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織,沿著古樸的青灰城磚蜿蜒滑落,于徐州博物館晶瑩剔透的玻璃幕墻上,編織出一幅流動的珠簾畫卷。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古稱“彭城”,在梅雨季節里,更顯柔情似水,溫婉動人。云龍湖面輕紗般的霧氣繚繞,戶部山的黛色瓦片浸潤著晶瑩水光,連黃河古道旁的垂柳亦在雨簾中悠然伸展著翠綠的身姿。我執一柄雨傘,沿著蘇軾昔日的足跡,緩緩步入這座被細雨輕撫了三千載的古城。
云龍湖畔的煙雨,似乎自帶一抹墨香,引人遐想。北宋元豐年間,蘇軾曾在此筑堤治水,將狂野不羈的黃河馴化為繞城輕拂的玉帶。此刻,矗立于蘇公塔下,但見湖面上漣漪萬千,恍若東坡先生筆下的“白雨跳珠亂入船”在時光中凝固。水天一色間,云龍山的輪廓隱約可見,山腰的興化寺飛檐挑著雨簾,檐角的銅鈴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梵音,回蕩在雨幕之中。
沿青石臺階拾級而上,向著放鶴亭攀登,石縫間野薔薇含珠帶露,更顯嬌艷。遙想當年,蘇軾在此揮毫潑墨,“云龍山下試春衣,放鶴亭前送落暉”,不知他是否也曾在這樣的雨天,駐足欣賞這番景致?半山腰的飲鶴泉依舊清冽甘甜,泉邊石碑上的刻痕在雨水的沖刷下愈發光亮,仿佛映照著九百多年前太守與云龍山人張天驥對飲暢談的身影。
戶部山的老街在雨中泛著幽幽的光芒,青石板路上,雨水匯聚成涓涓細流,悄然鉆入暗渠,發出如琴瑟般的叮咚聲響。項羽的戲馬臺隱匿于雨幕深處,九里山古戰場遺址的夯土層吸飽了雨水,泛出青銅器般的暗青色光澤。步入崔家大院,天井中的芭蕉葉承載著雨滴,雕花門楣上的漆色愈發鮮艷奪目,仿佛能穿越時空,聽見明清時期商賈的算盤聲在雨簾中回響。
回龍窩的磚墻滲出斑駁蒼苔,雨水順著瓦當滴落,匯入排水系統。轉角處,偶遇一位正在制作泥塑的老匠人,他手中的黃泥漸漸幻化成形:細雨中的楚王陵石獸、龜山漢墓的穹頂、獅子山兵馬俑的陶面,都在他布滿老繭的指間栩栩如生。泥塑未干的水痕與窗外的雨絲交相輝映,仿佛讓兩千年前的漢風楚韻在濕潤的空氣中流淌不息。
徐州博物館的展柜在雨天更顯清亮,金縷玉衣的玉片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縷玉衣的銀絲在燈光下流轉如星河。站在西漢彩繪陶俑陣列前,那些執戟佩劍的武士仿佛剛從雨中的獅子山俑坑中走來,甲胄上還沾著楚漢相爭時的征塵與風雨。玻璃展柜里的漢畫像石拓片突然生動鮮活起來:車馬出行圖的輪轂濺起水花,庖廚圖的灶臺騰起裊裊熱氣,樂舞圖的廣袖拂過雨幕,翩然起舞。
徐州城下城遺址博物館,是全國首座以“城下城”命名的城市遺址博物館。負一層的古彭城地下遺址展示區,戰國水井的陶圈滲著水珠,明清街道的排水溝仍有細流潺潺。站在透明玻璃地面上,俯瞰不同朝代的夯土層如千層糕般層層疊疊,雨水正沿著現代排水管注入兩千年前的陶制水管,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奇妙對話。
暮色四合時,雨絲在彭祖園的銀杏林間交織成金色的絲線。望湖亭的燈籠依次點亮,倒映在雨水朦朧的湖面上,宛如沉入水底的璀璨星辰。這座被《水經注》所記載的古城,在煙雨中展露出最本真的容顏—既有力拔山兮的雄渾壯美,又有夜船吹笛的婉約柔情;既有大風起兮的豪邁氣概,又有小巷賣杏花的淡淡清愁。
雨幕中的徐州,宛如一幅緩緩展開的竹簡,每一滴雨都在續寫著那未盡的史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