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學老師的閱讀簡史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1995年把每年的4月23日確定為“世界讀書日”。但是，依然有太多人不明白“人為什么要讀書”。作家王小波曾寫一位數學老師的話：“我現在所教的數學，你們也許一生都用不到，但我還要教，因為這些知識是好的，應該讓你們知道。”邏輯如此簡單：因為書中知識是好的，所以我們要讀書。事實上，通過閱讀所積累的知識、感悟和思考，最終一定會內化為生命的力量。這種力量，在身上十分明顯一她從小山村走向人生的廣闊天地，成為作家，成為大學老師，正是書本為她打開了更大世界的門。

那時的工地太無聊了，一個小孩也沒有，大人們又忙著搬磚、砌磚。我無所事事，數地上的螞蟻。有時我用草莖摁住一只螞蟻的觸須，看它徒勞無功地掙扎；有時我突然在螞蟻搬運食物的前路扔下一顆石子，嚇得它們四散奔逃。我樂此不疲，完全不知這種行為給螞蟻造成了多大傷害。一個無知而無聊的小孩，在一些生靈眼里很可能是惡魔。書本的出現改變了這種狀況，它們把我從無聊又殘忍的螞蟻游戲中解救出來，并引領我去往絢爛多彩的世界。

清晨，等父親出工了，我就拿本小書靠在樹樁上翻看。根據圖片，我能大概猜出文字的意思。我歪著頭端詳著那些未學過的字，好奇地猜想：它們想告訴我什么呢？我終于不用再擔心時間難挨了。以前玩累了，我只能找個石墩靠著睡覺，任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我很孤獨，因為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也不敢跑到遠的地方玩。有了書本，我就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不再感到孤獨。

書打開另一個世界，牽引我的思緒，令我陷在其中。長頭發的牛頓說，蘋果下落是因為地心引力；哥倫布在大海上走一圈，證明了地球是圓的；人體有大量的微生物，因此可以說是體內的菌群決定了人的生存能力這些都是父親不曾告訴我的。知識能引領人探索更多的未知，讓我知道世界絕非眼前所見那么大。看書累了，我仰躺著，呆呆地看天上飄浮的云朵，想知道云朵背后除了天空還有什么。不久之后，一本講宇宙奧秘的書讓我知道了答案。

因為喜歡翻書，我在六七歲的年紀就比父親博學了。上學后，我在工地翻過的書又讓我成為令老師喜愛和驚訝的學生。老師講發現美洲大陸的歷史時，我能精準地在地球儀上畫出哥倫布的航海路線，并能講述哥倫布探險沿途發生的故事，有些甚至是老師不知道的。后來，老師借給我很多書，《紅樓夢》《茶花女》《古文觀止》《物種起源》等。就這樣，老師的藏書成了我的新大陸。

老師說書籍可以讓人更平等。彼時的我還不太懂，直到離開山村見到更大的世界后，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我因此越來越沉迷于讀書，知道了博爾赫斯的通天塔圖書館、卡夫卡的城堡迷惑，知道了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的過程、不同文明的建構史，也知道了人如何做一個獨立清醒的人…這時，大山困不住我了。我可以和最頂尖的科學家討論科學問題，觀看世上最優秀的芭蕾舞團的表演，手捧獎杯站在令人矚目的領獎臺上發表感言…

這些年，我站在講臺上對學生講解知識時，常常想起老師的話“書籍可以讓人更平等”。沒有書籍，山溝溝出身的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成為大學老師。不讀書，我的目光就會被圈在一畝三分田里，我的認知就會被身邊的人和環境所限制。而種田并不是我喜歡的工作。我的力氣太小了，先天不足、身體羸弱的我挑不動一擔稻谷。唯有讀書，我才能找到適合我的路。

我和學生談論書籍與人類壽命的話題：“書籍曾在歷史上延長中國人的壽命。”學生眼中閃過一絲不解。我拿出《古今圖書集成》叫他們數一數宋代以前的醫家。結果他們發現宋代以前的醫家屈指可數，宋代以后的醫家則非常多。宋代以后醫家的爆發式增長，離不開醫書的普及。宋人對印刷醫書的重視程度僅次于印刷四書五經。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年代，醫書普及何嘗不影響著千家萬戶的命運呢？聽我解釋后，學生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想他們或許開始明白手中書蘊藏的力量了。

我和書的結緣，始于童年的孤寂，但后來就是長年相伴所產生的愛了。我越來越喜歡書的豐厚、迷人、廣大、深邃，以及安靜。沒有什么朋友能像它們一樣，既能無限度地滿足人的需要，又能無限度地貼合人的脾性。它們不斷地與人交流，賦予人新的認知，在不聲不響中將人改變，卻從不胡攪蠻纏、嘶聲強辯。它們不會因人沉溺太久而厭棄，也不會因人的中途放下而受傷。現實中，我們會因性格、狀態等與好友爭吵，然后心痛、后悔，而與書本之間則沒有這些麻煩。

清代有個可愛的文人張潮說過這樣一句可愛的話：“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而我的癖好就是讀書。書和人一樣，也有不同的品性。看不同的書，如和不同品性的人交朋友。

書的品性有多種，我判斷好書的標準只有一個：閱讀時它能讓我沉浸進去而忘記這個世界，讀完后它又能讓我更深刻地認識這個世界。

我常常覺得書比人更長久。我讀的書，寫它們的人多半都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書還在。我偶爾會想，哪一天我不在了，之后的人能在那些書里感覺到我的氣息嗎？他拿起我著過的書時，他的指紋是否恰好按在我的指紋上？

書就像帕拉塞爾蘇斯手中的玫瑰，如果掌握了魔法，你就能讓化為灰燼后的玫瑰重生。我曾經像博爾赫斯筆下的那個年輕人，帶著懷疑與熱切，萬里跋涉穿越沙漠去向長者索要玫瑰浴火重生的證據。當書把玫瑰放在我手中，我第一次竊聽到神的文字時，聽到了《鏡子與面具》中的詩人沒有向國王念出的那句詩。這句詩一直藏在書里。

后來，我也寫下了一首《雨天讀書》：在雨天閱讀／每一個詞，都變得潮濕／燈光落下來／在任何一頁停留都不合適／句子成群結隊／逼著人去到豐盈的深處////雨下來了／我伸出手要把它拉進來／濕潤我平凡的時光／它比淚更冰冷，比汗更清澈／我們都一樣屬于平凡／我了解它的重量／它熟悉我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