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志士的熱血長征路

在江西贛南的會昌縣，有個地方叫“麻州”。麻州地處閩贛粵交界處，與三省相鄰，地理位置十分特殊。這里是著名的紅色根據地，多年來，為了保衛紅色政權，鄉里的青壯年紛紛踴躍參加紅軍。

1934年5月，在對中央根據地發動的第五次圍剿中，白軍發起強大攻勢。他們動用了數十倍于紅軍的兵力，武器裝備精良，飛機大炮樣樣齊全，分東西南北四路大軍進攻蘇區。不久前，白軍攻破了廣昌紅軍防線，中央蘇區的大門就此被打開。

當時，紅軍面臨嚴峻的形勢，兵員急需補充，“擴紅”工作成為當務之急。麻州鄉蘇維埃在街中心搭起臺子，向群眾宣傳動員，鼓勵青壯年踴躍參軍。臺下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其中老人、孩子和婦女居多，然而主動跳上臺報名當紅軍的人卻寥寥無幾。

曾漢爛已經60歲了，他費力地擠過人群，來到臺子下面。有人看到后說：“老同志，這可不是看戲，是在‘擴紅’呢！” 曾漢爛回答：“我知道呀！” 那人又問：“那你還往前擠，難道你也想當兵？” 曾漢爛堅定地說：“當然想呀！你們不是說，保衛蘇維埃，人人都有責任嗎？” 旁人說道：“話是這么說。” 曾漢爛接著反問：“所以我為什么不能當紅軍？” 這時，負責“擴紅”工作的陳部長指了指墻上的告示，對曾漢爛說：“老人家，你沒看這個嗎？” 曾漢爛搖搖頭：“沒看，看了我也不識字。” 陳部長解釋道：“不識字也該聽了我們的演講呀，加入紅軍隊伍的主要是青壯年，您這年齡……” 曾漢爛不服氣地說：“我這年齡怎么了？不是說人人都有責任嗎？” 陳部長耐心地說：“是人人都有責任，保衛蘇區除了打仗，還有很多其他工作可以做，像打草、編斗笠這些也是參戰的方式呀！” 曾漢爛一聽，連忙說道：“看你這同志說的！那是女人做的活，讓我做可不行！我就想扛著槍上前線，和敵人戰斗！”

大家都覺得這個老頭太執著了。陳部長無奈之下，想著先把他支開，便說：“這樣吧，老人家，你要是真想當紅軍，就找10個青壯年和你一起加入隊伍，這事就成。” 陳部長只是隨口一說，畢竟經歷了4次反 “圍剿”，這4年間蘇區幾乎村村戶戶有人參加紅軍，兵源問題十分棘手，“擴紅”工作難度極大。在鄉蘇干部看來，曾漢爛完成這個任務，簡直是天方夜譚。

曾漢爛心里可不這么想，他暗自較勁：“你們可別小瞧我，覺得我辦不成事。” 回到家后，他琢磨著得想些辦法。正好鄰居山伢對加入紅軍有些顧慮，一群人正在勸他。曾漢爛擠進去，對山伢說：“你這個沒出息的，我想去當紅軍人家還嫌我老，你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還算什么男人！” 山伢聽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一拍桌子說道：“誰說我怕死了！我只是放心不下我娘嘛！” 大家紛紛安慰他：“你娘有我們照顧，你就放心吧！” 就這樣，山伢去鄉蘇維埃報名當了兵。

可曾漢爛還有9個任務要完成。他做好準備，找出了漁鼓筒。漁鼓筒又稱道筒、竹琴、竹筒鼓或嘭筒，是贛南一帶民間說唱藝術“寧都道情”的主要樂器。寧都道情的藝人大多是盲人，曾漢爛年輕時就喜歡聽道情，還偷偷跟著學，不僅能說會唱，還會自己編寫內容。他覺得用這種方式動員大家或許會有效果。于是，他把這些年周邊當紅軍的后生中犧牲烈士的事跡及傷員的故事編成了說書內容，然后敲著漁鼓筒，用當地民眾喜聞樂見的寧都道情又說又唱。

那段時間，曾漢爛走村串戶，即便不是逢年過節，他也堅持去宣傳。他的說辭和唱段里，歌頌的都是大家身邊熟悉的英雄。這一招還真有效，有的父母對孩子說：“伢呀，你應該向他們學習，做個英雄好漢，為家里爭光！” 孩子聽了，羞愧得臉都紅了。也有孩子主動對父母說：“別人都能做到，我們家可不能丟人！” 父母聽了，也覺得不能落后，便鼓勵孩子：“伢哎，家里不會拖你后腿，既然別人都能做到，咱們家的人更不能落后！”

就這樣，曾漢爛成功動員了14位青年參加紅軍，比原定的10人指標還多出4人。他興高采烈地帶著這14個后生來到鄉蘇維埃，大聲喊著陳部長的名字。陳部長出來后，有些不滿地說：“什么事這么急，喊得這么大聲！” 曾漢爛趕忙說道：“是我呀！” 陳部長一看，說道：“是曾老倌子呀！你看你，這么大驚小怪的！” 曾漢爛指著坪里的后生們說：“我完成任務啦，帶來的人還超出指標呢！” 陳部長一頭霧水：“你這說的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曾漢爛笑著說：“你看，我給你帶來了14個活蹦亂跳的后生，比你要求的還多4個！” 陳部長一臉詫異，但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相信。曾漢爛接著說：“你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 陳部長笑了笑：“我真沒想到你居然能辦到，我還以為這根本不可能呢！” 曾漢爛認真地說：“我辦到了，你也不能食言！” 陳部長無話可說，只能認真對待這件事，他鄭重其事地寫了一份報告，向上級匯報了情況。

上級批復下來：曾漢爛老人的兒子當紅軍時犧牲了，他是烈士家屬，老伴也已經過世，無依無靠，那就同意他加入紅軍隊伍吧！曾漢爛終于如愿以償。

曾漢爛加入紅軍后，隊伍并沒有讓他上前線，而是安排他做部隊的運輸工作。曾漢爛對此有些情緒，一開始死活不肯。他抱怨道：“這不是讓我做挑夫嗎？你們還是嫌我老。” 首長知道后，來給他做思想工作。首長說：“第一，你既然加入了紅軍，就是一名軍人，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曾漢爛心里雖然還是不服氣，但他知道要服從命令，所以沒有說話。首長接著說：“第二，運輸兵雖然也是挑東西、抬東西，但和你說的挑夫完全不一樣。平常的挑夫是挑貨、擔東西，而隊伍里的運輸兵要運送糧草、彈藥，還要抬傷員……” 曾漢爛疑惑地問：“這有什么不一樣？” 首長耐心解釋：“如果不運送糧草、彈藥，隊伍彈盡糧絕，怎么能打勝仗？不把傷兵及時抬到后方救治，后果更是不堪設想！” 曾漢爛聽了，不再吭聲，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就這樣，曾漢爛加入了運輸隊，做起了紅軍的后勤工作。盡管他已經六十多歲，但他始終以優秀士兵的標準要求自己，工作兢兢業業、吃苦耐勞，一切行動聽指揮。他參加了許多重要戰役，在后方和前線之間往返，為前線運送糧草和彈藥，又從前線把傷員安全送回后方，每一項任務都完成得一絲不茍。

后來，第五次反 “圍剿” 失敗，紅軍準備長征。曾漢爛所屬的部隊負責征糧和安置傷員的任務，他也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紅軍出發長征時，曾漢爛和戰友們肩扛背馱，帶著紅軍的重要物資日夜前行，一路上沒有絲毫怨言，還因此得到了首長的表揚和嘉獎。曾漢爛總是說：“隊伍里那么多戰友都犧牲了性命，我們流點汗又算得了什么？”

遵義會議后，毛澤東同志重新回到領導崗位，紅軍在正確的指揮下，四渡赤水，取得了一系列勝利。正如毛主席詩中所寫：“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然而，紅軍在長征途中要翻越雪山、穿過草地，環境極其惡劣。為了保證部分人員的安全，部隊決定把一批“老弱病殘”安置在當地。命令下達后，曾漢爛堅決不同意留下。首長勸他：“雪山海拔高，環境太惡劣了！為了保證你的安全，你得留在山下。” 曾漢爛卻堅定地說：“首長中也有比我年紀大的，他們都能堅持，我為什么不行？再說前線隨時都有戰斗，隨時都可能有人犧牲，難道因為有危險就不打仗、不沖鋒陷陣了嗎？” 首長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

最終，曾漢爛還是牽上了馬，運送一批重要物品。在雪山上行走時，馬不小心踏空，墜入了懸崖。曾漢爛一心想著弄回馬馱的物資，便冒險下崖，結果也墜下了懸崖，光榮犧牲。

年過花甲的曾漢爛長眠在了紅軍長征翻越的某一座雪山上。他沒有墳墓，也沒有墓碑，但他是紅軍千千萬萬英雄烈士中的一員，永遠被人們懷念。那連綿不絕的雪山，就如同他和其他犧牲紅軍戰士的陵墓與豐碑，見證著他們的英勇事跡，訴說著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