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芒種到,仲夏始,不知不覺,一年將過半。
街頭奶茶店、冷飲店的人氣,如同這天氣一樣“熱”,打工人、Z世代都很迷戀這一杯“續命水”。
得閑時,三五好友晚飯后相約湖畔江邊的大眾茶館,泡壺茶,沐晚風,聽蟬鳴,拉呱嘮嗑,也很愜意。
茶煙起處,便是心安之所。有茶相伴的日子,總不會太難熬。
茶,這一枚古老的靈葉,早已超越了飲饌之需,深深沁入中國人的生命肌理,成為溝通自然節律與心靈修持的橋梁。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草木的呼吸暗合著天地的脈搏,而一盞適時而瀹的清茶,便是這宏大韻律在人世間最熨帖的回響。
循著四時更迭、二十四節氣的刻度,一杯茶,就像一幅流動的風雅長卷,在時光深處散發著芬芳,浸透著哲思。

賞春 / 草木萌動啜新茶
春之始發,草木萌動。
當東風悄然吹散了料峭,立春的訊息便在天地間無聲鋪展。古人視此陰陽轉換、萬物復蘇之機為辭舊迎新的重要時刻,飲茶亦需應和這萌動的春氣。元代張可久云:“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無論是汲取天地初陽精氣的早春嫩芽,抑或精心窖藏、經冬歷寒的陳年佳茗,皆被鄭重取出,用以驅散體內積郁一冬的寒濁之氣,喚醒身心的清明。很懂得生活的明代文人,常于靜室明窗之下,以素雅青瓷為伴,汲引山間清泉,靜聽松風爐火。水汽氤氳升騰,茶香與初醒的春氣一同彌漫,心神亦隨之澄澈空靈,仿佛與窗外初綻的新綠一同舒展、生長。
及至驚蟄,春雷隱隱,喚醒蟄伏的生靈,天地間陽氣勃發。此時最宜品啜那飽含無限生機的明前綠茶。明代屠隆對西湖龍井情有獨鐘,贊其為“香勝旃檀華嚴界,味同沆瀣上清家”(《龍井茶歌》),尤為推崇以龍井水瀹之,認為“采取龍井茶,還念龍井水”,如此方能淋漓盡致地展現明前龍井那如初生嬰兒般的鮮爽純粹與蓬勃活力。
400多年后的今天,明前龍井茶依然是每年春茶季的“熱搜”。瑩潤細膩的細瓷茶盞里,盛著盈盈一泓碧翠,帶來的不只是味蕾上的那一口鮮甜,還是那映照著生命初始的純凈與盎然生機。
消夏 1 茶消游暑覓清涼
驕陽漸炙,萬物進入一年中最為繁盛的“長養”之季。小滿悄然而至,天地間陽氣鼎盛,濕氣亦隨之萌動。此時茶事,需順應這豐盈飽滿又隱含微燥的夏氣。
小滿時節,暑熱初顯,心緒易浮。陳年普洱或白茶,因其性味平和醇厚、溫潤內斂,尤得愛茶人青睞。其祛濕降燥之功,恰似一股沉靜的甘泉,能悄然撫平心湖泛起的微瀾。
消夏,既消身之暑熱,也要調心。文人雅士品茶向來重“境”,山間林下,溪畔泉邊,別院亭臺,皆是他們眼中茶敘雅集的佳處。或濃蔭匝地,或荷風輕送,邀一二知己,慢品一壺浸潤著時光的老白茶。茶湯醇厚滑過舌尖,回甘悠長縈繞喉間,仿佛時光沉淀的精華在口中徐徐化開,緩緩滌蕩著初夏的微塵與浮躁,令人心神俱寧。
屠隆曾列舉了四時飲茶的佳境,其中,夏日飲茶的理想環境是:“涼亭水閣,松風蘿月”。這是明清文人的精致與風雅。
待到酷熱難耐的大暑,古人消夏的智慧更顯風雅從容。“竹床涼,松影碎。沉水香消,尤自貪殘睡。無那多情偏著意,碧碾旗槍,玉沸中泠水。捧輕甌,沽弱醑,色授雙鬟,喚覺江郎起。一片金波誰得似,半入松風,半入丁香味。”(明·王世懋《蘇慕遮·夏景題茶》)美人睡起,還帶著朦朧睡意,碾茶烹泉。捧甌輕啜,深情款款。
“泡”在女兒國長大的賈寶玉,他描寫的夏夜茶事則更是香風襲人:“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窗明麝月開官鏡,室靄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水亭處處齊納動,窗卷朱樓罷晚妝。”(《紅樓夢》第二十三回)香詞艷語,把美人們消夏生活描摹得繪聲繪色,寶玉這一“富貴閑人個”還真不是蓋的。
大暑之夜,或于臨水亭榭,或于湖畔茶舍,或采荷葉為 盞,或汲山泉水冷泡白茶,或冰萃新制的茉莉花茶,不甚風 雅,無上清涼。涼爽的晚風,裹挾著茶香,裊裊升騰,彌漫于 夏夜的星空下。
一盞清幽,沁入肺腑,恍如習習清風生,將逼人的暑熱拂散,獨享一份“心遠地自偏”的幽寂與“心靜自然涼”的禪意。



潤秋 / 斂肅金風潤物華
秋風起,卷落庭前第一片梧桐,立秋便叩開了金秋的門扉。
由夏入秋,燥氣日升,古人深譜“滋陰潤燥”之理。此時節,烏龍茶或白茶以其性味平和、不寒不燥的中和特質,成為慰藉身心微妙轉換的上佳之選。
橙黃橘綠,桂雨紛飛。一枚青柑,納歲月之茶,褪盡青澀,蘊化出醇熟飽滿的秋韻。以金桂熏染烏龍或紅茶,花魂茶魄,共舞出深秋的繾綣浪漫。秋水煎香茗,或擷菊花黃、楓葉紅,伴清茶一盞。花下悠然漫飲,紅葉靜坐題詩,方不負這流金瀲滟的秋光。“秋香”正好,秋意正濃,一盞芳茗,便足以溫暖這清曠時節,寂寥何來?
秋日的茶會雅集,常設于夕陽熔金的黃昏庭院,恰逢金桂盛放,暗香浮動。取枝頭初綻的鮮嫩桂花入茶,或佐以新摘的清甜瓜果。茶湯溫潤醇和,桂香幽微淡遠,秋白特有的高遠澄澈與豐饒況味,便在杯盞輕輕相碰的雅韻中、在賓主會心的笑意里悄然暈染開來,溫柔地沖淡了初秋的清寒,只余下內心的寧靜暖意與對收獲的深深滿足。
及至霜降,寒意漸深,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氣。此時飲茶,尤重一個“暖”字。發酵適中的烏龍、滋味甘醇的紅茶或溫厚暖腹的黑茶,成為霜降時節撫慰身心的佳品。
窗外或有清冷的薄霜悄然凝結,室內則在溫暖的閣中設起竹爐,炭火初紅,壺中湯沸之聲如松濤隱隱。三五知己圍爐而坐,捧一盞色澤深濃、滋味甘醇的暖茶,茶湯入腹,一股暖流瞬間灌注四肢百骸,足以驅散漸起的凜冽寒意,在茶煙氤氬繚繞、暖香彌漫的方寸天地里,共敘歲寒情誼,體味人情溫暖。

蘊冬/圍爐靜守待花開
落盡后的深沉積淀,是蓬勃生命力在寂靜中的默默醞釀與蓄勢待發。
小雪時節,天地歸于至簡至靜的沉穆,方物深藏。圍爐煮茶,便成了漫長冬日里最溫暖的慰藉。高濂在《遵生八箋》中詳述冬日飲茶之雅:“茶以雪烹,味更清冽。所為半天河水是也。不受塵垢。幽人啜此。足以破寒。”最會“玩”的當數《紅樓夢》里的妙玉,用五年陳的“梅上雪”煮茶來待客。
冬至,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是天地間陰陽轉換最為關鍵而微妙的節點。茶品多選用經年存放、陳化良好的老茶,其味醇厚深沉,層次豐富,仿佛凝聚了漫長歲月的重量。茶器則以深沉內斂的紫砂或古樸粗獷的陶器為佳,與冬日的厚重氣質渾然一體。
圍爐煮茶依然是深受當代都市人喜愛的休閑生活方式之一。粗樸厚重的陶壺安穩架于紅泥小火爐上,松炭燃燒發出細微溫暖的啪聲,壺中茶湯翻滾,茶香混合著松炭特有的暖香,在小小的斗室之內彌漫升騰,織就一張無形的溫暖之網。窗外,寒風凜冽。室內茶煙裊裊,暖意融融,人心也隨之沉靜安寧,深刻體味著“冬藏”的真諦一一那是繁華
默然靜坐,自光凝視壺口裊裊升起的水汽,耳聽茶水在文火細煨下發出“松風”之響。在相視無言的靜默與茶香的溫柔浸潤中,全然專注于眼前這一杯一壺的方寸天地,心無旁騖。
盞中茶湯尤暖,海南島的“早茶季”早已來臨。春暖花開,也不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