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文學”研究：前沿視野下的歷史重構

在現代文學領域內，最具探討價值和研究緊迫性的議題莫過于前沿問題。前沿在學術語境中的具體意指何在？有學者認為前沿指我們在綿延不絕的生命歷程與文化體悟中，對當前“議題”的深刻洞察，其中“議題”的即時性構成了學術探索的“先鋒”位置及推進的“邊際”。經由對當前“議題”的深入剖析來揭示前沿所在，此乃我們學術探索的必然路徑[。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最新學術版圖中，“民國文學”作為一股新興的研究潮流，正日益引起學術界的矚目。此研究趨勢的涌現，既彰顯了學者們在勇于探索未知、拓寬學科疆域上的堅定意志，又映射出學界對現有文學史敘事模式的深刻質疑與深刻反思。本文通過剖析“民國文學”的研究背景、核心范疇、面臨的挑戰及其研究方法等，力求在更為寬泛的學術框架下重新評估其學術價值與實際意義。同時，本文依托“民國文學”這一獨特視角，探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前沿議題與學科邊界的拓展問題。

一、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基本格局與“民國文學”研究的興起

眾所周知，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基本架構成型于20世紀50年代。在此時期，王瑤所著的《中國新文學史稿》堪稱最具標志性的現代文學史作品。該書開篇即明確立場，援引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中關于中國革命的經典闡述，作為剖析現代文學“本質”與“歷史特性”的理論基石。其導論認為，鑒于中國新文學史作為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不可或缺的一環，新文學的根本屬性必然由其承載的社會使命所界定。將新文學史視為“革命史”的一個構成部分或“分支”，此觀念非王瑤獨創，而是當時文學史研究領域內普遍采用的思維框架，旨在證實五四運動后的文學藝術乃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產物。盡管作者自謙為“倉促之作”，但《中國新文學史稿》無疑是當時文學史研究的巔峰成就。作為首部全面闡述現代文學的專著，該書首次系統地將自五四新文化運動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917-1949年）期間的文學演變作為獨立且完整的對象，并且進行了科學、歷史與體系化的論述，從而為現代文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此外，中國現代文學史在其發展歷程中也經歷了多次調整與革新。然而，長期以來，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敘述框架和評價體系深受政治話語的影響，尤其是《新民主主義論》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定性，使得五四運動被尊為現代文學的起點，這一觀念在教科書中占據獨尊地位。然而，隨著學術研究的深入和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對這一框架提出疑問。實際上，早在21世紀初，已有學者著手探討“中華民國文學”的界定——張福貴在2001年9月的一次公開研討會上初次倡議，應采納“中華民國文學”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學”的表述，以重新界定“中國現代文學”與“中國當代文學”。隨著社會思想文化的深刻變革，“中國現當代文學”這一傳統命名下的邏輯矛盾日益顯著，學術界迫切需要構建一個更為科學、包容性強且邏輯嚴密的文學史架構。在此背景下，那些能夠凸顯時間維度、線性串聯該時期內的各類文學事件、全面展現文學的多元性與豐富層次的文學被命名為“民國文學”。這一命名還使那些曾被忽視、壓抑或誤讀的文學作品與作家被重新發掘，削弱了政治意識形態在文學史敘述中的影響，確保文學史撰寫的客觀性、真實性和全面性客觀地講，提出“民國文學”概念所展現出的勇于探索學科邊界、拓寬研究視野的決心，值得肯定。

近年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悄然興起了對“民國文學”的關注和研究。這一研究視角不僅挑戰了傳統文學史敘述的權威性和準確性，還為現代文學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眾多學者針對“民國文學”提出了多樣化的理論框架與研究路徑，諸如構建“民國文學史”、采用“民國視角”分析及探討“民國文學運作機制”等，這些新穎的概念與闡述方式在學術界激起了廣泛的探討與爭鳴。

二、“民國文學”的核心概念與面臨的挑戰

“民國文學”是一個豐富且復雜的概念，具有學術研究的前沿性。對于中國現代文學這門與政治話語結合緊密的學科而言，“民國文學”作為研究中出現的新視角，它首先面臨的就是時間的劃定問題。有學者認為，1912年民國建立應該作為現代文學的起點，因為這一年封建王朝覆滅，民國誕生，為文學發展提供了新的歷史舞臺和動力。然而，這一觀點也面臨著諸多挑戰和質疑，如與現代文學傳統敘述框架沖突、史料的發掘與整理難度大等。“民國文學”之于“現代文學”，二者的“意義概念”與“時間概念”之辯，一直以來都糾纏不清，大陸范圍內眾多的文學史著作在對現代文學的本質屬性進行界定時，往往在完成簡短的時間界定后，便迅速轉向對現代文學性質的界定。他們主張，現代文學并非單純作為歷史性的時間范疇存在，而是一種具有特定性質、深刻意義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文學形態。

另外，“民國文學”研究還面臨著多方面的挑戰。一方面，既有的文學闡釋體系在某些歷史事實的解釋上存在掩蓋與歪曲的現象，使得一些重要的文學現象和作家作品被忽視或誤讀；另一方面，一些歷史問題上的敏感性和學術禁忌也使得研究者在探討相關議題時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免觸碰雷區。

從“現代文學”轉向“民國文學”，文學史重構的核心價值在于借助“民國”這一視角，全面復原“民國文學”的整體圖景，將那些在“現代”視角下被人為掩蓋的文學現象重新挖掘出來，這即為“民國文學”概念提出的關鍵動機之一。有學者認為一些實際存在于民國時期卻未被納入傳統文學史范疇的文學現象，例如言情、偵探、武俠等通俗文學，舊體詩詞，以及持有與左翼文學相對立的理論主張的作家作品等，未能獲得全面且公正的評價。而“民國文學”概念能夠包容這些文學現象。其實，這些所謂被遮蔽的內容，是源于對“現代”概念的狹隘理解[4]。最大程度地還原歷史事實，是文學史敘述的基本準則。“民國文學史”概念的提出，旨在通過“時間維度的意義轉換”，從“更為客觀”的歷史視角來恢復文學史的本來面貌，進而達成重構中國現代文學學術體系的目標。“民國文學”成為熱議話題，并非單純源于思想環境變化促成的學術觀念開放，而是人們在不懈追求還原文學史真實面貌、揭示歷史本質屬性的過程中，諸多學術難題在經過長期積累與沉淀后自然浮現的結果。

秦弓先生在他的論文《現代文學的歷史還原與民國史視角》中，引用了由大陸學者編纂的《中華民國史》[5]。關于該著作的指導思想，編者在《導論》部分表示，一個多世紀以來，中國人民不懈奮斗，矢志追求建立一個獨立、自由、民主、統一且富強的現代國家，旨在引領中國從封建專制的傳統社會邁向現代國家的發展軌道。此外，編者進一步指出，倘若研究者以此為指導思想和研究路徑，剖析和理解民國歷史上發生的各類問題及事件，并以此為基礎構建民國史的基本架構和學科體系，那么研究視野將更為開闊，對歷史的理解也將更為深刻、全面，且更加貼近客觀實際。

提出“民國文學”這一命題的初衷，在于對20世紀上半葉中國文學現象及其本質進行詳盡描繪。以“時間的民國”取代“意義的民國”，即采用時間維度而非意義維度為文學史命名，目的是在完整性和獨特性上為文學史的寫作開辟更為廣闊的探索領域。從“現代文學”向“民國文學”的轉變，或許能為未來文學史的創作提供一個值得參考的新視角。

三、“回到歷史現場”：一種新的研究方法

面對“民國文學”研究中的諸多挑戰和問題，學者們探索了新的研究方法以尋求突破。其中，“回到歷史現場”被視為一種有效且必要的研究路徑。這一方法強調對歷史材料的重視和利用，即借助史料的搜集與編纂工作來重現文學的歷史風貌及其演進軌跡。

在努力“重返歷史現場”的過程中，一系列難以規避的挑戰隨之而來，其中之一便是當前文學闡釋框架對部分歷史事實的掩蓋。當嘗試貼近歷史實際時，“真實性”便成為核心議題。以往大陸文學闡釋多立足于“政治革命史研究框架”與“社會文化史研究框架”，且后者居多，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及西方“現代性”思潮對前者構成了顯著沖擊，促使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掙脫了政治革命史的單一視角。然而，仍需留意的是，在某些歷史問題上仍存敏感點、敘述偏差、誤解乃至學術禁忌。例如，如何評估國民黨領導下的文藝思潮與文學創作等問題便頗具爭議。在時間維度上，民國時期經歷了對中華民族命運影響深遠的抗日戰爭，文學作為時代的鏡像，被賦予了廣闊的展現空間。有學者強調正面戰場文學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個不容回避的客觀存在。然而，由于過往的政治因素，它被遮蔽數十年之久，不只文學史中鮮有提及，就連親身經歷并描繪過正面戰場的作家往往也刻意回避，盡力遺忘自己的正面戰場經歷，仿佛難以啟齒；即便不得不提，也會在回憶錄后附加對“昔日抗日英雄、后來政治對手”的批判；其文集通常不收錄正面戰場作品，即便收錄，也會進行刪減或改寫。

“回到歷史現場”不僅要求研究者具備扎實的史料功底和嚴謹的學術態度，還需要他們具備敏銳的歷史意識和批判性思維。在具體操作中，研究者需要深入剖析民國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背景因素，以及這些因素對文學創作和傳播的影響。此外，對作家作品的生存狀態及其內在特質與外在表現形式的考查同樣重要，這些要素能夠映射出民國時期的獨特性和標志性特征。

通過“回到歷史現場”的研究方法，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民國時期的文學現象和文學史敘述，揭示其背后的歷史邏輯和文化內涵。這一方法不僅有助于我們重構文學史敘述框架和評價體系，還能為我們提供更廣闊的學術視野和更深入的歷史洞察。

四、“民國文學”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民國文學”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前沿議題，其價值與意義不言而喻。首先，這一研究視角的提出挑戰了傳統文學史敘述的權威性和準確性，為現代文學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其次，“民國文學”研究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理解民國時期的文學現象和文學史敘述，揭示其背后的歷史邏輯和文化內涵。最后，“民國文學”研究還能為我們提供更廣闊的學術視野和更深入的歷史洞察，促進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繁榮和發展。

鑒于當前文學史觀念及闡釋框架的局限，尤其針對與政治緊密交織的中國現代文學這一領域，在既有的學術生態中，“民國視野”這一新興考查維度及“重返歷史現場”的研究范式顯得頗具意義。“民國視野”作為理論創新點，它的出現標志著對現有研究范式的突破。“民國文學”研究不是簡單的重命名或羅列文學現象，“民國”在文學史上的價值，也并非只是對該時期文學事件的簡單枚舉，亦非對過往文學史觀的全面摒棄，更非單純的概念翻新。唯有秉持求實精神，直面挑戰，勇于革新，遵循“回歸歷史現場”的實證原則及“由史實提煉史識”的歷史觀，方能復原“民國”時期的具體歷史圖景，在此基礎上，才能于特定的歷史語境及時空架構內審視、考查和分析“民國文學”，這才是“民國文學”研究的意義之所在。同時，面對一些歷史問題上的敏感性和學術禁忌，研究者需要保持客觀、公正和理性的態度，避免片面或極端的觀點。歷史材料應成為啟迪新思路的鑰匙，若文學研究能深入歷史語境，于具體情境中剖析作家作品的誕生、文學現象的浮現、文學議題的提出及文學思潮的更迭等，那么文學研究將收獲真實的成效。若持之以恒，我們的文學研究及文學理論研究將更接地氣，從而增強理論的說服力，收獲更深厚的學理性與專業化特質。

結束語

綜上所述，“民國文學”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中的前沿議題，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通過深入剖析民國時期的文學現象與文學史敘述，研究者可以更好地理解這一時期的文學發展和變遷規律。同時，“回到歷史現場”的研究方法為學術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路徑來審視和重構文學史敘述框架和評價體系。在未來的研究中，研究者需要繼續深化對“民國文學”的認識和理解，不斷拓展和豐富其內涵與外延，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繁榮和發展貢獻更大的力量。

參考文獻

[1]李怡．“問題”與“前沿”：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前沿”的思考Ⅲ].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5）：21-22.

[2]王瑤.中國新文學史稿（上冊）[M].上海：開明書店，1951：5.

[3]丁帆.新舊文學的分水嶺：尋找被中國現代文學史遺忘和遮蔽了的七年 （1912-1919）]江蘇社會科學，2011（1）：161-168.

[4]周珉佳.從“意義”到“時間”的文學史話語重建：從《文學史的命名與文學史觀的反思》談起Ⅲ·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2017（1）：351-355.

[5]秦弓.現代文學的歷史還原與民國史視角]湖南社會科學，2010（1）：133-136.

作者簡介：周鑫薇（1995—），女，漢族，安徽安慶人，成都職業技術學院，研究實習員，碩士。

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