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歲。一個午后,我在河邊玩,不小心一腳踩進了泥里,拔出來的時候是光腳丫,鞋陷進了泥里。我慌忙往水里摸,但水流先我一步拽走了那只塑料涼鞋。我一瘸一拐,沿著河岸狂追。涼鞋被河水托著,不慌不忙,時快時慢,漂走了。慢的時候,我就下河,剛要抓到,它又加速了,搖搖晃晃,順流而去。
那是雙新鞋,黑色的,踩在腳下,就像大人穿上了锃光瓦亮的大皮鞋。這是爸媽在城里商場買的,附近供銷社沒賣這樣的鞋。要知道,那時候的孩子,過年才能穿上新鞋,我算是破例了。我媽性子急,愛發火,我弄丟了一只鞋,她又該發火了。所以,我拼命追趕,眼珠子緊盯著那只忽遠忽近的鞋。
不料,一道高高的鐵絲網攔住了我的去路。鐵絲網橫跨河面,隔出了兩個世界。我眼瞅著那只嶄新的塑料涼鞋搖頭晃腦地遠去,淚水立馬涌了出來。我緊挨著鐵絲網傻坐在河邊,眼前是一只倒霉的光腳丫和一只全被爛泥糊住的黑涼鞋。
河水“嘩嘩啦啦”地笑著。我媽罵得沒錯,我真是個“笨蛋”。我不想回家了,再也不回了,見不到媽媽就沒事了。河水要能倒流該多好,把我的鞋送回來,也許它只是跟我開個玩笑。太陽火辣辣的,烤得我要冒油了,腦袋一陣陣眩暈。唉,坐到海枯石爛也不可能等來我的鞋了。我吃力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往回走。四野寂靜無聲,這世界只剩我一個人了嗎?
忽然,遠處傳來幾聲歡笑聲。我急急忙忙走過去,幾個伙伴正在打水仗,水花濺起老高。他們招呼我下水,我搖搖頭,繼續走。行走間,我瞥見堆在岸邊的衣褲,還有一雙雙鞋子,鞋子都是成雙成對的。我坐下,盯著那些鞋,想找到和我的款式相同的。沒有,不可能有。他們又在招呼我了,我慌忙站起來,走了。能往哪走呢?反正不能回家。經過村口,我拐上了大路,那是通往城里的路,我盲目地走著。
忽然,我爸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他是銀行會計,在縣城上班,現在到下班的時候了。我想鉆進玉米地,卻又站住了。我長這么大,爸爸沒打罵過我,一次也沒有,他老是那么平靜,像棵老樹,經風歷雨,對任何事都見怪不怪的樣子。
“去哪呀?”他停下車,看著我的狼狽樣。
他個子很矮,和我差不多。我和他對視一眼,就垂下頭,他看著我的光腳丫。
“鞋呢?”
“丟了,被水沖走了?!?/p>
沉默片刻,他說:“走,跟我回家。”
“我媽知道了怎么辦?”
“揍你一頓唄。”
“我不回去了?!蔽姨纫摺?/p>
爸爸拽住我:“來,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p>
我們走向河邊,坐在柳樹下。野花星星點點綻放著,蝴蝶翩翩飛過,那么靜,河里的水好像也沒有聲音了。
“你媽愛吃魚?!卑职纸K于開口了。
沒錯,媽媽總是把魚骨頭都啃得干干凈凈,魚頭也掰開,吃得只剩骨頭渣,可是,這跟丟鞋的事有什么關系呢?
爸爸指指河面:“看,那是什么?”
河里有銀色光芒,一道一道閃過。一開始,我只是傻呆呆地望著,沒走腦子。突然,我醒過神兒,那是魚??!這條河從來沒有過這么多魚,這是昨天的大雨沖來的吧?
“你要是捕到了魚,媽媽一高興,或許你就平安無事了?!?/p>
我頓時打起精神,可惜,我沒有漁具,也沒捕過魚。
爸爸笑了,他指揮我徒手在岸邊的爛泥里挖渠,引出一條支流,一頭進水,一頭出水。他又讓我脫掉褲子,扎緊褲腿,然后抓住褲腰,兜在出水口。魚兒順流而下,稀里糊涂游到我這邊,鉆進褲腿里,走投無路了。陽光毒辣,但我沒覺得曬,眼睛緊緊盯著水面,游進一條魚,我就心花怒放。畢竟只是個小小的支流,魚聚集得很慢,我的胳膊必須一直支撐著,手要抓得牢牢的,雙臂酸痛酸痛的,但我咬牙挺住了。
褲子越來越沉,我扭頭瞅一眼爸爸,他坐在柳樹下,樂呵呵地看著我,我也得意地朝他笑。一只鞋變成魚逃跑了,一群魚游來幫我渡過難關,這世上的事真新鮮。我吃力地拎起褲子,讓里面的水流掉,魚群在掙扎,兩條褲腿扭動著,看起來很有趣。
太陽落山了,我穿條褲衩,扛著沉甸甸的褲子,像個泥猴子似的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趕回家。野丁香開在路旁,很矮,生在雜草間,香氣卻很濃郁。我深吸幾口氣,滿心舒暢。
媽媽正在門口張望,見了我就要訓斥。
“媽,我捕到魚了!”我跳下車子,先報喜。
那個年代,魚和肉都是難得一見的。我饞,為了讓我解饞,我媽燉菜用“人造肉”,其實是一種豆制品,它的外觀像肉,嚼起來挺香。趕上單位食堂做了炸刀魚,我媽把魚裝在飯盒里,帶回家給我吃。
媽媽接過我的褲子,見到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魚,她的火氣果然消了,催我快去洗洗身上的泥,也沒注意我的腳。
晚上,滿屋魚香,野貓一次次跑來喵喵叫,媽媽揀些小魚扔給它們。我們燉了一條大白鰱,炸了一盤小河魚,更多的制成了腌魚。
媽媽忙得不亦樂乎,我才吞吞吐吐地說:“媽,我……我丟了一只涼鞋?!?/p>
她一愣,嘆了口氣:“這么笨……”
“一只涼鞋,換來這么多魚,值!”我爸在一旁撥拉著算盤珠,“我算了一筆賬,這些魚至少值三雙涼鞋的錢。”
“就你會算賬!”媽媽瞪了我爸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