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坑里莫干茶

從德清西站出來，時鐘似乎也隨之慢了下來。我們方才乘坐的是綠皮火車，回首剛才下車處，這車站紅磚灰瓦，小巧精致，絕非大城市那種顯赫威嚴高不可攀的作派。對于德清這座陌生的縣城，瞬間便有了親近之感。

車站外接站的，不少是電動自行車。紅男綠女們跨上熟人的電動車，說說笑笑便各奔家鄉。前來接我們的是位精瘦的老者，說話干脆，眼神干練。只見他打開后備箱，放倒一排后座，將我們的大包小包塞了進去，隨即朝大家揮揮手—“上車！”

聊天中得知，他是茶場主的哥哥，今天場主太忙，特意由兄長來迎接我們這些遠道之客。雖是老者，他開起車來卻毫不拖沓。穿過縣城，轉入山中，這輛SUV便如脫韁之馬，呼呼風生。每到狹窄的會車之處，或是陡峭的超車之道，電掣風馳，更覺動魄驚心。好在全都有驚無險，用老者的話，他在這莫干山生活了幾十年，山中的一草一木一彎一坡，早已了如指掌。

或許有九轉十八彎吧，直至深山更深處，終于到了。夕陽懸在郁郁蒼蒼的碧山之上，晚山青翠，晚風清揚。下車舒展一下腰腳，抬頭看去，兩塊招牌，一曰“仙人坑茶場”，一曰“大茶餐廳”。

這次到莫干山深處，我們是隨同謙益泰茶莊的馬秋杰先生一起前來的一他來訪茶訪友，我們則觀山觀風。茶場主人早已候在那里，又是一年春茶綠，此番他與馬先生老友重逢，自然要互訴一年來的寒暄冷暖。我來到院中，見一群采茶婦人蹲坐在地上的筐邊，從中擇選出鮮嫩合適的茶葉，放入另一竹籃里。

“細玉手提明月籃，云霞深處采茶煙”，那樣的妙齡采茶女，怕是只能存在于古人的詩句中。實際上，采茶是件極瑣碎且辛苦的工作，腰如弱柳手似柔荑的年輕姑娘，大約是很難勝任的。這些挑選茶葉的中年婦人，樸實耐勞，心無旁騖，她們細致認真的態度，實在令浮躁的我感到慚愧。

茶場主人名叫呂才寶。正如采茶女并非霓裳羽衣的妙齡女子，茶場主也不是想象中的鶴發童顏須眉如雪。呂場主是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皮膚黑。他既是仙人坑茶場的主人，又是大茶餐廳的經營者。雖已是傍晚時分，他卻依然忙碌，只見他一邊安頓著茶場的各種事務，一邊招呼著前來就餐的四方游客。好不容易得空與我們同坐，只聽他說：今年天氣旱，出芽遲，清明之前只采摘到極少的茶葉。我心頭一沉，莫非這次千里迢迢而來，竟嘗不到傳說中的莫干黃芽了？卻聽他繼續說：但是老朋友來了，還是要把這少量的明前茶拿出來的。

于是，暮色中的窗下，五杯黃湛湛的明前莫干黃芽，氤氳出春天的氣息。隔著玻璃杯，見那一枚枚葉片綠中透黃，懸于水中，碧如山竹，黃似夕暉。輕輕啜一口入喉，更覺滌除塵勞，仿佛一整個春天，都被我納入胸中。

飲茶，聊天，在這樣的晚山暮色中，確是上好之事。此時我才得知，我們坐飲的大茶餐廳，曾來過眾多政界要人、商海巨賈、社會名流。我有些疑惑，呂場長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樣，把自己與名人的合影沖洗成巨大的照片，懸掛起來作為宣傳的噱頭。呂場長只是訥訥一笑：來飲茶的就是自己的朋友，怎么能用朋友的照片作廣告呢？聽罷此言，我又覺慚愧。

茶畢，呂場長又留我們吃飯，掌勺的是他的二兒子一小呂場長。說是小呂場長，其實年齡也比我小不了多少，然而廚藝卻是極佳，尤其是幾道竹筍為原料的菜肴，食材或許就取自窗外的山間，入口鮮嫩無比，讓人不禁感慨“此鮮只應山上有”。

呂場長與我們同飲，這次杯中不再是莫干黃芽，而是青花汾酒。山西人說逢必喝，喝必汾。本來醫生是不建議呂場長喝酒的，但此時此刻，又有什么能抵得住一杯汾酒的熱忱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他黝黑的臉上又泛出紅色來，與我們這些新朋老友，話也更多了起來。他給我們講自己多年前帶領村民承包茶山時的一往無前，講全家人這些年經營茶場所遭遇的辛甘苦樂。我忽覺得，面前同坐的不是一個生意人，而是一個質樸淳厚的農人。他踏踏實實地種茶采茶，同時也在踏踏實實地為自己與眾多鄉民們，播種生活的希望。

那一夜，我們在酒桌前各自寫下詩句。茶歇酒闌，呂場長早已是“我醉欲眠君且去”。踏著山月而歸，小呂場長打著手電，把我們送到早已預訂好的山間民宿。山里的夜色靜謐如王維的五律，推窗望去，仙人坑茶場就在燦爛的星河之下，那里有清茶，有醇酒，更有濃烈的友情。

離開仙人坑茶場那天，山里飄著雨。一團團云霧出沒于山頭的竹林茶樹間，時隱時現，如臨仙境。呂場長給我們每人都贈送了明前的莫干黃芽。用他的話，大家能從那么遠的山西來這里，都是我阿寶最真心的朋友。

臨別時，江南的春雨潺潺，我又看到茶場門口的幾行字，那也是他全家的經營理念。詞句并不華麗，但貴在真誠：“喝茶小坐，以茶會友。自產自銷，不忘帶走。一仙人坑茶場歡迎您！”

時至今日，我坐在塞北的書桌前，還會常常憶起春雨中的江南，江南里的春山，春山中的春茶。

夜未央，再泡一杯莫干黃芽吧，唐伯虎《桃花庵歌》中有句：“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余生也晚，沒有機緣得訪桃花庵得見桃花仙，但仙人坑里的莫干黃芽，我是喝過的，確是好茶。

選自微信公眾號“謙益泰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