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菜園里消失的那把竹耙,正躺在南墻根聽雨。雨水順著篾條編織的紋路流淌,浸潤出青苔織就的綠絲絨。你以為它被春風拐走了,其實它只是換了個姿勢生長。等到五月豇豆開始攀緣,你會看見它支起竹骨,托起滿架紫花,像極了梳著麻花辮的村姑,在晨露里把昨夜的星辰編進藤蔓。
溪邊洗衣時漂走的那頂草帽,此刻正倒扣在蘆葦深處。三只小鳥把它當作避雨的涼亭,初生的絨毛蹭得蒲草沙沙作響。當盛夏的陽光為帽檐鍍上金邊,你會發現它比戴在頭上時更顯圓滿—原來圓潤的形狀,本就是要留給天空丈量的。
曬谷場邊緣逃逸的稻粒總愛跟著麻雀去旅行。它們藏在老瓦房的瓦楞間,在雨季偷偷發芽,將青翠的筆跡寫在黛瓦的線裝書上。深秋時節,這些錯版的詩句會垂下金黃的穗子,成為炊煙最溫柔的韻腳。你不知道的是,每當暮色漫過屋檐,那些飽滿的稻穗就在晚風里背誦你彎腰收割的剪影。
晾衣繩上飄走的藍布衫,此刻正在山崗放牧流云。它掠過油茶林的白花,拂過野柿子樹的燈籠,最后停在古柏的臂彎。樹洞里的松鼠把它疊成方帕,收藏了整整一季松果的清香。待來年開春,你會看見這件衣衫的經緯里,抽出了淡藍的婆婆納花,在石縫間繡出星圖。
窗臺上失蹤的粗陶碗已在荷塘深處安家。它盛過三場梅雨,養過七尾錦鯉,此刻正托著新綻的睡蓮當茶盞。蜻蜓點水時漾起的漣漪,是它向舊主人發送的摩爾斯電碼。你蹲在塘邊洗手,忽見碗底沉淀的云影正緩緩漫過指縫間流逝的時光。
鄉村是個溫柔的收藏家。風把蒲公英的遺囑讀給螞蟻聽,月光將蟬蛻的故事講給露珠聽,連你遺落在田埂的嘆息都被狗尾草編成了歌謠。那些你以為消失的事物,不過是換了種形式,繼續在四季的轉盤上跳圓舞曲。老棗樹的年輪里,時針與分針永遠差著半寸春色—這恰到好處的時差,剛好讓所有離別都長成重逢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