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

公園的濱溪棧道建成之后，老秦晨練又開辟了新的根據地。

老秦的晨練非常簡單，邁開腿，往前走，別的他不會。走的過程中，左手掌中盤兩枚核桃，也算手腳并用，上下協調。愛人告訴他，盤核桃有助于舒筋通絡，調節氣血，還能改善大腦功能，大有裨益。老秦退休之后，自稱算個半吊子詩人，喜作打油詩以自娛，通常不足一個小時的晨練，走著走著，一首小詩便冒了出來。老秦認為，一定是受了核桃的刺激，才讓他詩興勃發。朋友圈里每日一詩，成了他保持多年的習慣。朋友們都羨慕老秦，一大把年紀還保持著風花雪月的才情。

新的根據地，新的環境新的景色，也讓他產生新的感悟。走在新棧道彈力十足的木板上，老秦步履穩健，心情舒暢，文思泉涌。

深秋的清晨，一只翠鳥光臨溪邊，立于一根斜躺的蘆葦上，凝視水下。老秦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畫面，立時興奮起來。他駐足凝神，手中核桃旋轉得越來越快，一首新詩眼看就要誕生了。

一葦飄搖足可立，雙目凝霜水亦寒。

只待煙波鱗影現，縱身一躍入碧潭。

腹稿已成，老秦大喜。一喜則手中亂了方寸，一枚核桃被另一枚核桃擠飛了出去，在欄桿上彈了一下蹦入溪流。翠鳥聞聲，驚飛而逃。

老秦顧不上翠鳥，也顧不上詩句，趕緊探身而望。水清且淺，核桃清晰可見，正順著水流輕輕滾動。老秦扶著欄桿一步步跟著，束手無策，心似乎也跟著滾動。棧道上也有跟他一樣的晨練者，有人注意到了他，幫他一起出主意、想辦法。

“要是有個釣魚的就好了，可以借個網兜。”可惜兩個釣魚的都在對岸坐著，鞭長莫及。

老秦從坡上折來兩根蘆葦，想伸下去把核桃夾上來。可是蘆葦不像筷子，使不上勁兒，老秦試了多次都是徒勞，急得一頭汗。

“丟了就算了，重新買一個。”有人勸老秦。

“不行，我得趕緊撈上來。”老秦說。往前不遠有處深潭，“水深危險，禁止攀爬”的牌子赫然在目，核桃滾到那里，再想找回就難了。這兩枚核桃跟了老秦快八年了，只要一閑著，核桃不離手。兩個小東西被他盤出了包漿，變得深紅透亮，像玉一樣。

“別固執，核桃能值幾個錢，做人呢看開點。”

“不是錢的事。”老秦把剩下的那枚核桃放進口袋，脫了鞋，挽起褲管，一抬腿跨上欄桿，被人拉住。

“怎么就不聽勸呢？”

“沒事，水不深。”老秦另一條腿也跨出去。秋水冰涼，老秦腳甫一入水，就哆嗦了一下，等他在水中站穩，核桃又向前滾了兩米。他有些后悔，一時著急犯了刻舟求劍的錯誤，早知道該往前走上一段再下來，這樣才能毫不費力地把核桃截住。他小心地踩著鵝卵石，在后面追著。近了，近了，他彎下腰。

“小心！”岸上有人叫起來。

核桃滾下深潭，關鍵時刻，老秦宛如翠鳥一躍，隨之撲了下去。“縱身一躍入碧潭”，剛剛為翠鳥而作的詩句沒承想印證在自己身上。

總算搶住核桃，老秦松了口氣，但他沒來得及思考如何上去。深潭踩不著底，他懸浮其中，不知是立是倒，是俯是仰，很快就被水嗆著了。掙扎也是枉然，意識模糊的剎那，他的愛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的愛人是一位工藝美術師，竹雕玉雕最為擅長。老秦腦梗那年，她為他精心打磨了一對文玩核桃，輔助他左手康復訓練。他一貫懶得運動，她便督促他，拉他一同走出去，扶著他邁開腿。他恢復得不錯，她卻在兩年之后因一場意外先走一步，走前她說：“就讓這對核桃繼續監督你吧，可別偷懶。”

老秦很幸運，讓好心人給救上了岸，人昏迷著，手卻緊握著核桃不放。遺憾的是，他口袋里的那枚卻不見了。老秦手里只剩下一枚核桃，再也旋轉不起來，他跟核桃說：“你也跟我一樣，沒有伴了。”兒孫們給他重新買，他不要。

老秦依然晨練，邁開腿，往前走，左手緊握著一枚核桃，像握著自己的魂魄。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