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保潔員手記組詩
1.星期一,上午,8:15
順著地毯的鬃毛,她知道她可以
流淌到任意編號的洼地。這未嘗
不是一次自下而上的統治,
清洗每天都在上演,她執著地
向過去收繳稅款:書釘咬緊的外賣單。
也慷慨地贈予未來以
格式化的房間。U盤般插入再彈出,
與身體等高的清掃車已累積
無數“家”的內存。巨大的黑色包裹,
她推動它們如同推動巨石。
日常的西西弗斯,終幕是
垃圾車的音樂。
“人和人的生活都將歸于火焰”。
在一次被子的對折中,她突然冒出
哲學的念頭,可急促的生活
只支撐它燃燒了幾秒。凹痕里,
對他人生活的沖刷同時淹沒了她。
2.星期二,中午,12:15
雨后,這里聚起草原中的水洼,
亮晶晶。她嗅得出衣服下不同的氣味,
傲慢的獅子,掛鉤般笑臉的鬣狗,
細心的弧形規訓斑馬的腳印,
靜悄悄。草原上的清道夫,
時間之冰后走動如春風。
她打開一個個雜亂的夜晚,允許
消毒液帶走出口即腐爛的語言。
慢慢熟悉清洗的步驟:
壓力會在床上留下深色的凹痕,
需要輕輕拍打才能抖摟
關節上的銹蝕。
焦慮則會在地板上留下抓撓,
不拉開窗簾就看不見。更多時候,
她通過發絲纏繞的下水蓋判斷
一個干涸的眼窩。
花灑里,匆匆泄出的水流不進。
她拾取它,沖洗再沖洗,
直到沐浴露淤積的泥濘
被打成四散的小分子,逸出去。
和它們一道消散在往返的車
蕩街道寬闊的秋千。
3.星期三,下午,13:15
回正拖鞋,鋪開被子,
撒豆成兵般復健新的地緣。
“家”的彈性被松開,編號的房間
經由對講機流入前臺的液晶屏。
最小單位的國王,日復一日
扮演定時的潮汐。這也帶來厭煩。
編號與編號間密不透風,動作
挨著動作,她偶爾會隔著塑料袋
刷短視頻,一頭扎入時間的虛數。
看到田埂與春風,在開著窗的頂樓,
她仿佛也走回了,慢慢束緊了自己。
可生活固執地需要她不斷倒出自己,
去溶解無數房間里的轍痕。洗滌劑,
她使用它也被它使用。當生活加速,
紛紛的車輪仿佛壓過她向前。而她
幸福的泡沫來自它遲滯的瞬間。
4.星期四,晚上,20:15
把堆疊的床單運進盥洗室,
轉動洗衣機的旋鈕如精準的唱片。
轟鳴著的男低音,覆蓋大堂內
偶發的雷雨,滾筒震顫幾與
角色同頻。人類的動情如此輕易,
也如此脆弱,她見過無數吼叫后
突然坍塌的腰和臉,這不稀奇。
經過他們時,她聲帶的橫斷總扮演
促狹的小巷,“先生/女士你好”。
總要穿過去,無論多逼仄多痛苦。
像長廊內累加的數字,新的房間
等待裝載新的人,往前數著日子。
而重復未嘗不是種安全的幸福,
冗長的撥號里,她含著生活釀造的冰,
供給家庭以綿長的地下河。
可接受的激情似乎只在麻將房存在,
無數次,她把它們推入中心的深淵,
想象其中的碰撞與糾纏,如同
不可測的命運。轟鳴之后是秩序,
她耐心地攏回煙灰,從燃燒的時間軸
推測曾參與圍獵的鈔票。
攻伐和投機都被允許,背叛同樣。
她記得這些相連的礁石:吃-碰-和,
也聽過輪盤加劇轉動時,鐵軌處
摩擦得來的抽搐,在嘴角和手指。
這無法預知結果的戲劇,每天
都在上浮的城墻內反復投擲,
捆綁著不甘,或狂熱。
至于可預知結果的戲劇,
同樣的轟鳴,同樣捆綁著那些
輸光的賭徒。她途經過無數長廊里
的小巷,卻只能祈禱,脫水的人
可以自行走入重置的房間。
(她無法替他們打掃自己)
每天,屬于她的默劇按時上演,
輪子梳開地毯的鬃毛,像拉開
新的一幕。冷靜的場記員
或垂直于悲喜的法線,收回無數
破碎的塵埃后,她低著頭
徑直切開大堂弧頂投射的光圈,
將他們贈給火焰。祈禱
灼燙的疤痕都會愈合、重置,
輾轉繞過一切雷雨天。
呂周杭,2000年生。作品見于《詩刊》《江南詩》《綠洲》等,曾獲《詩刊》陳子昂2022年度青年詩人獎、2023東蕩子詩歌獎·高校獎,第十四屆復旦光華詩歌獎。入選第三十九屆青春詩會、首屆國際青春詩會,出版詩集《松鼠記》。