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中“志人”與“志怪”的敘事手法分析

作為清代文言短篇小說集的代表，《聊齋志異》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刻的思想內涵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據了重要地位。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融合了“志人”與“志怪”兩種敘事手法，將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完美結合，創造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神奇瑰麗的藝術形象。對《聊齋志異》中“志人”與“志怪”敘事手法的分析，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蒲松齡的創作技巧和藝術個性，還有助于我們揭示這部作品所蘊含的豐富思想和永恒魅力。

一、《聊齋志異》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

《聊齋志異》是中國古代文言小說發展到成熟階段的集大成之作，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它不僅繼承了魏晉南北朝筆記小說“述異記”的傳統，更是對唐傳奇藝術手法的發展與創新。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融合了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創作手法，將非現實事物引入現實生活，使幻想與現實交織，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2。《聊齋志異》對后世文學，尤其是白話短篇小說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如《阿Q正傳》《藥》等作品都借鑒了《聊齋志異》的敘事模式和表現手法。《聊齋志異》憑借卓越的語言藝術和細膩的人物刻畫手法，躋身于中國古代小說藝術的巔峰，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座豐碑。

二、《聊齋志異》中“志人”敘事手法剖析

（一）人物塑造模式

《聊齋志異》“志人”部分在人物塑造上，雖延續了唐傳奇以來“寫人”的傳統，但更注重運用細節刻畫和心理描寫等手法，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生動。如《嬰寧》中，蒲松齡通過對嬰寧“笑啼”的細致刻畫，展現了她復雜的內心世界。當王子服哭泣時，嬰寧“亦啼”；當王子服笑時，嬰寧“亦笑”，這種看似簡單的細節描寫，實則巧妙地表達了嬰寧對愛情的敏感和神往之情 [3]蒲松齡還善于利用細節刻畫來體現人物的性格特點。《聶小倩》中，聶小倩死后作祟時釵履不亂，楚楚可憐，這一細節既突出了聶小倩女鬼的形象，又暗示了其生前的溫柔賢淑。《連城》中，書生初遇連城時，連城“笑而不答”“似喜似嗔”，短短數語即勾勒出一個風情萬種、善解人意的女子形象。除細節刻畫外，蒲松齡還注重從側面烘托來突出人物性格。如《阿寶》中，書生與阿寶幽會時，四周“月明如晝，悄無人聲”，反襯出二人的孤獨寂寞，也彰顯了阿寶對愛情的渴望。《嬰寧》中，當嬰寧羞于再見王子服時，“月色朦朧，花影參差”，這種迷離的意境與嬰寧嬌羞的心情非常契合。

（二）情節構建特點

《聊齋志異》中“志人”部分的情節構建，在繼承唐傳奇“曲折傳奇”特點的基礎上，更注重情節與人物性格的契合，以突出主題，彰顯藝術個性。蒲松齡善于運用倒敘、插敘等敘事技巧，打破時空限制，增強情節的懸念感和吸引力。如《嬰寧》一篇，開篇便寫嬰寧的奇異舉動，而后通過倒敘的手法，講述嬰寧與王子服的愛情故事，這種獨特的敘事結構，不僅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力，也突出了嬰寧執著深沉的愛情。《聶小倩》一篇，先寫寧采臣與聶小倩的相遇、相戀，而后插敘聶父之死，不僅增加了情節的曲折性，還為寧采臣及時趕到、解救聶小倩埋下伏筆。

《聊齋志異》還善于通過細節描寫來推動情節發展，表現人物內心世界。如《阿寶》中，書生與阿寶幽會時的“月明如晝，悄無人聲”，不僅烘托了暖昧、寂寞的氛圍，也暗示了二人孤獨的心理狀態，為之后阿寶對愛情的執著埋下伏筆。

此外，蒲松齡在情節設置上也頗具匠心。他往往通過一系列戲劇性場景，將人物置于復雜的矛盾沖突中，從而突出人物性格，深化主題內涵。如《嬰寧》中，在嬰寧得知王子服對自己有意后，二人經歷諸多波折，嬰寧甚至自盡，而后又含笑復生，與王子服終成眷屬。這一系列跌宕起伏的情節設置，不僅反映了封建禮教對女性的壓迫，也表現了蒲松齡對女性追求自由、反抗命運的贊許態度，彰顯了作品的社會批判意義。

（三）敘事視角選擇

《聊齋志異》中“志人”部分的敘事視角可謂匠心獨運。蒲松齡在繼承前人敘事視角的基礎上，更注重視角的靈活轉換，以增強故事的真實感與藝術感染力。如《嬰寧》中，故事開篇用上帝視角介紹王子服與友人來到嬰寧墓前設祭的情形，隨后轉入王子服的視角，通過其回憶講述了與嬰寧的愛情故事。當敘述進行到嬰寧向王子服表白心意時，又切換為嬰寧的視角，細膩描摹其內心活動。這種多視角的靈活轉換，使敘事更加[5]豐滿立體、人物形象更加鮮活生動 。

蒲松齡還善于利用特定視角的限制，制造懸念，吸引讀者。如《庚娘》中，故事先從庚娘的聽覺視角切入，引起讀者的好奇；而后轉入上帝視角，揭示其兄為妖鬼所惑的真相。這種先制造懸念，再逐步揭曉真相的敘事手法，既增強了故事的吸引力，又深化了小說主題。再如《阿寶》一篇，在描寫書生與阿寶幽會時，蒲松齡有意選取書生的視角，借其視線掃描周圍環境，既烘托了浪漫氛圍，又傳神地刻畫出阿寶的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蒲松齡在敘事視角的選取上也頗具獨創性。他往往在關鍵情節處采用人物的內心獨白，直接抒發其真實情感，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立體。如《連城》中，在連城得知書生要離開時，蒲松齡直接呈現其內心感受“連城不語，但有泫然欲泣之狀”，將失落與不舍刻畫得入木三分。這種內心獨白式的敘事視角，在唐傳奇中較為罕見，堪稱蒲松齡的獨造。

三、《聊齋志異》中“志怪”敘事手法解析

（一）奇幻元素構建

《聊齋志異》中“志怪”部分的敘事手法，在繼承六朝志怪小說傳統的基礎上，增加了奇幻元素。蒲松齡在奇幻元素的構建上獨具匠心，他善于將神鬼妖魅等超自然力量巧妙地融入故事情節中，以想象補充現實，表達理想，抒發情感。他筆下的奇幻元素，既有恢詭離奇、令人驚駭的情節，如《青鳳》中青鳳以蛇形盤繞柱礎，《畫皮》中畫皮發出“如雷如豹”的聲響；又有溫婉細膩、纏綿悱惻的意境，如《聶小倩》中寧采臣與聶小倩“兩情如一，生死不易”的誓言。蒲松齡對奇幻元素的精心設置，不僅增強了故事的傳奇色彩，還豐富了小說的藝術表現力，彰顯出浪漫主義的創作風格。

在奇幻元素的構建上，蒲松齡還善于從民間傳說、神話故事中汲取靈感并加以改造創新。如《青鳳》中，青鳳化為美女與耿去病私通的情節，就源自民間“白蛇傳”的母題；《連城》中，連城潛入袁氏夢中與之交歡，則借鑒了《搜神記》中“夢為〈祝〉奠草茅及床”的故事。但蒲松齡并非簡單地模仿前人，而是將這些奇幻元素與人物命運緊密結合，賦予其獨特的思想內涵。如《青鳳》不僅具有人妖之戀的傳奇色彩，還揭示了封建禮教對人性的扭曲；《連城》則在志怪的外殼下，潛藏人欲的呼喚與困惑。正是蒲松齡對奇幻元素的創造性改造，使得《聊齋志異》在承襲傳統的同時煥發出勃勃生機。

（二）超自然情節編排

《聊齋志異》“志怪”部分在超自然情節的編排上可謂獨具匠心。蒲松齡對傳統“先述夢，后敘事”的寫作程序予以突破，他靈活運用倒敘、插敘、錯敘等敘事技巧，將現實與虛幻交織，制造懸念，引人入勝。如《香玉》一篇，開篇先寫書生在夢中與香玉幽會，待夢醒后才倒敘二人相識、相戀的過程。這種先抑后揚的敘事安排，既增強了故事的傳奇色彩，也突出了主題，耐人尋味。又如《小謝》一篇，先寫陶望三遇狐被縛，繼而插敘陶望三家世，交代其父親陶繼忠昔日虧欠杜氏的人情，最后再回到陶望三為狐所縛的情節。這種曲折的敘事結構，不僅使故事更加引人入勝，還從側面反映出有恩必償、有仇必報的民間倫理觀念。此外，在《阿寶》中，蒲松齡還別出心裁地設置了“局外人”米友仁一角，穿插其視角，既推動了情節發展，也為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悲劇增添了一絲詩意。由此可見，超自然情節在《聊齋志異》中絕非簡單的堆砌，而是經過作者精心設計、巧妙編排的結果。

（三）神秘氛圍渲染

《聊齋志異》“志怪”部分在營造神秘詭謫的氛圍方面堪稱一絕。蒲松齡善于運用環境描寫、細節刻畫等手法，將現實與虛幻交織，制造懸念，引人入勝。如《畫皮》中，當王生與女鬼同床共枕時，詭異的聲響與細節描寫，既烘托了恐怖氛圍，又暗示了不祥之兆。需要指出的是，《聊齋志異》在渲染神秘氛圍時還善于利用意象的象征意蘊。如《阿寶》中，當書生與阿寶幽會時，“月明如晝，悄無人聲”，明亮的月色與寂靜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既襯托了纏綿悱惻的愛情，又隱喻了不祥的命運。《連城》一篇亦是如此，袁氏夢中所見狐女“披紅衣，向之微笑”，紅衣狐女象征著致命的誘惑，這些極具張力的意象對比，在視覺與心理上形成強烈沖擊，將讀者引入一個詭秘莫測的意境。

四、“志人”與“志怪”敘事手法的交融

（一）人物與怪異的互動關系

《聊齋志異》的敘事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志人”與“志怪”的巧妙交融。蒲松齡筆下的人物與怪異之間往往存在著錯綜復雜的互動關系，這種關系不僅推動情節發展，還深化了主題內涵。如《聶小倩》中，聶小倩傾心于寧采臣，正是因為寧采臣對其的悉心安葬。在此，人鬼之間因果報應的關系被巧妙地植入愛情故事，使情節更加引人入勝。《青鳳》一篇亦是如此，青鳳報恩的情節既體現了人妖之恩，又反襯出人性的善惡。值得一提的是，蒲松齡在塑造人物時，往往借助怪異事件來揭示人物性格和內心世界。如《連城》中，袁氏與狐女私通，正是其內心欲望的外化。狐女也并非單純的妖物，而是人性困惑的投影。由此可見，在“志人”與“志怪”的互動中，怪異不僅是推動情節的手段，更是刻畫人物、表達主題的載體。正是在這種人、物、情、理的交織過程中，《聊齋志異》綻放出神采飛揚的藝術魅力。

（二）敘事結構中的交織方式

《聊齋志異》的敘事結構呈現了一種獨特的交織狀態，即“志人”與“志怪”相互交融、彼此滲透。這種交織不僅體現在情節編排上，還深刻影響著敘事節奏、故事框架乃至主題表達。如《阿寶》一篇，在敘述阿寶這一“人”的同時，也穿插了鬼魂索命的“怪”異情節。作者以人鬼情緣為經，復仇思鄉為緯線，將二者交錯編織，營造了人世悲歡離合的濃郁氛圍。類似的敘事方式在《李司鑒》中亦有體現。故事前半部分側重“志人”，細致刻畫了李司鑒的性格特點；后半部分則以“志怪”為主，描述了神奇的“牡丹燈”。作者將燈籠預示司鑒前程的寓意巧妙融于人物命運中，可謂心思縝密，構思巧妙。另外，蒲松齡在敘事時還善于轉換視角，或以人觀怪，或以怪喻人。如《香玉》中，作者先從書生的視角描述香玉鬼魂的美貌，繼而從香玉的視角揭開生前遭遇。這種靈活轉換的敘述視角，既豐富了敘事色彩，又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飽滿。由此可見，《聊齋志異》通過對“志人”與“志怪”敘事的交織編排，打破了傳統敘事的線性結構，形成了立體交錯、曲折回環的敘事范式。

（三）主題表達上的協同性

《聊齋志異》中“志人”與“志怪”的交融，不僅體現在敘事技巧層面，還深刻影響了主題表達。作者往往通過人、鬼、妖之間的互動，傳達自己的情感寄托和價值追求。如《嬰寧》一篇，嬰寧執著追求愛情的形象，實則是作者倡導女性婚姻自主的體現。王子服面對嬰寧時的猶豫、退縮，則是封建禮教對人性束縛的隱喻。作者以人鬼愛情為引，將“志怪”的虛幻外殼與“志人”的現實內核完美結合，使作品獲得了深刻的思想內涵。類似的表達方式在《阿寶》中也有體現。阿寶對愛情的執著追求與不幸命運，實則映射出市民階層在現實生活中的困頓與無奈。阿寶之死與鬼魂索命，又賦予故事以因果報應的寓意。在此，“志人”與“志怪”可謂相得益彰，共同建構起小說的主題意蘊。《聊齋志異》中“志人”與“志怪”的交融，還常常伴隨著象征、隱喻等修辭手法的運用。如《青鳳》以鳳凰銜書的神異景象，象征人性中的善良本質；《連城》以狐女魅惑書生，隱喻人欲的呼喚與困惑。在此，離奇的故事情節被賦予了豐富的象征意義，使“志怪”的幻想色彩與“志人”的現實指涉完美融合。

結束語

本文通過對《聊齋志異》中“志人”與“志怪”敘事手法的分析，揭示了蒲松齡在人物塑造、情節安排和敘事視角上的獨特手法。研究指出，這兩種敘事手法不僅豐富了作品的藝術表現力，還深化了對人性和社會問題的探討。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探索《聊齋志異》中的文化象征意義及其對現代文學創作的影響，繼續挖掘這部經典作品的深層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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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紫薇（1997—），女，漢族，河南駐馬店人，駐馬店職業技術學院，助教，碩士。

研究方向；語文教育，職業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