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秦漢簡牘的“盈”“滿”考

中圖分類號：H13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3851（2025）06-0292-07

Research of \"Ying（盈）\" and \"Man（滿）\" in the bamboo slips of Qin and Han

LU Fangge （School of Law and Humanities， Zhejiang Sci-Tech University， Hangzhou 3lOol8，China）

Abstract：Remarkable achievements have been made in the study of \"Ying （盈）\" and \"Man （滿）\" in ancient books. A considerable number of \"Ying（盈）\" and \"Man（滿）\" are used in Qin and Han bamboo slips，which have not yet attracted enough attention. According to the investigation， \" Ying（盈）\" and \"Man （滿）\" constitute a synonymous relationship in the three meanings of suficient，sweling and as a term for Jianchu（建除）respectively，and the last two meanings of \"Ying（盈）\" are not found in ancient books.In terms of diachronic distribution of lexical meanings，there is a clear diference between \"Ying （盈）\" and \"Man（滿）\"，with \"Ying（盈）\" mainly appearing in Qin and early Western Han bamboo slips， while \"Man（滿）\" is used from the middle of Western Han bamboo slips. Combining bamboo slips of Qin and Han，and ancient books handed down from the pre-Qin and Han Dynasties，it is concluded that as late as in the middle and late Western Han Dynasty，\"Man （滿）\" completed the substitution of \"Ying （盈）\" for the three meanings of sufficient，swellng and as a term for Jianchu （建除）. This is the result of the development of the vocabulary itself and has litle to do with the phenomenon of avoiding \"Ying（盈）\" in the Han dynasty.

Key words： Ying（盈）；Man （滿）；evolution； replacement；avoiding a taboo word；bamboo slips of Qin and Han

《說文·皿部》記載：“盈，滿器也。”又于《水部》言：“滿，盈溢也。\"“盈\"和“滿”的本義極為相近。從傳世典籍來看，二者的詞義演變路徑也極為相似，故而在充滿、足夠、飽滿、圓滿、月滿、驕傲自滿等多個義位上形成了同義關系。當前對“盈\"和“滿\"的考察主要聚焦于傳世典籍，且著眼于兩者的演變過程。如王鳳陽[指出：“它們是不同時代的用語，‘盈'用得早，滿'在戰國后期才逐漸應用開來。\"陳秀蘭[2]選取先秦23部典籍，統計得出“盈\"共出現157次，“滿”出現105次，進而認為“‘盈’占有優勢”。然而，陳文在統計數量時未對典籍和義位加以區分，其結論與實際情況稍有出入。根據本文的調查，在《荀子》中，“盈\"出現8次，“滿”出現11次；在《韓非子》中，“盈\"出現4次，“滿”出現15次。僅就這兩部典籍來看，“滿”的使用數量超過了“盈”，“盈\"并未占據優勢地位。此外，王彤偉[3]433-434 考察了“盈\"和\"滿”在“充滿\"“足（達到限度標準）\"2個義位上的發展和替代關系；李燁4]和劉曉靜[5]則考察了某一階段內“盈”和\"滿”的演變。

利用傳世典籍開展語言學研究時，需注意辨別語料的真偽、確定年代，以及考量字詞被后世改動的可能等情況，這對準確描述古代實際語言極為重要。自20世紀初以來，大批簡帛陸續出土，為古漢語研究提供了豐富且詳實可靠的語料，借此能夠窺見戰國至三國時期的部分語言原貌。經考察發現，“盈”和“滿”在秦漢簡牘中的使用情況與在同時期傳世典籍中的使用情況存在極大差異，然而這一現象并未引起學界的充分關注。本文以秦漢簡牘中“盈\"和“滿\"的義位及分布特點作為考察的切入點，在結合先秦兩漢傳世典籍的基礎上，探討兩者詞義的演變及其動因。

一、秦漢簡牘中“盈”和“滿”的義位及其分布

秦簡指戰國后期的秦國以及秦代的簡牘。目前已出土的秦漢簡牘數量龐大，內容豐富，其中使用了相當數量的“盈”和“滿”，其統計數量和對應的簡牘名稱①如表1所示。

表1清晰地顯示出，秦簡以及西漢早期的張家山漢簡以及孔家坡漢簡均無一例外地選用“盈\"字；而敦煌漢簡、居延漢簡等西漢中期以后的漢簡只是偶爾使用“盈\"字，在這個階段，“滿\"字的使用數量增加迅速。以下將分兩個時間段詳述。

（一）秦和西漢早期簡牘中的“盈”

在簡牘年代方面，秦至西漢早期的這幾批簡牘年代幾乎依次相接，其中最晚的孔家坡漢簡應不晚于漢景帝后元二年（公元前142 年）。從出土地點來看，放馬灘秦簡位出土于今甘肅，其他簡牘均發掘于湖南和湖北。在內容方面，十分豐富多樣，主要包括日書、數書、法律文書以及行政文書。在詞語選用方面，這個階段的簡牘全都使用“盈\"字，未出現“滿字。“盈\"的義位和分布相對豐富，除去作為地名以及在殘簡中詞義不明外，“盈”一共使用了6個義位，具體內容如表2所示。

由表2可知，“盈”使用頻率最高的義位是足夠之義，具體是指達到某一標準或數量，相當于現在的“足”“夠”“滿”。其在句中主要表現為兩種句法結構。第一，為“盈十數詞十名詞”。

例1丹立墓上三日，因與司命史公孫強北，之趙氏之北地柏丘之上。盈四年，乃聞犬壯（吠）雞鳴而人食。（《放簡·丹》）[6]

例2不盈十人者，各與其官長共養、車牛，都官佐、史不盈十五人者，七人以上鼠（予）車牛、仆，不盈七人者，三人以上鼠（予）養一人。（《睡簡·秦律十八種·金布律》，73—74）[7]。

例3甲謀遣乙盜殺人，受分十錢，問乙高未盈六尺，甲可（何）論？當磔。（《睡簡·法律答問》，67）[7]

例4斗，利祠及行賈、賈市，吉。取妻，妻為巫。生子，不盈三歲死。可以攻伐。（《睡簡·日書甲種》壹，75）[7]

例5已免而亡，得及自出，盈三月以為隸臣妾，不盈三月，笞五十，籍亡日，后復亡，輈盈三月，亦復以為隸臣妾，皆復炊（吹）謳（《岳麓簡[肆]》，85-86）[8]。

例6拯亡船可用者，購金二兩;不盈七丈以下，丈購五十錢。（《張簡·二年律令·金布律》，431）[9]。

第二，“盈”在句中用作謂語動詞，搭配名詞共現，這種結構數量稍少。

例7工師善教之，故工一歲而成，新工二歲而成。能先期成學者謁上，上且有以賞，盈期不成學者，籍書而上內史。（《睡簡·秦律十八種·均工》，111—112）[7]。

例8令、尉、丞繇（徭）已盈員弗請而擅發 者貲二甲，免。（《岳麓簡[肆]》，255）[8]

例9其已前為戶而毋田宅，田宅不盈，得以盈。宅不比，不得。（《張簡·二年律令·戶律》，313）[9]

例10女子為戶毋后而出嫁者，令夫以妻田宅盈其田宅。宅不比，弗得。（《張簡·二年律令·置后律》，384）[9]

例7、8的“盈期\"“盈員\"分別指期限、人員達到相關的規定，猶言期滿和滿員；例9、10的“盈”在句中指（田宅畝數）達到標準，前例句言如果已有的田宅畝數達不到標準，可以通過授田的形式使其達到標準[10]，后例指丈夫可以兼并妻子的田宅，從而使自己名下的田宅畝數符合標準。

“盈\"之充滿、滿足、旺盛這3個義位在秦和西漢早期簡牘中的數量并不多。用例如：

例11 困居宇西北屆，不利。困居宇東南屆，不盈，不利室。（《睡簡·日書甲種》，14—15）[7]

例12卯朔，大亡小為司歲，百資不食，兵起，民盈街谷。（《隨簡》，430）[11]

例13陽日，百事順成。邦郡得年，小夫四成。以蔡（祭），上下群神鄉（饗）之，乃盈志。（《睡簡·日書甲種》，3）[7]

例14脈盈而洫之，虛而實之，諍（靜）則 侍（待）之。（《張簡·脈書》，53）[9]

這四例中前兩個“盈”指滿、充滿，分別表狀態和動作；例13中“盈志\"指意向得到滿足，猶言滿意；例14“盈\"指旺盛，“脈盈\"指脈搏旺盛有力。

在這個階段，“盈\"還出現了“脹滿”的含義以及作為建除術語這兩種用法。這兩種用法在先秦兩漢傳世典籍中都較為罕見，后文將重點論述。

（二）西漢中期以后的簡牘中的“盈”和“滿”

這個階段主要以西北漢簡為代表，包括敦煌漢簡、居延漢簡、居延新簡、肩水金關漢簡等。這些漢簡的年代基本一致，始于漢武帝末期，止于東漢中期，以西漢后期和王莽時期的簡牘為主。此外，還有西漢晚期的上孫家寨漢簡，東漢時期的尚德街漢簡等等。在這個時期，“盈\"的數量驟減，僅存4例。其中1例為人名，2例出現在殘簡中，詞義不明。只有1例詞義明確，表示“足夠”之義，見于《敦煌漢簡》244B號：“唯掾以時移視事盈歲名尹府，須以調代，代到，得歸，叩頭叩頭。”[12]與之相反，“滿”發展迅速。除去用作人名、地名以及在殘簡中詞義不明的情況，“滿”一共出現了46次，包含3個義位。它們在漢簡中的分布和頻數如表3所示。

漢簡中“滿”使用最多的義位也是足夠義，用法和現代基本相同，用例如下。

“滿\"的另外2個義位分別為“脹滿\"之義以及作為建除術語，這與前一階段簡牘中“盈”的相關義位用法完全一致。從歷時演變的角度來看，秦漢簡牘中“盈\"和“滿\"的使用存在先后順序，尤其在以上3個義位上，“盈\"和“滿\"之間似乎存在著替換關系。

二、秦漢簡牘中“盈”和“滿在重合義位上的比較

由上文可知，在秦漢簡牘中，“盈\"和“滿\"在3個義位上形成了同義關系，這3個義位分別是足夠之義、脹滿之義以及作為建除術語。從時間軸來看，呈現出“盈\"幾乎被“滿\"取代的趨勢。現結合先秦兩漢傳世典籍，對這3個重合義位進行比較分析。

（一）\"足夠\"義

在秦漢簡牘中，“盈”和“滿”最主要的義位皆為足夠之義，前者在秦和西漢早期表現得很強勢，但自西漢中期以后趨于衰弱，進而被“滿\"趕超。當“盈”和“滿\"表示足夠義時，在義域范圍、搭配關系、語體語用等方面均無明顯差異。

先秦兩漢傳世典籍中，“盈\"和“滿\"在足夠這一語義上的具體表現如何？它們與秦漢簡牘中的情況是否一致呢？對此本文做了相關統計，結果見表4。

王彤偉[3]434考察了傳世典籍中“盈”和“滿”在足夠義位上的使用情況，得出如下結論：“在‘足義上，‘盈自戰國中期獲得此義后一直沒有什么發展，使用頻率也很低。在經歷了戰國時代的競爭后，最晚到西漢初期，滿’就已經成了‘足范疇的基本范疇詞。\"由此不難看出，在先秦傳世典籍中，表示足夠義的“盈\"和“滿”用例都很少，且沒有明顯的強勢和弱勢之分，但是從《史記》開始，“滿”占據優勢。也就是說，僅依據傳世典籍，很難判定在足夠義上，“盈”和“滿”之間是否存在競爭關系和替換關系。作為漢語詞匯史的研究語料，秦簡和西漢早期簡牘恰好可以彌補這個時期語料不足的現狀。此時的簡牘多次使用“盈\"來表示足夠義，說明“盈\"的這個義位在當時依然流傳著，有力地證明了“盈”和“滿”在足夠義上存在著替換關系。

（二）“脹滿\"義

在秦漢簡牘中，“盈”和“滿”都可表示身體部位腫脹、脹滿之意，此為中醫術語。其中，“盈\"僅在張家山漢簡的《脈書》中出現，共計4處；而“滿\"則多見于西北漢簡的吏卒病死文書中。

例20身、面、足、朐盡盈，為廬（膚）張。腹盈，身、面、足、朐盡肖（消），為水。身痛，面盈，為風。①（《張簡·脈書》，13—14）[9]

例21 凡視死征，唇反人盈，則肉先死。[16]（《張簡·脈書》，51）[9]

例22恩與惠君方，服之廿日，征下。世日，腹中毋積，匈中不復，手足不滿，通利。（《敦簡》，2013）[12]

例24田卒平干國襄垣石安里李強，年卅 七，本始五年二月丁未，疾心腹丈滿死，右農前 丞報□（《居簡》，293）[13]

前三例語境相似，只是用詞不同；后兩例中“五鳳\"和“本始\"都是西漢宣帝時期的年號，其中“丈滿”即“脹滿”，同義連言。

不同于秦漢簡牘，先秦兩漢傳世典籍中沒有關于“盈”之腫脹、脹滿義的記載，漢代傳世典籍中偶有“滿”的這種用法。

例25濟北王病，召臣意診其脈，日：“風蹶胸滿。\"即為藥酒，盡三石，病已。（《史記·扁鵲倉公列傳》，3390）[17]

例26陰氣入張，則寒氣上而熱氣下，故胸滿。（《史記·扁鵲倉公列傳》，3390）[17]

例27人主之疾，十有二發；非有賢醫，莫能治也。何謂十二發？日：痿、蹶、逆、脹、滿、支、膈、盲、煩、喘、痹、風，此之日十二發。（《韓詩外傳集釋》卷三）[18]

秦漢簡牘中“盈”的用例可補傳世典籍之闕，同時為“腫脹”“脹滿”義位上的詞匯演變現象提供了有力例證。

（三）用作建除術語

秦漢簡牘中還保留了大量日書內容，如用十二個建除名稱來紀日，“盈”便是其中的一個術語名稱，通行于秦和西漢早期的日書簡中。據考證，“盈”為秦地的建除名稱。《睡簡·日書甲種》還保留了一套楚地的建除名稱，與“盈\"相對的是“彼”。漢承秦制，在西漢早期的日書簡中同樣使用“盈\"這個名稱。

例28凡建日死不利父，除日死不利母，開日死不利子，盈日死家不居。（《放簡·日書乙種》，112）[6]

例29正月，建寅，除卯，盈辰，平巳，定午，摯（執）未，被（破）申，危酉，成戌，收亥，開子，閉丑。（《睡簡·日書甲種》，14）[10]

例30盈日，可以筑閑牢，可以產，可以筑宮室、為嗇夫。有疾，難起。（《睡簡·日書甲種》，16）[10]

例31盈日，可以筑間牢、筑宮室、入六畜、為薔【夫。有】疾者，不起，□□。（《隨簡》，15）[11]

但是到了居延新簡、肩關漢簡等西北漢簡時期，使用“滿\"表示該義。

例32 四月

一日辛丑建金 ?

二日壬寅除復 ?

□□三日癸卯滿 ? ? （《居新》，E.P.T. 65，425）[13]

例33 十六日乙未建反支

十七日丙申除

十八日丁酉滿，血忌，往亡（《居新》，E.P.T.65，425）[13]

例34辛丑六日執 辛玄十六日平 辛 酉廿六日滿

……□□壬寅七日破 壬子十七日定壬戌廿七日平

癸卯八日危 癸丑十八日執 甲子廿 九日定（《肩關叁）》，73EJT26：5B）[19]

檢先秦兩漢傳世典籍，沒有發現“盈”的這種用法，在兩漢典籍中發現2例“滿”。

例35寅為建，卯為除，辰為滿，巳為平，主生。（《淮南子集釋·天文》）[20]

例36所向者伏奸，不得復行為害，除前滿平定氣，皆善良吏也。（《太平經·鈔壬部》）[21]

用作建除術語時，“盈”和“滿”之間明顯存在歷時替換關系。其與足夠義、脹滿義替換完成的時間基本一致，應當不晚于西漢中期。

三、秦漢簡牌中“滿”替代“盈”的動因

（一）避諱對“滿”替代“盈”的影響

關于“滿\"取代“盈\"的動因，古籍中早有相關記載。在《漢書·惠帝紀》“孝惠皇帝，高祖太子也\"這句話中，顏師古注引荀悅之言曰：“諱盈之字曰滿。\"[22]83-84文 劉樂賢[23]、汪維輝[24]等學者亦傾向避諱這一說法。然而，眾所周知“漢時避諱之法亦疏”[25]，胡適更是指出漢代執行“臨文不諱\"的古禮。那么，兩漢時期是否嚴格執行了避“盈\"字諱呢？這一點對于探討“盈\"和“滿\"的替換動因至為重要。由于在秦漢簡牘中，“滿\"取代“盈\"的時間當不晚于西漢中期，因此以下著重考察這段時期“盈\"的使用情況

就漢簡材料來說，大量使用“盈\"字的張家山漢簡和孔家坡漢簡中均包括漢惠帝時期及之后的簡牘，文字上沒有避諱。張家山漢簡中有一條律文較為特殊，即《二年律令·具律》82—83號簡所載：“上造、上造妻以上，及內公孫、外公孫、內公耳玄孫有罪，其當刑及當為城旦春者，耐以為鬼薪白粲。公士、公士妻及口口行年七十以上，若年不盈十七歲，有罪當刑者，皆完之。”此為對皇家貴族從輕量刑的規定。相似內容還見載于《漢書·惠帝紀》：“上造以上及內外公孫耳孫有罪當刑及當為城旦舂者，皆耐為鬼薪白粲。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滿十歲有罪當刑者，皆完之。”[22]85這是漢惠帝即位時頒布的減免寬宥詔令。結合前后兩處內容，高敏[26認為：“如果此詔之前已有此規定，則惠帝即位之時完全沒有必要以這種施恩示慶的方式作出上述規定。”也就是說，《二年律令》中的這條律文是根據惠帝即位詔修訂而成，其時間應在漢惠帝時期或者稍晚。在文字選用上，律文使用“盈\"字，而《漢書·惠帝紀》用“滿\"字，這表明漢惠帝及稍后的一段時期仍在用“盈\"字，沒有避諱。

遍檢西漢傳世典籍，對比“盈\"字和“滿\"字的使用數量，也沒有發現明顯的避諱跡象。據統計，《淮南子》“盈”字出現24處、“滿”字出現20處①，《史記》“盈\"出現14處、“滿”字出現82處，《春秋繁露》“盈\"字出現5處、“滿\"字出現6處，《鹽鐵論》盈\"字出現8處、“滿\"字出現12處。這些典籍的成書年代均晚于漢惠帝，卻依然使用了相當數量的“盈”字。此外，對漢惠帝以后的上奏文書用字進行考察時發現，部分文書仍使用了“盈\"字。上奏文書指呈遞給君主或諸侯王的奏書，理應避免使用“盈”，但是諸如賈誼對漢文帝的《上疏陳政事》中有“怨毒盈于世”，《諫除盜鑄錢令使民放鑄》中有“調盈虛\"②，鄒陽呈給吳王劉濞的《上書吳王》中有“死士盈朝”，以上“盈\"均指“充滿”。這些文書均輯自《漢書》，眾所周知，《漢書》多用“滿\"字少見“盈\"字，這3個保留下來的“盈\"字基本代表了文書的原貌。

綜上所述，在漢惠帝時期至西漢中期乃至西漢后期的傳世典籍中，仍然使用相當數量的“盈\"字，這表明該時期，“盈\"字并未因避諱而消失。結合“滿”在西漢中期分別于足夠義、脹滿義、作為建除術語這3個義位上取代了“盈\"這一情況來看，其動因與避諱的關系不大，或者保守地說，可能受到避諱政策的影響，但絕非主要原因。“滿”取代“盈”的動因應當從其他方面去尋找解釋。

（二）關于替代動因的一些思考

秦漢簡牘中的“滿”在足夠義、脹滿義以及作為建除術語3個義位上替代“盈”，應該是詞語和詞義自身發展的結果。

從詞匯發展的角度來看，在戰國中后期至西漢這段時期，除了《史記》之外，傳世典籍里“盈\"與“滿”的數量大致相當。然而，這兩個詞的詞義以及搭配關系卻出現了一些變化。就兩者最為主要的“充滿”義位而言，在先秦時期，“盈”和“滿\"均可表示抽象的狀態，且通常與“虛”“虧\"等詞共同出現。到了西漢時期，這種用法多由“盈\"來承擔，而“滿\"則更多地指向具體的動作和狀態。在搭配關系方面，“盈”一直延續著先秦時期的詞語組合形式，新興的結構則更傾向于使用“滿”，例如“滿手”“滿口”等。在其他義位上，“盈\"的用例始終不多，呈現出降格為構詞語素的趨勢。下面以《淮南子》為例，表5展示了“盈”和“滿”的具體使用情況。

表5顯示“盈\"出現了24例，“滿”出現了20例。從數量上看，“盈”似乎比“滿”更活躍，但細辨之，當“盈”單獨使用且表“充滿”義時，有5例出自先秦典籍③，有3例的詞義抽象，由其構成的復合詞“持盈”乃先秦習語，且重復出現了3次。在其他義位上，“盈”也很少單獨使用，主要充當構詞語素形成了“充盈”“盈縮”等詞語。相較而言，“滿”的用法更加靈活。概言之，“盈\"作為先秦雅言，在西漢早期雖仍有沿用，但其詞匯發展和詞義演變已經較為乏力，其能產性和靈活性遠不如“滿”。

反觀“滿”，在早期主要出現在對話或口語性較強的內容中。如《荀子·解蔽》中有言：“詩云‘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頃筐易滿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27]此處正文以“滿\"對應《詩經》中的“盈”，由此可以推測，“滿\"應該是當時的口語用詞。該詞一經在典籍中出現，便與“盈\"形成了激烈的競爭關系，且不斷擴大義域和功能，逐步侵占“盈\"的領域，迫使后者在重合義位上的表意功能弱化，使用范圍縮小，直到被完全替代，

從秦和西漢早期簡牘用“盈”，到西漢中期以后簡牘用“滿”，“盈\"和“滿\"在足夠義、脹滿義、作為建除術語三個重合義位上的替代關系似乎呈突變式發展，而非漸進式，這與秦漢簡牘的語料性質有關。西漢早期的張家山漢簡和孔家坡漢簡主要涵蓋律法、日書和醫藥書等內容，它們與秦簡中的相關內容一脈相承，因此所用字詞具有承襲關系。嚴格講，張家山漢簡和孔家坡漢簡全都使用“盈”未必能反映西漢早期的實際語言狀況，但不可否認的是，“盈\"在當時尚未退出這些義位的使用。而西漢中期以后的漢簡主要由低級官吏書寫，語言較為通俗，在表達足夠、脹滿、作為建除術語時，自然選用了口語性強的“滿”。

四、結論

概言之，秦漢簡牘中的“盈\"和“滿\"在足夠義、脹滿義以及作為建除術語3個義位上構成了同義關系并完成了詞匯替換。析言之，“盈”和“滿\"表示足夠義的簡牘文獻為已有的替換關系研究提供了材料支撐。“盈\"表示脹滿義及作為建除術語的簡牘文獻填補了傳世典籍空白，并為“滿”和“盈\"的替換關系增加了兩個義位。“盈”基本在西漢中期被“滿”所取代，完成了兩者之間的第一次替代過程。據傳世典籍所載，“盈\"和“滿\"在其他義位上也存在替換關系，它們的進程并不同步，具有階段性，但沒有體現在秦漢簡牘中，故不在討論范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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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