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刺情深

春寒料峭時，吳海老家的山坡上苦刺花苞就陸續探出了頭，白白的、嫩嫩的，隨著微風晃動著小腦袋好奇地窺探著這方熱土。它身形矮小、枝葉繁茂、尖刺如針，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然而，在我心中，苦刺卻有著別樣的深情。

兒時的記憶里母親總喜歡穿一件白色的“的確良”襯衣，青絲如瀑，手臂纖長，手掌上長滿了厚厚的繭。天未破曉，母親便背著背簍帶著我走上山坡采摘苦刺花。母親說“采花要趁早，遲了太陽一照就不好吃了。”苦刺花的刺是出了名的刁鉆，細如牛毛的尖刺密布枝干，稍有不慎便扎得人掌心發紅。母親卻不經意間就能在荊棘叢里快速掐下最嫩的花苞。母親教我辨認：“花苞要挑將開未開的，刺軟些，好摘。”我學母親的樣子摘，指尖卻很快腫成饅頭，索性蹲在那里不摘了，母親看了眼我的手，邊摘邊說：“疼就對了，這世上的好東西呀，哪有輕易到手的！”就像人生，先苦后甜，吃了苦刺花人生就會懂得珍惜甜的滋味。

荊棘劃破褲腳，露水浸透布鞋，歸來時母親的背簍里總是盛滿新鮮的苦刺花。

豆米苦刺花湯一直都是家鄉的一道特色美食。

倒出背簍里新采的苦刺花，母親有條不紊地分揀雜質，漂洗，放鍋里焯水，再將焯過水的苦刺花請進掀滿清水的大盆中浸泡。而我則全程在嫌棄地清理褲腿上的鬼針草。等我清理完畢，母親已經變戲法般在灶臺上擺好了火腿片、青豆米和處理好的苦刺花。只聽鍋里里啪啦一通響后再滋上水，一會兒，一盆香噴噴的豆米苦刺花湯就端上了桌。豆米苦刺花聞著香，吃著卻有一絲絲苦味，小時候的我不大愛吃苦刺花，甚至連沾染了苦味的豆米都不愛吃了，筷子伸進豆米苦刺花湯盆里總是精準地定位在火腿片上，母親一邊把湯里為數不多的火腿片全撈進我碗里，一邊惋惜地說：“這花熬湯最敗火，比吃藥靈光，你應該吃點的。”

苦刺花要腌成腌菜才好吃。

灶臺上的鍋蓋咕嘟作響，苦刺花在沸水里蜷縮成灰白的絮狀，母親撒一把鹽，苦味便順著白汽漫出來，熏得人眼眶發酸。我皺著鼻子躲開，她卻一大勺塞進我嘴里：“含住了，回甘呢。”我躲無可躲，忍著舌尖上傳來的澀苦味硬著頭皮咽下去，多年后才回味出那淳淳的母愛。

母親把焯過水的花瓣揉進粗鹽，裝進陶罐壓實，母親揉鹽的力道總是恰到好處，既不讓花瓣破碎，又讓每一絲苦味都被咸香馴服。她的手在陶罐里翻攪，指節與粗鹽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山風掠過苦刺叢。偶爾有花瓣粘在她的腕骨上，她便輕輕一抖，它們便又落回罐中，仿佛從未離開。我蹲在一旁看，覺得那陶罐像一口小小的時光窖一一母親的青春、歲月的粗蠣、山里的苦澀，全被一層層的壓實，封好。封壇前還要淋一圈米酒。壇子擱在灶膛邊，經累月地發酵，一開蓋，咸香味便沁人心脾。那年我出遠門，臨行前夜，母親突然往我包袱里塞了個油紙包，層層剝開竟是腌苦刺花。“路上嚼兩片，頂餓。”她背過身去擦眼睛，肩膀一聳一聳的，似被風吹彎的老樹。

異鄉的冬夜格外漫長。我嚼著苦香的花瓣，恍惚看見母親在昏暗的燈光下縫補衣裳，針腳細密如她腌菜時的褶皺。那咸味不再嗆人，反倒嘗出幾分溫軟—一原來母親早把嘮叨、責罵、偷偷抹淚的委屈，都和鹽一起腌進了時光里。就像她總說的：“日子再苦，總要腌出點回甘。”

多年后歸家，發現腌苦刺花的陶罐裂了道紋。母親嘆氣要換新的，我卻執意說：“留著吧，裂縫里能長木耳呢。”她愣怔片刻，忽然笑出聲來。那一刻，我看見她鬢邊的銀簪子泛著微光，在暮色里沉淀成溫柔的琥珀。

母親的銀簪子生了綠銹。

那是她的嫁妝，簪頭雕著并蒂蓮，簪尾卻磨得發禿。每逢苦刺花開時，她便取下簪子，對著陽光細細端詳：“簪子舊了，倒像這花，再糙的命也能活出個樣兒。”說罷將簪子往發髻里一插，轉身鉆進山林。山里的路窄得像根麻繩，母親卻能在荊棘叢中踏出一條小徑。她的褲管永遠沾滿鬼針草的種子，布鞋底嵌著碎石子，可走起路來卻虎虎生風。我曾追著她跑過一截山路，沒幾步就被藤蔓絆倒，膝蓋滲出血珠。母親蹲下來，用簪子尖挑破血痂上的土屑：“山里的傷口不能捂，得見風。”簪子涼絲絲地扎進皮肉，我卻突然想起她采花時的模樣一—那些刺扎進她掌心時，是否也這般涼？

暮色四合時，母親背著竹簍歸來，銀簪子早不知滑落到哪截衣領里。她將苦刺花倒進陶盆，沾著井水一片片撕開花瓣，動作極輕，仿佛在剝離嬰孩的襁褓。我蹲在旁邊數螞蟻，看它們順著她的腳踝爬上小腿，忽然覺得母親像棵會走路的苦刺樹，把荒蕪歲月里的苦都釀成了可供采摘的藥。

雨中老屋后的山坡到處濕漉漉一片，苦刺樹東倒西歪，斷枝上掛著晶瑩的花苞。母親冒雨搶收殘花，背簍里卻只躺著零星幾簇。她跪在泥濘里摸索，扶正苦刺，指尖被斷刺割出道道血痕，嘴里卻仍哼著姚安壩子腔：“正月里，柳月樣，瓜花開在桶梁上，小瓜結在砧板上…”我說山坡上危險，枝斷了就別管了，我急著要拉她回去，她卻甩開我的手：“慌什么？花謝了根還在。”果然，來年春天，斷茬處又抽出嫩芽。母親撫摸著新生的枝條，眼角的皺紋里淌出蜜來：“你看，苦刺最懂報恩。”她教我修剪殘枝，說留三分茬口才能發新枝。我忽然懂得，原來母親的嚴厲里藏著同樣的智慧一那些刺耳的訓誡、苛刻的要求，原是為讓我們在風雨里長出自己的骨相。

那一刻我突然洞悉了某種古老的隱喻：

我們都是母親身上折下的枝條，帶著與生俱來的刺，卻在歲月的陶罐里被腌漬出相似的紋路。就像苦刺花必須經過揉搓才能去除澀味，生命最珍貴的部分，往往藏在那些被反復磋磨的褶皺里。

老屋拆遷，母親隨我回城閑居，卻執意要帶上那截斷刺。鋼筋水泥的叢林里，她把枯枝插在陽臺花盆中，每日澆水如待嬰孩。某個清晨，我推開窗，竟見斷刺頂端綻出一朵小白花，細刺上凝著露水，像極了母親年輕時簪子上的光。

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耄耋之年的母親卻依然念念不忘采苦刺花，再一次聽見母親念叨，說已經約好了老伙伴準備上山采花，我說菜市場賣著太多太多，想吃我買來給你，她說我可不是想吃才去采花，我是閑不住要去山上走走。我拗不過她，又擔心山路難走，便開車送她到有苦刺花的山腳，陪她再采苦刺花。母親拄拐杖上山，說藥罐子離不得山氣。我小心跟在后面，看她顫巍巍撥開荊棘，花苞墜落時竟下意識去接。斷刺扎進掌心，她疼得吸氣，卻還笑著念叨：“這花腌了能治你失眠”我沖上去奪過背簍，說不采了，回家！她卻死死住簍沿。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株相互糾纏的苦刺樹。她忽然說：“那年你捉魚被螞蟥叮腿，拿簪子挑螞蟥，手抖得厲害……”我渾身一震，這才驚覺，原來我們都在暗處疼了那么久。

腌苦刺花的活計一直都是母親在做，今年我說：“我來吧，你也該把方子傳給我了。”母親欣然同意，我分揀、焯水、筆水，擰干、放鹽、裝罐…，一步步的工序在母親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進行，期間還有她絮絮地各種叮哼。母親沒有讀過書，但說出的話卻蘊含哲理，讓飽讀詩書的我常常自愧不如。有母親的世界，我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兒時苦刺花扎紅的手仍在痛，生活中的那些刺還歷歷在目，可當我學會用掌心的溫度悟熱它們，學會母親的處世哲學后，竟觸到了前所未有的柔軟一原來最深的羈絆，從來不是光滑的溫存，而是帶著刺痛的相擁。

母親還是每天都在陽臺上伺弄她那盆老家帶來的苦刺，我時不時學著母親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給它澆點水。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它活得艱難，卻在清明節前抽出了花苞。孩子總是說：“這東西長得丑還戳人，有什么可種的？”我笑著指給他看葉片背面細小的絨毛，學著母親的口吻說：“那是苦刺花在寒冬里給自己織的毛衣。”孩子一臉懵，母親在邊上笑。

寫作到深夜，忽然聽見陶罐蓋向上翻水的冒泡聲，起身查看，月光正斜斜照在窗臺的斷刺上，那熟悉的苦刺花味道在舌尖上散開，兒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想起了故鄉的山里，想起了和母親摘苦刺花相伴的日子。銀輝流轉如母親簪子的流蘇。忽然明白，有些生命注定要在刺尖上開花，有些愛注定要裹著鹽粒生長。而我們都是跋涉的旅人，背著各自的荊棘與月光，在人間煙火里，一寸寸贖回被歲月典當的溫柔。

山風又起，苦刺花開始醞釀新的輪回。有母親，我從來不怕被刺扎一一因為我知道，那些疼痛的紋路里，藏著母親的話：“活著，就要痛快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