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關系（組詩）

離開母親

照鏡子時，我偶爾恐懼、生氣

發現自己的輪廓越來越靠近母親

那個善良、孝順、偏執、隱忍

時常憤怒總是哭泣的女人

從小留守，加上在她子宮里

我和母親相處不超過三年

三年的時間，我看見她所

歷經的東亞女性的一生

外婆重男輕女，母親的報復方式

是也繼續生了男孩。

父親木訥寡言

她便把所有情緒

都傾倒給了我和弟弟

母親一生都在厭女

一生，都在選擇苦命

我從不否認她愛我

像愛自己的分身

如今，她穿越的河流

也奔涌呼嘯，向我而來

三十歲了，離開母親之后

我要去依次完成

戀愛結婚生子，以及

工作生活的種種瑣碎

我依舊會獨自害怕、困惑

一個女性，如何從自己身體里

完成對母親的切割

閑聊

我們躺下來，剛好把影子蓋住

月亮順著我們的輪廓

遞出明晃晃的光，我們就這樣

隨萬物閃亮

我跟你說起過年回家的打算

你跟我講蘿卜滑肉的做法

北風呼嘯，法國梧桐專注于落葉

麻雀偶爾爭吵，向更高處撲騰

周末就適合這樣躺著

漫無邊際地聊天

擁抱是冬天特有的暖意

回憶很遠，正在陸陸續續趕來

世界仿佛向內聚攏

停留在我們小小的房間

蒲公英

我好奇，一朵花為什么

可以開得這么立體

不斷地向上長，向外長

在時間里模擬

世界迷人的對稱

你當然可以困住一朵花的芬芳

卻困不住一朵花的想象

有些綻放，并不是為了被你看見

花朵擁有自己美麗的偏執

終究是要追風的

蒲公英的生命

大多時候隸屬于靜止

那靜止，卻是為了更極致的飛翔

平行關系

冬天和春天都在往前趕

我們也是

一定要趁今天結束以前

走得更遠些

我們去給小電驢換了電池

吃飽了才能上路

這是祖母告訴我們的真理

我們和所有事物一樣

都在努力地積蓄力氣

用心生活

騎著小電驢，我們路過

村莊、農田，

去往了樹林和湖邊

向這個世界狠狠地深入

陽光掛滿樹權，蘆葦已經及腰深

枯葉隨風片片地剝落

湖面接住了墜落的情緒

還給我們，以粼粼波光的倒影

萬物自在

與我們保持平行關系

唯有影子摩擦

偶爾發出了聲響

父親離婚以后

他用力去主動減少與母親的溝通

生病了、開心了都選擇跟我說

很多時候

我們其實并沒有太多話題

父親也會在線上找我

聊一聊中午晚上吃什么

離婚以后，他再沒了枕邊人商量

選擇一個人去北京打工

頂著大雪和日光，

在火車站裝卸糧食

任由冬天，一寸寸在他身體里深入

我知道，父親一直在努力地告別

在這個過程中學著

與我和弟弟保持微弱的關聯

直到我告訴他在離婚兩個月后

母親選擇了再婚

父親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對三十年來孤獨的

再次確認

也是

理解一種關系

像做一道菜，在反復練習中

找到校準與平衡

暖昧是，爭執也是

花開并不是為了結果

美麗只是為了好看本身，世界在

一定距離里，

始終保持迷人的眩暈

回憶是，遺忘也是

攢了那么多廢話想跟你說

見面，不一定需要一個隆重的目的

你知道的，冬天適合拿來重逢

今天是，明天也是

檸檬

它一定不知道

自己原來這么好聞

高懸在一棵樹上

卻沒有任何驕傲之心

從小到大，從綠到黃

都讓自己保持謙卑

保持克制

針對所有的他者

它都無差別地泄露小小的香味

這一生，它注定遇到我們

遇到喜歡卻不想吃掉它的人類

與我們同處一間屋子

它卻可以長時間堅持陌生

只是偶爾袒露對人世

酸澀而清香的理解

責任編輯 羌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