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名攝影師聯合發聲，呼吁還黃功吾清白

一張改變世界的照片，卻在50年后被質疑

1972年，美聯社攝影師黃功吾（NickUt）在越南戰爭前線拍下了一張令人震撼的照片：一位全身燒傷、赤裸哭泣的越南女孩從被凝固汽油彈襲擊的村莊中跑出。這張作品被稱為《戰爭的恐怖》，又名《凝固汽油彈女孩》，一經發表便震驚世界，不僅贏得了1973年的普利策新聞攝影獎，也被廣泛認為是促使美國民意轉向、加速撤軍的重要圖像之一。

然而半個世紀之后，這張照片的署名遭遇挑戰。2024年，美國非營利機構第七基金會（VIIFoundation）推出紀錄片《特金格》（TheStringer），聲稱照片真正的作者是越南攝影師阮成毅（Nguy?nThànhNgh?），而非黃功吾。更進一步，世界新聞攝影組織甚至在考證后提出另一可能的作者——越南軍方攝影師黃公福（Hu?nhC?ngPhúc）。在缺乏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該組織做出決定，暫停黃功吾在其網站與檔案中的署名。

這一決定引發業內強烈反彈。三位世界新聞攝影大賽前主席與資深評委——JamesColton、DaveBurnett、MariaMann率先發起公開信，譴責這一做法“危險且有缺陷”，并引來400余位全球攝影師聯署響應。

“假定有罪”：攝影組織的倫理危機

“世界新聞攝影組織的決定傳遞了一個可怕的訊息：攝影師在沒有確鑿證據被指控時，會首先被視為‘有罪’。”在公開信中，三位發起人明確指出組織的處理邏輯顛倒了“無罪推定”的基本原則。他們寫道：“我們不敢斷言確切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但我們確實知道，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指控某人并決定剝奪其署名，是毫無根據、不合理的，完全是錯誤的。”

更值得關注的是簽署者名單中出現的大量重量級攝影師與業內權威。從戰地攝影傳奇人物唐·麥卡林（DonMcCullin）、《國家地理》常駐攝影師喬·麥克納利（JoeMcNally）以及曾獲得多項WPP大獎的斯蒂芬妮·辛克萊（StephanieSinclair）、史蒂夫·麥凱瑞（SteveMcCurry）等，再到包括金永喜、沃爾特·阿斯特拉達、揚·班寧等世界各地的攝影記者，他們的聯名不只是對黃功吾的聲援，更是對世界新聞攝影大賽專業信譽的公開質疑。

被誤傳的抵制，澄清后的共識

起初，外界曾誤解這封信的性質。一些報道錯誤宣稱，“另外400名攝影師要求將自己從世界新聞攝影組織的檔案中刪除。”這一說法后被澄清為不實。實際上，僅有最初的三位發起人表達了希望從檔案中撤名的訴求，而其余簽署者的核心訴求是要求恢復黃功吾的署名與榮譽。

攝影網站率先對此進行了跟進報道，強調這是“攝影新聞行業資深人士紛紛為黃功吾辯護，或至少質疑其名譽被玷污”的重要集體行動。文章指出，這封信本身的核心并未改變：“如果我們的行動基于‘懷疑’而不是證據，我嚴重懷疑是否有人愿意將自己的名字與一個不遵循公認新聞實踐和道德的組織聯系在一起。”

這一句不無悲憤的聲明，擊中新聞攝影機構與攝影師之間長期維系的信任基礎——署名不僅關乎榮譽，更是攝影師在復雜，甚至危險環境中爭取而來的存在見證。

未曾公開的紀錄片，未明朗的證據

事件的導火索《特金格》紀錄片至今尚未大范圍公開放映。迄今為止，只有圣丹斯電影節進行過內部放映，本月晚些時候將在華盛頓的DC/DOX電影節再次展映。包括美聯社在內的大多數媒體機構均未能獲得影片全片觀看權。

美聯社對事件進行了為期多月的內部調查。盡管無法確證黃功吾是否唯一的拍攝者，但同樣沒有找到任何足以推翻其署名權的證據。換言之，從新聞倫理與證據邏輯而言，現有資料無法撼動黃功吾的署名資格。

這也正是許多攝影師憤怒的根源：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貿然“暫停署名”，無異于把歷史與倫理的判斷權交給未經充分討論的“懷疑”，也可能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讓每一張歷史照片、每一位攝影師的署名都淪為被追溯與翻案的靶子。

“如果有疑問，就讓它去吧，直到有證據證明并非如此——而不是暫停署名，直到有證據證明是他拍的。”這句源于公開信的句子，被許多簽署攝影師重復轉發。這一事件不僅是黃功吾個人聲譽的攻防戰，也是一場關于歷史圖像公信力、新聞倫理底線與機構決策透明度的公共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