟特區時,我曾去過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斯里蘭卡、菲律賓,還去過墨西哥的華雷斯和愛爾蘭的香農等地。我去墨西哥時,他們的發展水平還不高,聽說現在已經發達起來了。那時候我就認識了在座的連瀛洲老先生。”江總書記向86歲高齡的新加坡華聯銀行主席連瀛洲禮貌地拱拱手,隨之話鋒一轉,“我深深感到,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政策,沒有經濟體制和其他體制的改革,我們的國家就不可能取得今天這樣大的成績”。
這次中信國際經濟論壇的主題是“展望21世紀世界經濟和亞太地區的經濟合作和發展”。對于八年后即將到來的新世紀進行展望,既需要前瞻的眼光,更需要歷史的視角。江澤民總書記笑言:“你們這個討論會研究的題目,我很感興趣。”
江總書記對于歷史和未來的思考,常帶有一位工程師出身的領導人的突出特點。“我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大學畢業的。從二戰結束到現在不過40多年,世界科學技術的發展變化太大了。1945年我念過一本無線電工程的書,其中只講到真空管,當時連晶體管也沒有。1948年才有了晶體管,1958年有了集成電路,1970年有了大規模集成電路,后來又有了超大規模集成電路。我當電子工業部部長時曾訪問過美國的硅谷,在那里見到一位搞集成電路的教授,我問他最窄的線條寬度是多少,他回答是0.5微米。去年貝爾實驗室一個主任告訴我,他們制造的線條最窄已達0.2微米。”他還列舉了“銀河一號”計算機每秒億次運算速度,說明科技發展具有廣闊無垠的空間。
談話中,江總書記把科學技術的發展上升到一種哲學的高度,他引用并解釋了中國古代思想家莊子的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來表達自己對于事物發展的理解,“事物不可窮盡,學問永無止境。如果全世界都致力于科學技術和經濟的發展,人類文明就會得到更大的提高”。
說到這里,江總書記很自然地將這一展望轉移到蘇聯解體后充滿矛盾的國際政治現實中來:“很遺憾,雖然現在兩霸對峙的局面沒有了,但霸權主義、強權政治依然存在,世界仍很不太平。我從電視里看到世界上一些地區正在發生的許多戰火連天、親人離別的鏡頭,便不禁想起唐代大詩人杜甫的詩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很早就聽說江總書記熟悉多種語言,會見外賓時會直接用外語進行交流。這次會見中,我們對此有了近距離的感受。大概是看到現場有英語和日語兩位翻譯,他談及一些科學技術問題時,不時使用英語和日語來表述。說到某個無線電專業的術語,又突然冒出一句俄語來,見兩位翻譯都譯不出來,他便莞爾道出漢語原意,并直接譯為英語和日語,令全場代表大笑不止。
江澤民總書記在談話中表達了對于第三產業問題的關注。他關切地詢問泰國代表,第三產業在泰國國家經濟發展中所占比例。得知大約在60%多,他又提出了第三產業劃分標準,他表示,第三產業的范圍究竟怎么限定,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我為什么要提出第三產業的問題呢?因為我們在經常研究如何擴大我國企業經營的自主權,特別是如何搞活全民所有制企業,如何提高它們的經營效益問題。”江總書記是以設問的方式來強調當時企業改革中的一些關鍵節點,從產業切入到企業。“為什么企業特別是大中型國有企業的效益往往提高不了或提高不快呢?我看很大的一個問題是人員太多,許多大中型國有企業基本上是3個人的飯5個人吃。那么,多余的人到哪里去?這是個普遍存在的社會難題。如果不妥善解決這個問題,社會是很難穩定的。實際上,我們的全民所有制企業承擔了相當大的第三產業業務。”
由第三產業談到鄉鎮企業,江總書記以高度肯定的口吻說:“中國鄉鎮企業的興起,是改革開放中涌現出來的一個生機勃勃的新事物,是廣大農民群眾的一大創造發明。”他解釋說,“鄉鎮企業非常適合我國農村的實際,適合我們的國情。即使一些鄉鎮企業暫時沒活干了,工人還可以回去干農活。大力發展鄉鎮企業,有利于我國農村的穩定、發展和農業現代化的實現。這個問題是中國一個特殊的重大問題。鄉鎮企業的發展同服務行業、第三產業的發展是有緊密聯系的。我很贊成和關注中國第三產業的迅速興起。”
最后,江總書記對第三產業問題作了高度概括的總結:“第三產業發展了,不僅本身可以創造很大的利潤,而且可以為第一、第二產業服務,有利于促進我國經濟結構的合理化和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還可以為富余的勞動力提供很多的就業門路。”
一個小時的會見結束了,江澤民總書記的談話給代表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江總書記的談話中,國際社會看到了中國最高決策層此時所思所想,也看到了中國下一步的政策走向和發展趨勢,在一定程度上澄清了對于中國經濟問題的一些顧慮和誤判。
江澤民同志在擔任部門、地方領導和中央最高領導人期間,曾多次參加中信的重要會議和活動。與中信國際經濟論壇代表的這次即席談話,只是諸多相關講話中的一篇。今天研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史和中信的企業史,研究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在改革開放中的確立過程,這篇講話給我們很大啟發。(責任編輯"楊琳)
作者:中國中信集團有限公司黨委宣傳部原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