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剛過,我躺在椰樹下的吊網床里,《鄉土中國》的書頁被咸濕的海風吹起。老院落的屋頂上,椰子樹向下滴著水,紅嘴鷗從檐角掠過時,正巧撞見費孝通先生的句子從紙面躍起,跌進阿公煮鷓鴣茶的陶壺中。
黎族阿公的簫聲總在潮水退去時響起,那些被游客當作“漁家謎語”的村話民歌,在他黧黑的皺紋里釀了70年,一開口,仿佛能喚醒沉睡的海洋記憶。忽然明白書里說的“無字傳統”—原來南海早有自己的辭海,寫在潮汐漲落的節律里,刻在漁家女銀項圈中。
2024年開漁季,大學生村官送來描紅本。雪白的紙頁驚散了檐下啄食檳榔花的鳥,也讓織錦阿妹放下梭子,對著陌生的描紅本愁眉不展。我看見隔壁的阿婆把“漁”字描成躍動的馬鮫魚,符伯在船槳上刻了28道痕代替農歷,忽然覺得這些歪斜的刻痕,才是真正從浪尖躍出的甲骨文。鋼筆在米字格里劃出規規矩矩的線條,怎懂得紅樹林氣根生長的恣意!
清明節我跟家里的長輩去祭祖,發現沙灘新立了LED警示牌。藍光刺破晨曦的剎那,驚散了百年在礁石上棲息的硨磲貝。水泥棧道吞噬著貝殼路,那些沙縫里本該被潮汐帶來的虎斑寶貝,如今被印刷體的“嚴禁采挖”封存了紋路。
然而,文明的碰撞并非只有對抗,在浪花翻涌處,轉機卻在浪花里綻放。周末我去了趟騎樓老街,瞥見疍家阿姐在直播賣銀鐲。手機屏里,評論區的訂單如潮涌來,銀鐲的叮咚聲和港內歸帆的汽笛竟譜成了和聲。那些即將失傳的《更路簿》星圖,正通過北斗導航的軌跡,續寫新的航海篇章。
落日時分我踱到廢棄的漁家小學,墻根野菠蘿叢中斜躺著半塊黑板。“日月水火”的粉筆印早被海風舔盡,裂縫里鉆出的鹿角蕨卻長成了黎錦圖騰的模樣。兩種文明在此交融—工整的楷體終究框不住浪花的狂草。就像陵水的雙語課堂,孩子們用普通話演算公式,轉身又用黎歌的韻律唱誦《南海航道更路經》,古老的星芒與衛星云圖在穹頂交相輝映。
合上書時,月光正為銅鼓上的蛙紋鍍銀。那些被我們視作“蒙昧”的海洋文明,何嘗不是另一種深邃的先知?文化的傳承與革新不該是生硬的覆蓋,而要像海霧浸潤沙岸,既勾勒帆影,也留存沙蟹爬行的篆書。或許真正的文明,恰是讓鋼筆懂得欣賞潮間帶的水紋,讓混凝土堤壩永遠為藤壺留一道呼吸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