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隨想錄(組詩)
·范慶奇
風中
茅草花被風吹向天空,白色的絨毛
像逆流的魚兒,舞動著倔強的尾巴
我是隔岸觀火的人,盤算著一場終將落敗
的起義。花兒怎么能和風對抗呢?
要知道我們早已被風下了唯一的定義
一場風,可以毀滅一片竹林
一場風,可以吹飛杜甫的茅屋
一場風,也可以把往事吹回裸露的堤岸
從定義到不被定義的距離很短,不足以
讓我思考太多風的功能。于我來說
在風中思念一個人,也就在風中
忘記一個人,記憶的守恒很難被打破。
我此刻站在山頂,腳下的山峰筆直得
如同刀削的骨頭,這又是被哪一雙
大手捏造的。它們會在風中耳語嗎
一座山與一座山的私密對話會是什么
是滑坡還是泥石流?許多人和許多事
被風吹散又聚合
虛構一只豹子
去寺廟的路上,湖邊水草瘋長
路兩邊的山坡上空無一物
在孤遠的天空和蒼茫的大地間
關于遠古叢林的幻想由此展開
那時人們心懷敬仰
信奉每一座山都有神明
樸素的想法隨著機械聲
被埋葬在泥土深處
一場大火,一次徹底砍伐
森林的韌性被一折再折
象征著野性和難以馴服的豹子
只留下沒有骨肉的化石
我無法戰栗著說出萬物生長
只得對著荒蕪的山坡久久沉默
高原隨想錄
在高原上生活,我常常望著天空發呆
有時想點什么,有時什么也不想
蹲在地上,只是靜靜地看一朵花
它白色的花瓣包裹著粉色的花蕊
遠處的電線桿上蹲著幾只麻雀
它們一動不動,像石雕的塑像
很小的黑眼睛望著遠方
在高原上雄鷹是英雄的圖騰
麻雀是匍匐在土里的人的圖騰
這樣的圖騰沒有帶著遠古的深邃
只是飛翔的時候離土地近一些
老人常說高原的太陽離大地最近
給大地的溫暖最多
干旱的年月,他們還是將希望的目光
投向遙遠的天空。我感覺自己很孤僻
不善于融入任何一個小群體
不善于赤腳在田里奔跑
唯一愛做的事就是看牛默默吃草
傍晚又拉著一車干柴回到村莊
丟失的父親
叫父親的人走了
他離開時我還沒有出生
一百零三天這個數字劃開出生和死亡
此后的二十六年里
我忘記了父親這個稱謂
像早衰的少年,學會過分安靜
下雨的日子聽雨聲,我克制
自己瘋長的念頭,什么也不想
可念頭像雨里滋生的霉菌
趁我睡著后潛入夢中
在夢里為我虛構出各種場景
有一次是我騎在父親肩膀上
有一次是父親生氣罵我
還有一次看見父親和我堆雪人
那年的冬天故鄉下了很大的雪
把原本枯黃的山梁都染成了白色
就在要插上雪人的鼻子時
一場大火卷走了父親
火光中的父親掙扎著向我招手
他在大火中又一次喪生
獨自冥想(外一首)
·蕭融
這是個好去處
一座水下書店
據說是網紅打卡之地
這里適合發呆
適合坐上一整天
有一本書就夠了
或是再來一杯咖啡
或是獨自冥想
讓時間慢下來
遠離生活的快
眼前,水草和我齊高
和我平視,水中
起舞柔曼的身姿
我們互為風景
游來游去的魚
閃動波光的鱗片
小小嘴巴一次次緊貼
巨大的玻璃墻
這里人與自然共生
我猜想脆弱的玻璃
是怎樣變得如此堅硬的
它們每平方要承受
多大水壓,才能
扛住煙火的人間,才能
這般淡定,這般從容
這是傳說中的黑科技吧
在城南以南,有太多的
意想不到,妙筆處處生花
這里一切都是新的
美得出彩,美得神奇
美成了我們想要的樣子
過琴臺路
琴臺路,一條時光絲帶
青石板上有古老的
跫音,每一步都打著
漢風唐韻的節拍
想象千年前的夜晚
相如撫琴,文君聽音
月光如水,一曲《鳳求凰》
醉了浪漫的古琴臺
當壚賣酒,推杯換盞
眉目傳情執手相看
傾聽佳人的心跳
酒肆的旗還在風中
琴臺路,一部打開的線裝書
每一行文字,都散發出
歷史的墨香,每一個故事
都有古城繁華不滅的光……
我在回望中漫步漢唐
一次次放輕腳步
想再聽聽那些千年傳奇
和至今沒褪色的愛情
山的約定(外一首)
·李金福
總有一天要在雷公山的臂彎里扎根
在山的向陽處搭起一座二十平的小屋
作一首震撼人心的詩
用這詩篇換來更多的時間去探尋
要記錄收集山風的私語
托飛鳥攜信給山中的精靈
形形色色的
只要是與雷公山密語過的生靈
我都盼它們捎來一點訊息
在雷公山的懷抱我會珍藏這些訊息
倘若先輩的英靈仍在
我要邀他們與我一同聆聽
在黔東南,我搭建的木屋前
吹著春日溫柔的山風
冬日里飽含力量的山風輕吻我的面龐
春夏與秋冬我從木門前踱步而出
去邂逅被云霧輕撫的山林
采集一片帶著故事的樹葉……
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時光中低吟
它們中有的深沉,有的俏皮
燃燒后的木鼓
黑夜的幕布將山林緊緊裹纏一片死寂
星星成了你抗爭時堅毅的眼眸
在燃燒后的木鼓上
刻下自由與平等的誓言
以火為刃在山林刻下,在大地刻下
在雨滴刻下
雨滴飄落之處
便是你的信念與憧憬扎根的地方
從涓涓細流匯聚成滔滔江河奔涌成浩瀚汪洋
直至我們看見你是天空都無法束縛的雄鷹
看見你“在巍峨的山巔之上,
在電閃雷鳴之間,無畏地翱翔
這是勇敢先驅者的吶喊……”
詩篇從雷公山蔓延至都柳江畔
翠竹化作筆奮力驅散陰霾
陰霾卻憑借厚重的壓迫
妄圖阻擋渴望解放的洪流
但你用文字匯聚的力量將永恒不朽
繞過重重險灘躲過密探與陰謀
正義的字詞句在風雨中砥礪前行
“希望”的火種從未熄滅
礦石是新生的希望源泉。字詞句激昂燃燒
將綻放出絢麗的花朵金色的希望之花
向著晴空高聲鳴唱
我看見你金色的身影翱翔天際
成為天空中永恒的傳奇
流年(外一首)
·陳靈蘭
晨曦打開校園的窗
暈染了淺綠的新課綱
東風在走廊偷渡
掀動少年泛潮的衣裳
我們品味青杏的酸澀時光
直到炊煙將倒影纏繞
所有懸而未決的動詞
都化作蒲公英的冠毛
被純真的小嘴輕輕吹向遠方。
鈴聲悠悠,搖落海棠
粉筆灰正簌簌地
落成遠山連綿的模樣
當歸
一枚鳳梨酥,塌陷如褶皺的信箋
酸澀在齒間漫溯,咬住
未崩落的碎屑——
是七十五年前月光曬干的諾言
凍頂烏龍泛起波紋,吞咽時
舌尖撞見景泰藍的溫度
呼喚懸在杯沿,遲遲未落
若時光肯逆流成河
牛軋糖的甜,豆汁的稠
會重新黏合味覺
鳳梨酥將藏進褪色的中山裝口袋
與星辰互道晚安,在衣褶里
數完一生的日出
高原:大海的記憶(外一首)
·黎二愣
第一次登上高原
是在小學的課本里
高原的每一塊卵石
都是滄海行走的印證
石頭星羅棋布,自下而上
構架積沙成塔的分子式
高原的腰部
是大海的水信
眼中的遼闊,聽覺里的濤聲
每一塊卵石,都回放大海的回音
我仿佛一條魚,從海底游向高原的折痕
巖石的波紋,像孩子的游戲
時空輪回的秩序里
自然史與生命史都是同一個法則
穿過冬季牧場的牦牛、馬匹
鏟平積雪覆蓋過的草地
像大海吐出一團團春天的信息
也許魚兒和牛群就是孿生兄弟
草叢中奔跑出的曲線
同鯨魚噴水的流線重疊
真實地攀登高原
讀出課本上沒讀懂的東西
撒向天空的箴言
八郎生都村的山峰
是伸向雅拉雪山的天梯
在天空最近的地方,如一根扁擔
一頭挑著落日,一頭挑著月升
滿天的星斗
是雅拉雪山撒向天空的箴言
這個夜晚,我想獨飲幾杯烈酒
醉夢里,相擁星星而眠
聽那些箴言說什么才是生活
山頂(外一首)
·董慶月
備好礦泉水,登山杖
擇一良辰
再加上拍照必備的帽子和墨鏡
累了就在背包里尋找速度和力量
山頂上有一本書,可使你回到少年
一口氣能爬二十級臺階
落日與朝霞各有一張登機牌
會隨時消失不見,時間是唯一制裁
你走得太快,總是想與朝陽和落日比賽
臺階早已落入一座山的圈套
會用坡度和盤旋
對你發脾氣,讓你氣喘吁吁
在山頂,你像一名狙擊手
久久地直立,緊盯朝陽如何原形畢露
有時也為黃昏素描
落日的睫毛是絲滑的霞云
輝煌是整個天空的底色
清風,麻雀,遼闊,還有皆兵的草木
紛紛俯身,被你收入麾下
在霞云的沉默中
把夜爬一座山的疲倦聲嘶力竭地喊出來
為了追隨落日與朝霞
還要走多少彎路,登多少臺階,闖多少關隘
才能離天空越來越近,人生變簡單
你記得十歲那年夏天
站在山頂,落日開得正好
霞云無邊絢爛
奶奶指給你看哪一塊是她種下的莊稼
在她眼中,所有的山頂都是同一個山頂
莊稼在風中俯仰,莊稼逃不出手心
沙漠駱駝
偶爾望見雪山,埋首于云間
車窗外的戈壁灘陪我奔馳幾百公里
我像從前那樣
倚著車窗望遠,沉默少言
列車奔馳,越來越輕,在風的呵斥下
網格的青草和散養的白云、胡楊
統一仰起頭來向我表白
這里是賀蘭山以西,這里離魯西南很遠
車廂里傳來一陣陣驚嘆
透過人群的縫隙,太陽的光芒金燦
云朵像野性的烈馬
被湛藍的天空勒緊了韁繩,鬃毛凌亂
沙漠的每一寸領土都揭竿而起,宣布獨立
成隊的駱駝懂數學
像健壯自信的跋涉者,默默向前
那些曾在幻想中出現的,現在真實可信
與母親聊天,駱駝、白云、零星的草
再加烈日、狂風,統統放進視頻
沙漠一下子變得清瘦
遼闊的金黃里,仿佛有一扇落日的大門敞開
火車逐漸退出沙漠的版圖
一些未知的道路即將展開
母親說,翱翔藍天的大鷹不需要路
沙漠里漸漸消失的駱駝,也不需要路
古鎮吊腳樓(外一首)
·曾議
那一排看似古樸的吊腳
根根倒插水中的木頭
像一個個標準的感嘆號
樓下沒有江畔客
沒有長夜寄宿者
古溪流過千年萬年
它的源頭就是答案
但是,沒有人解開
吊腳樓下那只擱淺的木船
我也只是將雙手捂在嘴邊輕輕喊:
“翠翠啊!有人要過河!”
騰格里的夜
車行至此,周圍就只有黃沙了
在騰格里,沒有一粒沙自覺荒涼
它們慢慢合成丘、合成山
那零零落落的風滾草
此時是我心中的花朵
在于澀的黃沙中開出來
獻給我快到老年的情人
耳旁嘶啞的小勁風
帶有磁性的情話
內心的沙粒啊
已經很難堆成一個完整的問號
它們把數不清的愛袒露得如此忘我
此時,你說任何謊話
我都會信以為真
悠然(外一首)
·沈建浩
目光,順著鴿子飛翔
一切清澈詞語,飄然而至
柳枝搖曳微風,倒扣粒粒相思
一些塵緣舊事
沉淀為鵝卵石
晶瑩在春天窗前
微雨,像蝴蝶輕輕翻轉
在水波處閃光
我編織甜蜜
藏起在寧靜的荷塘
一些風景,好像在傾聽
一個身影,慢慢有了記憶
像一個動詞
鉤住笛聲
在快樂的桃花林飛揚
回眸
一縷風未停歇
一縷風扶起燕子啾啾
春水依依,石拱橋
彎成永恒的懷舊
草葉搖曳光線與傾聽
舞蹈,被笛音吹響
呼吸或者清影
翩然起舞
前行的人
向春天交出暗器與辭章
我交出空曠,一段空白
流瀉漢字溫馨
我交出春意盎然,一切謠曲
綠了流水頌詞
轉身,歲月已遠
一朵花的愛情,已遠
水聲拂過呼喚
我的名字,飛過故鄉
收荒匠(外二首)
·楊俊富
騎著一輛老舊的三輪摩托
緩慢地
行駛在平坦的水泥村道上
吆喝聲,從他干癟的嘴里噴射而出
很快又消失了
大多數院門都緊閉著
他沒有收到一件廢品
而村子,收購了他
響亮的吆喝聲
故鄉這個詞
不記得是二年級還是三年級
老師教我認識了這個詞
但我不知道它的含義
只清楚記得
故的筆畫是9,鄉的筆畫是3
我一遍一遍地在小字本上練習
直到每一筆都聽從我的調遣
但我還是不理解它的含義
后來。我在17歲那年
離開高峰村,才知道高峰村就是它
離開鄢家鎮,才知道鄢家鎮就是它
離開羅江縣,才知道羅江縣就是它
離開德陽市,才知道德陽市就是它
離開四川省,才知道四川省就是它
在異鄉,我才體會到
它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一把刀
專刺我的心
失眠的夜晚可以作證
扎我的眼
明亮的窗前月可以作證
它還是一壺永遠也喝不完的老酒
火車帶我奔跑數千里
也擺不脫它的糾纏與追蹤
半個月亮爬上來
天閑閑地黑下來了
整個村子還在忙碌
小小的我孤獨地閑著
父親還在廟兒梁割麥
他把高大的身子
低矮成了麥秸的高度
鐮刀緊貼著泥土行走
比麥秸低
比我的孤獨低一百倍
半個彎月爬上了廟兒梁
騎在父親彎駝的脊背上
指揮他收割漫無邊際的夜色
卻忘了讓他收割我的孤獨
我就一個人站在院門口
讓我的孤獨
去擦亮父親背上的月亮
弦(外一首)
·張永興
小時候,母親日夜操勞,日子像一張
緊巴巴的弓。
她的身體里總繃著一根弦
做木活的父親,鋸子是一根弦。
不斷地從木頭的傷口上捌飭生活
窯頂上的炊煙是一根弦
灶膛前,奶奶把風箱拉得像一把歡快
的手風琴
窯掌里,爺爺彈棉花的弓上有一根弦
生活的酸甜是他的五線譜
山坡上,二叔的鞭子是一根弦
羊群是鋼琴上起伏的琴鍵
遠處的山梁像大山暴起的一根青筋,
一段旋律。
一根五音不全的弦
山腳下,涓涓溪流是水做的弦
空曠的山谷是隱形的音響
草原遼闊,馬頭是琴,馬尾是弦。
雄鷹是祖傳的琴手
現在,親人的墓碑是一根弦
我的心頭,是一間孤零零的琴房
早春
崖畔上的最后一坨積雪,像冬天的墓碑
融化了。
山根的一縷炊煙叫囂著,向天空喊出去年
的冤情。
牛棚里的老黃牛嚼完最后一根干草
目光被一張明晃晃的犁鏵切割
一根枯草從情感的纏繞中,解脫了自己。
河水用額頭拱破了頭頂上的薄冰
受人委托,沿路散布發芽的傳單。
川道上,風銜來幾聲清脆的咳嗽
蒲河川像一個人,咳出了卡在喉嚨里的一
口老痰。
麥田里,有人用鋤頭給襁褓中的麥苗松綁
這個人是我的母親
她傾著半截瘦小的身子
像在和腳下的土地密謀
一場盛大的春事
責任編輯 羌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