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那是多年前，我上初中時一個夏天的下午。

母親正開車載著我從外婆家回來。車窗外，雨似瀑布般落下，馬路早已變成一條河流，水足以淹沒人的腳踝。車窗里，我坐在后座上吃著可口的糕點，聽著喜歡的音樂。

突然，母親將車停靠在馬路旁的一座土橋處，打開車門跑了出去。

母親的舉動讓我十分愕然，我想通過后車窗看個究竟。透過模糊的視線，我隱約看到母親跑到了一個女孩的身旁。只見那女孩穿著校服，獨自站在雨中。不一會兒，女孩就跟著母親一起向車的方向跑來。

這個女孩穿著樸素，身材矮小，頭發焦黃，面色也有些暗黃，低著頭不說話，看起來十分靦腆。母親讓她坐在自已身邊，遞給她一條毛巾，讓她擦去頭發上的雨水。然后，母親示意我將零食分給她：“吃點東西，會感覺暖和些。”

母親一邊開車，一邊和女孩聊天。從聊天中，我們得知她在等待從村子開往城里的公交車，可能是由于雨下得太大，公交車沒有按時來。她只好等待出租車。誰知，好幾個出租車司機都說雨天難行，硬是要收比平時貴一倍的價格，這讓她感到十分為難。無奈之下，她只能繼續等待公交車，畢竟，坐公交可以省下十多元錢，這可是她在學校里幾天的飯錢了。

車程行了一半后，母親觀察到女孩欲言又止，便耐心地問道：“怎么了？沒事的，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阿姨不介意的。”

“阿姨，我……我可以給您五塊錢嗎？”母親剛要開口說些什么，她就著急地補充道，“我爸媽去外地干活了，只留我和弟弟在家里，我這周帶的生活費不多，只有我賣青蘋果的二十幾塊……”

母親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原來，她將母親當作平日里那些拉人賺錢的私家車司機了。母親一邊開車，一邊對她道：“沒事兒，你不用給阿姨錢。”

“阿姨，您是不是嫌我給的錢少，我再多給您兩塊可以嗎？”她小心翼翼地說，語氣里流露出一種祈求的味道。

“沒事兒，真不用。阿姨載你并不是為了賺錢，而是不忍心看你站在大雨里被淋，這樣會生病的。”

或許是母親溫暖的言語打動了女孩，她開始放松下來，并向母親道歉：“阿姨，對不起，我剛向您撒了謊。其實，我爸媽并沒有去外地打工，他們在我三歲時，就離開我和弟弟了，我們一直跟著奶奶生活。他們到底在哪里，我們至今也不知道。”

女孩停了幾秒，舔了舔嘴巴。在她繼續說話前，母親遞給她一瓶飲料。很明顯，女孩在接過飲料時有些惶恐和激動。

女孩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就趕快將瓶蓋蓋上。她繼續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奶奶以前靠做裁縫和種地養活我和弟弟，可現在她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腿腳也不好，家里條件就越來越不好了；而我周一到周五在城里上學，只能周六和周日幫奶奶干點兒活。唉，要是我能趕緊長大就好了。”女孩的情緒變得低落起來，眼神也逐漸被疲憊感填滿。

見此，母親換了一個話題，問女孩的成績怎么樣。女孩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說她成績特別好，特別是英語，每次都是最高分。

“和我兒子一樣。看來，你們都是讀書的料。繼續努力。”母親對女孩微笑道。

“謝謝阿姨。”

說罷，女孩側身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我。那眼神里有羨慕，也有期待。

此時，恰好到了女孩的學校門口。下車前，母親囑咐女孩注意過往車輛。女孩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錢，讓母親收下。見母親不肯收錢，她便慌忙拉開書包的拉鏈，拿出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給母親，說這是她今天下午才去果園摘的，很新鮮，沒有打農藥。手忙腳亂的她，一不小心將遞給母親的蘋果掉在了車外。她趕忙彎下腰去撿，母親趁機將車里一些未開封的零食裝在了女孩的書包。

女孩撿起蘋果遞給母親后，再次對母親表示了感謝。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她離開后，我和母親在她座位上的毛巾下面發現了兩塊略顯粗糙的糕點。我們猜測這是女孩的奶奶給她做的，好讓她在學校吃得好一點。

母親拿起糕點，她一塊，我一塊，我們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在品嘗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們繼續行駛。雨下得更大了，透過車窗，我看到有的行人在打哆嗦。我將這情景講給母親聽，母親卻道：“我不覺得這天冷，相反，我覺得特別暖和呢。”

我明白母親的意思。于是，我向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